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得體,從容,帶着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堅定。
可老人從那個聲音裏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別人也許聽不出來但他太熟悉的東西:
那是海倫小時候每次發高燒卻不肯讓母親擔心時,強撐着說自己“沒事”的語調。
“我的病我知道,姐姐已經在裏面照顧我了,她會幫我敷藥,幫我處理這些紅斑。您不用擔心,也不用進來。”
“您的藥膏很好,我知道,但我不想讓任何人看到我現在的樣子,尤其是您,您從小看着我長大,我不想讓您看到我這張臉。”
老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那隻枯瘦的、被無數草藥浸染過的老手懸在門板前面,進退兩難。
他轉過身看着廷達瑞俄斯,那張滿是皺紋的面孔上寫滿了無奈和困惑,用一種他這個年紀的老者特有的、夾雜着擔憂和自責的語氣低聲說道:
“國王陛下,公主不肯開門,我在王宮裏行醫這麼多年,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
“公主生病了不肯見任何人,連醫者都不讓進,這不合常理,除非……”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廷達瑞俄斯已經從那雙老邁而睿智的眼睛裏讀出了他沒說出口的後半句:除非公主根本不想讓任何人進去,不是怕傳染,而是另有原因。
“海倫!”廷達瑞俄斯終於忍不住了,他推開老醫者,幾步走到門前,直接伸手拍在門板上。
他的手掌比勒達大得多,力道也沉得多,每一下都震得門板嗡嗡作響。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在空曠的走廊裏來回彈撞,震得廊柱上幾片月桂葉子簌簌落下,也震得在場所有人的心臟同時縮緊了幾分。
“你把你母親嚇壞了你知道嗎?她說要來看你,你爲什麼連她都不見?你到底是生了什麼病?爲什麼不讓我們進去?你把門打開,有什麼事情我們當面說!”
“如果你是因爲那些求婚者壓力太大,不想見他們,我可以想辦法!那些人在外面扎帳篷不關你的事,你不想見就一個都不見!但你不能把自己關在寢殿裏不出來!你是斯巴達的公主!”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了幾分,不再是剛纔那種雷霆般的怒吼,而是一個父親在極度擔憂之後剩下的、近乎於懇求的沙啞低語:“海倫,讓父親進去看看你。”
“就一眼,父親不怕傳染,你要是擔心別人知道,我把那些求婚者全部趕走,讓他們去城外等,想等多久等多久……”
門內沉默了好一會兒。
走廊裏的空氣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廊柱上被震落的月桂葉飄到地面上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然後海倫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溫和的,平靜的,卻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被壓抑着的疲憊,多了一絲只有最親近的人才能聽出來的哽咽。
“父親,對不起,我知道您和母親都很擔心我。”
“但女兒現在的樣子確實不想讓任何人看到,姐姐會照顧好我的,她答應過您要替您分憂,現在她就在我身邊。”
“等我臉上的紅斑消退了,我會親自去向您和母親請安,向您請罪,但在那之前,請恕女兒不孝,我不能見你們。”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忽然變得更輕了,輕到只有緊貼着門板的人才能聽到。
那語氣不再是一個公主在面對國王時的端莊和得體,而是一個女兒在面對母親時的愧疚和心疼:“母親,對不起,讓您擔心了,女兒真的沒事,只是需要休息。”
“您別站在門外了,回去歇着好嗎?等女兒好一點了,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您。”
勒達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她用手背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她的手指在門板上緩緩滑過,像是在撫摸着女兒的臉頰。
她想說“你不要怕,母親在這裏”,可喉嚨裏堵着的東西讓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廷達瑞俄斯看着她這副模樣,伸出手,把妻子輕輕攬進懷裏。
他的手掌在她後背上緩緩拍着,動作很輕,像是在安撫一個被噩夢驚醒的孩子。他抬起頭,又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殿門。
那雙被政務和焦慮反覆碾磨過的眼睛裏翻湧着擔憂、心疼和一種越來越強烈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而疲憊,像是在用最後的力氣維持着一個國王應有的鎮定。
“都散了吧。”他揮了揮手,示意走廊裏的侍從和侍女們全部退下,又對老醫者點了點頭:“你先回藥草房。”
“把那些藥膏準備好,隨時待命。”
然後他低下頭,對懷裏的妻子輕聲說道:“我們先回去,海倫說了不要我們陪,她姐姐在裏面照顧她。”
“讓她安靜養病吧。”
他扶着勒達緩緩轉過身,沿着長廊往回走去。他的腳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濘中。
路過那扇緊閉的殿門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在青銅鑲邊上停留了片刻。
他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可他說不出來。
老醫者埃沒有立刻離開。
他站在那扇緊閉的殿門前面,枯瘦的手指還懸在半空中,指尖離門板只差一寸。
他在王宮裏行醫這麼多年,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公主生病了不肯見任何人,連醫者都不讓進。
他總覺得哪裏不對,可他說不出來。他唯一能確定的是,門裏面的那個聲音確實是海倫本人,不是別人假裝的。
他從小聽着那個聲音長大,從她牙牙學語到如今從容端莊,每一個音調的變化他都爛熟於心。
他沒有再敲門,只是在門口緩緩坐了下來,把那隻裝滿瓶瓶罐罐的皮製藥箱放在膝上,然後隔着門板,用他那種老醫者特有的、在無數生死關頭磨鍊出來的鎮定語調,開始一個一個地問問題。
“公主殿下,既然您不肯開門,老臣就在這裏問您幾個問題,您只需要回答是與不是,或者描述給我聽。”
“您臉上的紅斑,是什麼顏色的?是鮮紅色,還是暗紅色,還是發紫?”
