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風從峽谷深處灌進來,吹動他額前被汗水黏住的碎髮。
火把噼啪爆出一朵火花,火星捲進風裏,朝着皇宮的方向飄去。
阿伽門農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着懷裏的人,克呂泰涅斯特的呼吸依舊平穩,她的手指不知什麼時候鬆開了他的掌心,無力地垂落在身側。
她的嘴脣因爲缺水和多日的疲憊而微微乾裂,嘴角那道乾涸的細紋在他指腹下輕輕蹭過。
他從沒見過她這樣安靜地、毫無防備地躺在他懷裏,像是把所有的重量都交給了他,信任得讓他心口發疼。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所有的話堵在喉嚨裏,像一團浸了水的羊毛,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墨涅拉俄斯沒有回頭,可他知道哥哥默認了。
他的肩膀在火光中微微鬆了一點,那根繃到極限的弦終於收回了一小半的張力。
阿伽門農閉上眼睛,額頭抵在克呂泰涅斯特散落在肩頭的碎髮上。
她的髮間有一股薄荷和野草的氣息,是在峽谷裏穿行時沾染的,混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讓他無數次在斯巴達花園的角落裏偷偷聞過的、屬於她自己的味道。
“把她裹好,夜裏涼。”
墨涅拉俄斯終於轉過身來。
他看着哥哥笨拙而小心地脫下自己那件沾滿塵土和血污的外袍,一層一層地裹在克呂泰涅斯特身上,把每一道翻折的邊角都仔細掖好,像在包裹一件從廢墟里挖出來的、全天下最貴重的東西。
他沒有說話,只是朝那些僱傭兵抬了一下手。
幾個人無聲地圍攏過來,遞過來一條從營帳上拆下來的羊毛毯子。
阿伽門農接過毯子,低頭把克呂泰涅斯特整個裹進去,只留一張安靜的、睫毛沾着淚痕的臉露在外面。
他用手指把她額前被汗黏住的碎髮輕輕撥開,指腹在她的太陽穴上停了一瞬,感受着皮膚底下平穩而有力的脈搏跳動。
然後他把她抱了起來。
他的左肩上的傷口因爲這個動作而再次滲出血來,暗紅色的液跡在白色的亞麻布條上緩緩洇開。
他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只是把懷裏的人抱得更穩了一些,讓她蜷在自己胸前,讓她的臉頰貼着他心口的位置。
墨涅拉俄斯轉身走在最前面,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火把的光在他前面晃動着,照亮那條通往峽谷出口的、崎嶇不平的碎石路。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了一下,側過頭,朝着南方那片被夜色徽值钠皆艘谎邸�
那是斯巴達皇宮的方向。
遙遠的地平線上有幾點模糊的燈火,像是落在黑色絨布上的幾粒碎金,安靜地亮着,又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滅。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看了那一眼,然後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隊伍跟在後面,沉默地穿過那些被火把照得忽明忽暗的巨巖。
沒有人說話,只有靴子踩在碎石上的摩擦聲和馬匹偶爾噴出的鼻息,在空曠的峽谷裏迴盪成一種單調的、催眠般的節奏。
與此同時,斯巴達皇宮。
夜色徽肿耪鶎m殿,迴廊裏的火把已經燃了大半,昏黃的光在廊柱之間投下長長的影子。
侍女推開海倫臥房的門時,發現她正坐在窗臺上,雙腿蜷在身前,下巴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遠處被夜色吞沒的山脈輪廓上。
侍女手裏端着一盞已經涼了半截的蜂蜜水,輕輕放在桌案上,猶豫了片刻纔開口。
“公主,國王那邊傳來的消息……他說他派人去請了埃皮達魯斯的那位神醫,阿斯克勒庇俄斯,信使剛剛回來覆命了,說他已經答應啓程,最遲後天就能到。”
海倫沒有轉頭,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山脈上。
月光把她側臉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柔和,可她的睫毛在輕輕顫着,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裏面翻攪不休。
“神醫?”她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幾乎聽不出來的疲憊:“父親倒是捨得下本錢。”
“聽說那位阿斯克勒庇俄斯是阿波羅的兒子,整個希臘最厲害的醫者,連死人都能救活過來。”
“國王專門派了最快的馬去請,還帶了重金。”
侍女的聲音裏帶着藏不住的擔憂:“公主,他來了,您怎麼應付?我們之前說好了的,裝作患病不見人,可神醫來了,國王肯定會帶着神醫直接進您的房間來,您總不能當面跟他對質,他一把脈什麼都知道了……”
海倫終於轉過頭來,月光從她側臉移開,照亮了她正面那張被所有人稱爲全希臘最美的臉。
可此刻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被讚美該有的光彩,只有一種被長久困在蛔友Y磨出來的、沉甸甸的倦意。
“我知道。”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所以……只能動手了。”
侍女手裏的蜂蜜水盞差點沒端穩,幾滴蜜色的液體晃出來濺在桌案上。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海倫,聲音陡然拔高:“公主!您要動什麼手?!”
