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她看着指尖上那一點極淡的水光,沉默了片刻,然後把手放回膝蓋上,繼續對着空無一人的寢殿自言自語。
“如果你被父親發現了,我說什麼也要替你扛下來,反正我已經扛了這麼久,再多扛一份父親的憤怒也不算多,債多不壓身嘛。”
她笑了笑,那個笑容裏有幾分苦中作樂的意味,卻也帶着一種不容動搖的堅定。
然後她靠在門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殿外隱約傳來阿卡莉斯正在對某個來打聽消息的侍女解釋“公主身體不適,大公主正在裏面照顧她”,聲音壓得很低,卻格外認真。
海倫聽着那個熟悉的聲音,嘴角浮起一個淡淡的微笑。
她在心裏默默盤算着,從斯巴達到那片峽谷,快馬加鞭大概需要一天一夜,搜救本身不知道要花多久,再加上回程,最快也要三天。
如果阿伽門農受了重傷不能立刻趕路,可能需要更久。
這三天裏,她要把自己關在寢殿裏,裝作臉上長滿了紅斑,裝作姐姐在她身邊照顧她。
如果有人來探病,那些求婚者肯定會來,阿卡莉斯會用“會傳染”這個理由把他們擋在門外。
父親和母親也會來,母親一定會想要親自照顧她。
她必須想辦法說服母親不要進來,又不能讓母親起疑。
這很難,但比起姐姐在峽谷裏可能撞上的那些殘兵和亂石,這些都算不了什麼。
“我就在這裏守着,等你回來,我再也不用對你嘮叨了,你愛怎麼樣怎麼樣,反正父親那邊你自己想辦法。”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然後睜開眼睛,看着對面石牆上那個孤獨的剪影,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輕到像是怕被任何人聽到:
“一路平安。”
消息傳到正殿時,廷達瑞俄斯正坐在王座上翻閱一份關於今年秋收糧草調配的羊皮紙文書。
晨光從高窗上斜斜地灑下來,在金剛石地板上投下一道道被廊柱切割成幾何形狀的光帶,殿內瀰漫着清晨特有的寧靜。
勒達坐在他身側,手裏拿着一把象牙梳子,正對着銅鏡整理鬢邊散落的碎髮。
她的動作依舊優雅而從容,梳子劃過髮絲的節奏緩慢而均勻,偶爾抬眼看看窗外的雲海,偶爾低頭繼續梳理,一切和每一個尋常的清晨沒有任何不同。
就在這時,殿門被從外面猛地推開了。
阿卡莉斯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涼鞋在光滑的金剛石地板上打了幾個滑,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好幾步,差點摔倒在王座前的臺階上。
她的眼眶通紅,鼻尖也紅通通的,臉頰上還有幾道沒有乾透的淚痕,顯然是一路哭着跑過來的。
她的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地支棱在頭頂,裙襬上沾着幾片碎草屑,和她平時那個整潔乖巧的模樣判若兩人。
她衝到王座前,雙膝一軟跪倒在臺階下,聲音破碎急促:“國王陛下!王后殿下!不好了!公主她,公主她生病了!”
廷達瑞俄斯手中的羊皮紙文書啪的一聲掉在了膝上。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被政務和焦慮反覆碾磨過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震驚。他的手指在文書邊緣停住了,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忽然釘在了王座上,一時之間忘了開口。
生病?海倫?
昨天她不是還站在偏殿裏從容的面對了幾十位求婚者,昨晚還來到他和勒達的寢殿裏撒嬌替姐姐求情,怎麼突然病了?!
“你說什麼?”
勒達手裏的象牙梳子從指間滑落,磕在金剛石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而刺耳的響聲,在這片驟然凝固的寂靜中格外驚心。
梳子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廊柱腳下,停在一片月桂葉的陰影裏。
她整個人僵在銅鏡前,那隻剛剛還在梳理鬢髮的手懸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曲着。
她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蒼白如紙,嘴脣翕動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海倫?生了什麼病?”
“什麼?紅斑?傳染?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她昨晚從我們寢殿回去的時候還好好的,還說今天要繼續見那些求婚者……”
“我也不知道!”阿卡莉斯說着,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用袖口胡亂抹了一把臉,那動作又急又亂,像一個被嚇壞了的孩子在拼命剋制自己不要崩潰。
“公主今天早上從外面回來之後就把自己關在寢殿裏了!我進去看她的時候,她已經躺在牀上了,臉上長了好多紅斑!”