門內沉默了片刻,然後海倫的聲音傳了出來,帶着一絲遲疑,似乎在斟酌措辭,又似乎在回憶自己曾經在書上看到過的某種病症的描述。
“是暗紅色,醫者大人,有些地方已經發紫了。”
老醫者的眉頭皺了一下。
暗紅色,發紫,這不是什麼好兆頭。
如果是普通的皮膚過敏,紅斑應該是鮮紅色的,按壓之後會暫時變白。
暗紅色發紫,說明血液淤積得比較深,可能是熱毒入血,也可能是某種更棘手的病症。
他又問:“紅斑的表面是光滑的,還是隆起的?有沒有水泡?有沒有潰爛?”
“隆起的,沒有水泡,也沒有潰爛,至少現在還沒有。”
“疼不疼?癢不癢?”
“不疼,有點癢。”
“有沒有發燒?有沒有噁心?有沒有頭暈?”
“沒有發燒,也沒有噁心,就是臉上有些發癢。”
老醫者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症狀……他怎麼沒聽說過呢?
第369章 神醫阿斯克勒庇俄斯
醫者的大腦宕機了。
他用手指輕輕敲着藥箱的邊緣,腦子裏飛速地過着他行醫數十年來遇到過的每一種皮膚病症。
不發燒,不噁心,只有隆起發癢的暗紅色斑塊。
這些症狀單獨看都不算特別嚴重,可組合在一起卻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困惑。
他見過無數次類似的病例,通常用野蜂蜜和金盞花調製的藥膏就能緩解大半,可公主不肯讓他親眼看到紅斑的具體形態,他無法判斷這到底是單純的皮膚過敏、還是某種更深層的問題。
他嘆了口氣,把藥箱放在門口的地板上,彎下腰對着門縫說道:“公主殿下,老臣把藥膏放在門口了。”
“您讓大公主殿下出來拿一下,敷在紅斑上,早晚各一次,如果三天之後紅斑還沒有消退,或者出現了發燒、噁心、潰爛的症狀,您一定要立刻告訴我,不要硬撐。”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放得更輕了,像是怕被別人聽到,又像是在用他這個年紀的老者特有的方式來保護一個他從小看着長大的孩子:
“還有,公主殿下,如果有什麼不方便對別人說的事,也可以告訴老臣,老臣嘴巴很嚴的。”
門內沉默了片刻,然後海倫的聲音再次響起:“謝謝您,醫者大人,我會按時敷藥的,您放心回去吧。”
老醫者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轉過身,沿着長廊往回走去,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
走出長廊拐角時,他正好迎面撞上了站在廊柱後面等候的廷達瑞俄斯和勒達。
國王顯然是放心不下,在寢殿附近徘徊了好一會兒沒有走遠,此刻看到老醫者出來,立刻迎上去幾步,劈頭就問:“她怎麼樣?她跟你說什麼了?”
老醫者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那張滿是皺紋的面孔上寫滿了無奈和困惑,用一種他這個年紀的老者特有的、夾雜着擔憂和自責的語氣低聲開口:“國王陛下,公主不肯讓老臣親眼看到紅斑的具體形態,只隔着門板描述了幾句。”
“老臣行醫這麼多年,靠的是看、聞、問、切,四樣裏缺了三樣,只剩一個問,實在不敢妄下詳唷!�
“如果只是普通的皮膚過敏,敷幾天藥膏就能好;可公主描述的斑塊是暗紅色發紫、隆起發癢,又不肯讓我看到,我很難判斷這到底是表面的問題還是更深層的問題。”
“憑這些症狀,老臣治不了,更不敢隨意下藥。”
“治不了?”
廷達瑞俄斯的聲音驟然拔高,在這片安靜的廊柱間格外刺耳:“你是全斯巴達最資深的醫者!你看着海倫從小長大,她哪一次生病不是你治好的?現在你跟我說你治不了?就憑那幾個紅斑?”