海倫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手,指尖輕輕撫摸着自己的左頰。
月光下她的手指修長而白皙,落在臉頰上像一片被風送來的葉子。
她的目光低垂,看着自己指尖下的皮膚,聲音平淡得像是說今天晚飯喫什麼。
“毀了這張臉就好了。”
侍女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整張臉唰地白了。
她撲到窗臺前,一把抓住海倫的手腕,聲音裏帶着哭腔:“公主您瘋了嗎?!”
“反正神醫能治好。”海倫打斷了她,語氣裏有一種被反覆計算過的冷靜:
“阿斯克勒庇俄斯是整個希臘最好的醫者,他來就是爲了治病,我受了傷,他來治,治好了皆大歡喜,父親不會起疑,神醫不會多問……”
“我甚至不算騙他們,我是真的受傷了,只不過是我自己動的手而已。”
她說到這裏微微偏了一下頭,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盞蜂蜜水的反光裏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那張臉在琥珀色的水面中碎成一小片一小片搖晃的亮斑,每一片都折射着月光和燭火,支離破碎卻又依舊美得驚心動魄。
“唯一的問題是怎麼解釋姐姐的下落。”海倫的聲音低了下去:“她去了峽谷找阿伽門農,如果神醫來了,姐姐不在,父親一定會問。”
“我說她去了神廟祈福,可祈福不用去三天那麼久,我說她病了在休養,可父王會想去探望……編什麼謊都圓不住多久。”
侍女急得在原地跺腳,裙襬掃過石地板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公主您千萬三思!那張臉不能毀,那可是……”
“可是什麼?”
海倫轉過頭看着她,月光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可裏面沒有光,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被長年累月的僞裝和等待磨空了所有希望之後的平靜。
“難道你覺得父親會相信我是真的病了?他早就起疑了。”
“神醫來了是最好的臺階,他只需要一個藉口把我的謊拆穿,我躲不過去的,我受了傷,流了血,傷了臉,受了罪,他總不好意思在自己女兒滿臉是血的時候逼問她姐姐去哪了吧。”
侍女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不撒開,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了:“可您怎麼下得了手……”
“我每次照鏡子的時候都恨不得把這張臉砸碎。”
海倫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幾乎像是自言自語:“這張臉帶來的東西沒有一樣是我想要的。”
“那些求婚者看它的眼神讓我想吐,那些詩人寫它的詩句讓我噁心,父親因爲這張臉覺得我能嫁得比姐姐更遠更值錢,所有人都只看到這張臉,沒有人看到我。”
她把額頭抵在窗欞上,冰涼的石頭貼着她的皮膚,讓她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姐姐不一樣,她從來不在意這些東西。”
“她穿着不合身的皮甲就跑去找那個男人了,她跑了幾百裏,哭得滿臉都是灰,她不在乎自己看起來怎麼樣。”
“我也想這樣,我想做一個能爲自己在乎的人跑幾百里路的人,而不是坐在這座宮殿裏被人用詩和花環供着、等着被賣到某個王宮裏當一件裝飾品。”
侍女終於哭了出來,眼淚啪嗒啪嗒地落在石地上,可她攥着海倫手腕的手指始終沒有鬆開。
“大公主一定會回來的……”她哽咽着說,“她找到了人就會帶着他一起回來,說不定比神醫還快,說不定她明天就站在您門口喊您開門,您再等等,再等等好不好?”