她說到這裏用手在自己臉上胡亂比劃着,手指從顴骨劃到下頜,好像要把那些她看到的恐怖景象全部描摹出來:
“一片一片的,紅得發紫,看起來好嚇人!她說不能讓別人靠近,會傳染,連她自己都不敢照鏡子了!”
“她把銅鏡翻過去扣在梳妝檯上,讓我趕緊出去,說她誰都不見,她說只有大公主殿下在她身邊照顧她就夠了,大公主會幫她敷藥,其他人一概不許進她的寢殿!”
“誰都不見?這怎麼可以?”廷達瑞俄斯的聲音驟然拔高。
他從王座上猛地站起來,那份關於秋收糧草的羊皮紙文書從膝上滑落在地,在金剛石地板上滾了兩圈,停在臺階下面,被他一腳踩在了邊緣。
他渾然不覺,只是用那雙被焦慮和不可置信反覆碾磨過的眼睛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阿卡莉斯。
他此刻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海倫病了,海倫的臉毀了,而這份毀容的消息一旦傳出去,那些還在城外扎着帳篷的求婚者們會怎麼想?
那份用宰馬獻祭立下的莊嚴誓約怎麼辦?斯巴達的聲望怎麼辦?
不,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女兒,他的海倫,此刻正一個人關在寢殿裏,臉上長滿了紅斑,不敢照鏡子,不敢見任何人。
勒達只覺得眼前一黑。
廷達瑞俄斯那些關於聲望和誓約的念頭她此刻根本顧不上,她只想親眼看到女兒,親手摸摸她的額頭是不是在發燒,親口告訴她不要怕母親在這裏。
她伸手扶住梳妝檯的邊緣,手指用力攥緊了冰涼的大理石臺面,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
她深吸了好幾口氣,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從空氣中汲取最後一點支撐自己站穩的力量。
“廷達瑞俄斯,快,快去看看她!我要親眼看看她!她昨晚還好好的,怎麼就忽然……”
“對對對,趕緊去看她!”
廷達瑞俄斯從王座上大步走下來,走到阿卡莉斯面前,低下頭看着她。
他的臉色沉沉如暴風雨前的海面,眉頭緊鎖,嘴脣抿成一條線,聲音沙啞而急促,每一個字都帶着不加掩飾的焦慮和權威:“還愣着幹什麼?帶路!”
阿卡莉斯卻沒有動。
她跪在地上,雙手在身前緊緊絞在一起,指節因爲用力而白得發青。
她的嘴脣劇烈地發抖,眼眶裏的淚水在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她知道接下來的話會讓國王和王后更加震驚,可她必須說出來。
這是公主的命令,也是公主對她的信任。
她咬着牙,用盡了全部勇氣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句幾乎細不可聞卻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殿內每一個人心上的話:
“國王陛下,公主說了,她不見任何人,包括您和王后殿下。”
廷達瑞俄斯愣在原地。
他張着嘴,看着眼前這個哭得渾身發抖的小侍女,看着她那雙被恐懼和焦慮浸透的眼睛,沉默了良久。
他沒有再說任何話,只是轉過身,大步向殿門外走去。
勒達緊跟在他身後,裙襬在石板上拖曳出一道急促的弧線。
長廊兩側的侍女和護衛們看到國王和王后這副模樣,全都自覺地退到廊柱後面,低着頭不敢出聲。
幾個正在擦拭廊柱上花環的寧芙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計,互相交換了一個驚惶的眼神。
兩個人穿過長廊,穿過內花園,穿過那片海倫昨天還和克呂泰涅斯特一起坐在月桂樹下聊天的石凳,一路走到海倫寢殿的門口。
那扇由橡木和青銅鑲邊鑄成的殿門緊閉着,門縫裏沒有透出任何燈光。
門口站着兩個面色緊張的女侍從,她們顯然已經聽說了公主生病的消息,此刻看到國王和王后親自趕來,連忙低頭行禮,額頭幾乎貼到了胸口。
王后見此情況,幾乎站不穩,哭道:“海倫,我可憐的海倫……”
第368章 裝病引發的連鎖反應
安靜,非常的安靜。
空氣中瀰漫着一種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沉默,只有遠處隱約傳來廣場上那些求婚者們還在練習讚美詩的聲響。
那個來自阿卡迪亞的王子大概又在修改他的詩稿了。
“海倫!”勒達伸手拍打着門板。
她的手掌擊在青銅鑲邊上,發出一聲聲沉悶而急切的迴響,每一次拍打都讓門軸發出細微的震動。
“海倫!是母親!你開開門!讓我看看你!你到底怎麼了?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麼就忽然生病了?”