老醫者低下頭,沒有辯解。
他知道國王此刻的忿怒不是針對他個人,而是一個父親在極度擔憂之後無處發泄的焦慮。
“國王陛下息怒,老臣斗膽建議,如果您能找到那些比我更精通疑難雜症的名醫來爲公主灾危蛟S還有希望。”
廷達瑞俄斯沉默了片刻。
廊柱的陰影落在他臉上,把他那張被焦慮反覆碾磨過的面孔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幾塊。
然後他猛地轉過身,對着身後的侍從們厲聲說道:“傳令下去,發佈懸賞令!不論是誰,只要能治好海倫公主臉上的紅斑,賞黃金百兩,賜斯巴達貴族爵位,賞良田千畝!”
“去各城邦張貼告示,把消息傳到邁錫尼、皮洛斯、克里特,傳到所有能傳到的地方!”
消息傳得比廷達瑞俄斯想象的更快。
那些還在城外扎着帳篷的求婚者們當然不會錯過這樣一條和自己切身利益息息相關的懸賞令,一時間整座斯巴達城都在議論這件事。
有人猜測公主是不是染上了某種東方傳來的怪病,有人擔心那些求婚者會因爲公主毀容而紛紛離去。
就在懸賞令發佈的當天下午,一個年輕人穿過廣場上那些三五成羣議論紛紛的人羣,走到王宮正門前,對門衛說了一句話。
他的名字叫奧德修斯。
片刻之後,奧德修斯被侍從引進了偏殿。他依舊是那身簡樸的深棕色羊毛斗篷,腰間佩着那把沒有任何寶石裝飾的青銅短劍,在那些逡氯A服的求婚者中間毫不起眼。
他走到廷達瑞俄斯面前,右手按在胸口上行了個禮,姿態恭敬而不卑微,開門見山地說:“國王陛下,我聽說您正在遍求天下名醫爲海倫公主灾巍!�
“我想向您推薦一個人,阿斯克勒庇俄斯。”
廷達瑞俄斯抬起頭看着這個赫爾墨斯的後裔,看着那雙沒有被任何財富或權勢衝昏頭腦的銳利眼睛。
奧德修斯繼續說道:“他是阿波羅之子,全希臘最著名的神醫,傳說他曾經用蛇毒提煉出的草藥讓一個剛死去的人重新睜開了眼睛,也曾經用一種只有他纔會配製的藥膏治好過連奧林匹斯山上的寧芙們都束手無策的怪病。”
“如果說這世上還有誰能治好海倫公主的病,那就是他,如果連他都治不好,那恐怕就沒人能治好了。”
廷達瑞俄斯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道光芒在這段時間的壓抑和焦慮之後顯得格外刺目,像是一簇被點燃的希望之火。
阿斯克勒庇俄斯,這個名字他當然聽過。
他立刻下令派人帶着斯巴達國王的親筆信函和豐厚的邀請禮金,火速前往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神廟,邀請這位神醫來斯巴達爲海倫公主灾巍�
埃皮達魯斯的神廟坐落在一片被橄欖林和柏樹環繞的山谷中,遠離塵囂,遠離那些王公貴族們永無止境的爭鬥和慾望。
這裏是全希臘最負盛名的醫療聖地,每天都有無數病人從各城邦趕來,有的被擔架抬着,有的拄着柺杖蹣跚而行,有的被親人攙扶着一步一挪。
他們帶着潰爛的傷口、高燒不退的身體、被惡疾扭曲的四肢,帶着對這位阿波羅之子近乎盲目的信仰,在神廟外的迴廊下排成長隊,等待着神醫的接見。
阿斯克勒庇俄斯正站在內殿的藥草臺前。
他是一個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深褐色的捲髮披散在肩頭,鬍鬚修剪得極短,露出線條鋒利的下頜。
他的眼睛是溁疑模桶⒉_一模一樣,帶着一種彷彿能穿透皮肉直視病竈的銳利光芒。
此刻他正用一柄青銅小刀細細地研磨着幾片剛從克里特島邅淼南∮兴幉荩度性谑迳习l出均勻而沉穩的沙沙聲。
殿內瀰漫着草藥、蜂蜜和薰香混合的複雜氣味,幾縷陽光從穹頂上的天窗斜斜地灑下來,落在他修長而穩健的手指上。
他的手指很穩,每一刀切下去的角度和力道都精準得不差毫釐,這雙手曾經剖開過無數潰爛的傷口。
甚至曾經在死人胸口裏重新點燃過熄滅的心臟,用蛇毒提煉出的藥膏讓枯萎的皮膚重新長出新鮮的肉芽。
一個侍從從殿外匆匆走進來,手裏捧着一封用金線封緘的信函,信封上蓋着斯巴達王室的雄獅印徽。
侍從的腳步很輕,像是怕打擾了正在研磨藥草的神醫,只是恭恭敬敬地將信函放在藥草臺邊緣,然後退到一旁,雙手交疊在身前,等待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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