“我們還可以想別的辦法,我去找人傳信,去路上堵那個神醫,用錢把他打發走,說什麼都行,您別傷自己,求您了……”
海倫沉默了很久。
月光從窗外傾瀉進來,落在她蜷在窗臺上的身體上,把她裹在一層銀白色的薄紗裏。
遠處的山脈輪廓在夜色中漸漸模糊,風從山谷那邊吹過來,帶着乾燥的塵土和某種說不清的、像是遠方有人正在趕路的、微微燥熱的氣息。
她終於把額頭從窗欞上抬起來,看着侍女那張哭得亂七八糟的臉,伸出手輕輕擦掉她下巴上掛着的淚珠。
“好了好了,不哭了。”她的聲音終於軟了一點,有了一絲溫熱的、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女孩該有的柔軟:“我答應你,再等等。”
“等明天,等後天,等神醫到了再說,說不定姐姐真的會先回來……她那個人最不喜歡按規矩來,每次都說好了什麼時候回,每次都提前,氣沖沖地推開我門跟我說她回來了,煩得很。”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在月光裏像一朵被風壓彎了又彈回來的野花。
“那我就再盼一天。”
她轉過頭,再次看向窗外那片朝着峽谷方向延展過去的、漆黑而沉默的山脈。
遠處有風吹過,吹動廊下的火把噼啪作響。
夜還很長,而在這片山脈的另一端,一支沉默的隊伍正馱着一個昏迷的公主,朝着更遠的北方慢慢移動。
火把的光在峽谷深處明滅閃爍,像是被黑夜反覆吞嚥又吐出的最後一粒火星。
沒有人知道明天會怎樣。
海倫把下巴重新擱回膝蓋上,望着那片山脈的方向,嘴脣微微翕動了一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那個口型像是在說,快回來吧。
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銀白色的月光落在她那張全希臘最美的側臉上,把她所有藏在平靜表象底下的焦灼、擔憂和某種說不清的、隱隱感知到的危機感,都照得無所遁形。
第373章 海倫發現祕密
海倫一晚上也沒有等到她的姐姐。
太陽照常升起來,照在斯巴達皇宮那些被晨露洗過的石階上。
海倫坐在窗臺上一整夜沒有閤眼,雙腿因爲蜷得太久而發麻,可她始終沒有挪動位置。
她的目光一直望着那片山脈的方向,從夜色最濃時望到天邊泛起魚肚白,從朝霞望到正午的烈日把峽谷方向的一切都烤成一片白茫茫的模糊。
侍女端着早飯進來又端出去,茶水換了三回,每一回都原封不動地涼在桌上。
她蹲在海倫腳邊,把一塊溫熱的燕麥餅遞到她手邊,海倫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嚥下去,然後繼續望着窗外。
第二天夜裏也是這樣。
月光再次鋪滿窗臺的時候,海倫終於把僵硬的腿從窗沿上放下來,赤着腳踩在冰涼的石頭地板上,一步一步挪到牀邊坐下。
她摸了摸自己的左頰,指尖的觸感溫熱而柔軟,毫無破損的皮膚在她的指腹下安然無恙。
她想起自己昨夜說過的那些話,那些關於毀掉這張臉的、帶着血氣的、幾乎要把自己撕碎的決心,此刻在白日裏回想起來,像是隔着一層被太陽曬薄了的霧氣,既真切又模糊。
她沒動手。
她答應過侍女再等等,她等了。
可姐姐沒有回來。
當又一縷光還沒有完全爬上窗欞的時候,廊道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侍女幾乎是撞開門衝進來的,裙襬上沾着草屑和露水,頭髮被晨風吹得散了幾縷,臉上的表情是一種海倫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
混合了驚慌、緊張和某種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隨時會碎掉的瓷器般的東西。
“公主……”侍女的聲音發顫,她反手把門關上,整個人貼在門板上喘了幾口氣,才壓低聲音說:“宮外來了一個人,說他有大公主的消息。”
海倫猛地從牀沿上站起來,一夜未眠的眩暈讓她踉蹡了一下,手指撐在牀柱上才穩住身形。
她的心臟在那個瞬間狠狠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裏面猛然敲了一錘。
“誰?在哪兒?”她的聲音沙啞而急促。
“一個偷偷跑回來的僱傭兵,他說他是那天跟着搜救隊伍一起去峽谷的人,他說他有話要當面跟您說,誰都不能傳話,只能當面說。”
侍女的手在裙襬上攥了又松:“他混在早上送菜的隊伍裏溜進來的,躲在花園後面的柴房裏,他說他天亮之前就得走,不然會被巡邏的衛兵發現。”
海倫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天色還是那種黎明前最暗的靛藍色,廊下的火把還沒有熄滅,昏黃的光透過門縫在地板上拉出一條細長的亮痕。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白色的睡袍,又看了看侍女身上那件深灰色的粗麻侍女裙。
“把你的衣服脫下來。”
侍女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點頭,反手解開自己腰間的繫帶,把外面的罩裙脫下來遞過去。
海倫接過衣服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侍女的手背,兩個人的手都涼得像剛從井水裏撈出來的石頭。
海倫把那件粗麻裙子套在自己身上,又用一塊灰布把頭包起來,把散落的長髮全部塞進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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