“你讓我進去,母親不怕傳染!你小時候出水痘的時候就是母親守在牀邊陪你睡的,那時候我也沒怕傳染,現在更不怕!你把門打開,讓母親看一眼,就看一眼……”
殿內沒有任何回應。
只有一片沉重的、讓人心頭髮慌的沉默。
勒達把耳朵貼在門板上,隱隱約約能聽到裏面有細微的聲響。
有人在走動,很輕,像是赤着腳踩在月光石地板上的聲音。
然後是一聲極其輕微的、被刻意壓低了嗓音的說話聲,似乎在交待什麼。
她聽不清內容,但她能確定那是海倫的聲音,而不是克呂泰涅斯特的。
這個發現讓她更加焦慮了。
如果克呂泰涅斯特在裏面,爲什麼她聽不到大女兒的任何動靜?爲什麼從頭到尾都是海倫一個人在說話?
廷達瑞俄斯站在妻子身後,一隻手扶着她的肩膀,感受着她在自己掌心下微微發抖的身體。
他的另一隻手攥緊又鬆開,指節每次攥緊都會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他的臉色比剛纔更加陰沉,眉頭緊鎖,嘴脣抿成一條線,額頭上開始沁出細密的汗珠。
他沒有像妻子那樣拍門叫喊,他是國王,國王不能在侍女和護衛面前失態。
可那雙死死盯着緊閉殿門的眼睛,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加直白地暴露了他內心的焦慮和不安。
他的小女兒,全希臘最美的女人,那份用宰馬獻祭立下的莊嚴誓約的核心,在這個節骨眼上,臉毀了。
這件事太嚴重了,甚至會影響到整個國家,再說誇張點,甚至可能影響到整個希臘。
“醫者呢?”
他忽然轉過身,對身後那些縮在角落裏不敢出聲的侍從們吼道。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在空曠的走廊裏來回彈撞,震得廊柱上幾片月桂葉子簌簌落下,也震得那幾個侍從同時打了個激靈。
“爲什麼還沒有傳醫者來?你們都是幹什麼喫的?馬上去傳醫者!快!”
幾個侍從被吼得渾身一震。
其中一個年輕的侍從連忙轉身就跑,涼鞋在石板地上踩出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在拐彎處差點撞翻一個端着水壺的侍女,很快消失在長廊盡頭。
剩下的侍從們面面相覷,有人低頭搓着手指,有人假裝在整理廊柱上的花環,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多說一句話。
一個年紀稍長的女侍從小聲對身旁的同伴說了一句“公主昨天還好好的呢”,同伴立刻用肘尖捅了她一下,示意她閉嘴。整個走廊裏的空氣像是被擰緊了的溼布,隨時都會擠出水來。
沒過多久,長廊另一端傳來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
老醫者被那個年輕侍從幾乎是拽着袖子一路小跑過來,白鬚白髮在身後飄飛,懷裏還抱着一個裝滿了瓶瓶罐罐的皮製藥箱。
他是一個滿頭白髮的老者,在斯巴達王宮裏侍奉了廷達瑞俄斯家族整整兩代人,克呂泰涅斯特和海倫都是他從小看到大的。
克呂泰涅斯特小時候從馬背上摔下來摔斷了手腕是他接的骨,海倫小時候出水痘燒得不省人事也是他守在牀邊一宿沒閤眼。
此刻他氣喘吁吁地停在寢殿門口,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把藥箱放在腳邊,向國王和王后匆匆行了個禮。
他的鬍鬚上還沾着幾片從藥草房裏帶出來的幹薄荷葉,顯然是在配製某種藥膏的時候被臨時拽過來的。
“國王陛下,王后殿下。”
他的聲音沙啞而沉穩,帶着一個老醫者特有的、在無數生死關頭磨鍊出來的鎮定。
他走到寢殿門前,彎下腰,用指節輕輕叩了三下門板,動作不輕不重,既表達了對公主的尊重,又不至於讓裏面的人覺得被冒犯。
“公主殿下,請您開開門,讓我看看您的病情,不管是什麼病,總有辦法治的。您從小到大的病都是我看的。”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了,像是一個爺爺在哄自己不肯開門的小孫女:“公主殿下,不管是什麼紅斑,我都能想辦法。”
“我帶來了最上等的藥膏,是用克里特島上的野蜂蜜和奧林匹斯山腳下的金盞花調製的,對任何皮膚上的病症都有效,您讓我看一眼,就一眼……”
“不用了,醫者大人。”海倫的聲音從門板後面傳來,打斷了老醫者的懇求。
她的聲音不高,卻讓門外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語調依舊是沉穩而溫和的,和她平時在偏殿裏對每一位求婚者說話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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