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臘當先知 第382章

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那您希望我怎麼做?”海倫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種鄭重的坦眨骸拔业拿悄o的。”

  “在雅典那個鐵窗房間裏,您救了我的命,也給了我自己選擇命叩臋C會,如果現在您需要我做什麼,請告訴我,不管是什麼事,我會去做。”

  “不是因爲您是先知之神,是因爲我欠您一條命。”

  “我希望你選你自己。”塔倫說。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海倫愣住了。

  她張着嘴,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裏翻湧着意外、困惑和一絲極淡的、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動容。

  “不是爲斯巴達的利益,不是爲整個希臘世界的利益,不是爲我需要你做的事,是爲你自己。”

  “當年你在雅典選的是讓戰爭更可控、讓更多的人活下去,那個選擇裏沒有你自己。”

  “這一次,我希望你把自己也算進去,你要想清楚,海倫,你是誰?你想要什麼?如果你不再是斯巴達的公主,不再是那些求婚者口中的‘全希臘最美的女人’,不再揹負那些別人強加在你身上的期待和責任。”

  “如果你只是海倫,你想要什麼?”

  他說完這句話,往後退了半步,嘴角那個淡淡的笑意依舊掛着。

  海倫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重新變得空曠的營地邊緣。

  晨風依舊從谷地那邊吹過來,帶着野薄荷和乾草的氣息,拂過她裙襬上沾着的碎草屑。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腳上那雙沾了泥濘的涼鞋。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天來的疲憊、焦慮、被無數人的期待壓得喘不過氣的沉重,都在剛纔那幾句話裏被輕輕地、精準地觸碰到了。

  選你自己。

  那個從忒修斯的鐵窗房間裏救出她的先知之神,在多年以後站在她面前,告訴她,你揹負了太久別人的期待,這一次,選你自己。

  “我不明白。”海倫輕聲說:“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也不明白您想讓我做什麼,我該如何選擇我自己?”

  “做你想做的選擇,如果你不是影響世界的海倫公主,而只是海倫,你會怎麼做?”

  塔倫微笑着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到時候你就會知道,該怎麼選擇了。”

  海倫若有所思。

  她還想再問些什麼,可一抬頭,眼前的兩個人已經消失不見了。

  狄俄尼索斯站在雲層之上,看着下方那片越來越小的軍營。

  克呂泰涅斯特和墨涅拉俄斯的戰馬已經變成了驛道盡頭兩個模糊的小點,海倫獨自站在營地邊緣的晨風中,裙襬被風吹得輕輕飄動。

  那個女孩剛纔對着塔倫深深行禮的姿態還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那不是凡人見到先知之神時該有的敬畏或惶恐,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不加任何修飾的感激和信任。

  她甚至說“我的命是您給的”。

  他轉過頭看着身旁的塔倫。

  塔倫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白袍在雲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澤,嘴角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正低頭看着下方那個站在晨風中的美麗身影。

  “你說她要面臨一個選擇,什麼選擇?足以改變世界的選擇,到底是什麼?”

  狄俄尼索斯終於沒忍住,把壓在心底的好奇問了出來。

  他的雙臂依舊交叉在胸前,可他的眉頭微微皺着,語氣裏帶着一種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好奇。

  “足以改變世界的選擇。”塔倫收回目光,看着狄俄尼索斯,語氣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溫和,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註定的因果。

  “決定了她繼續過悲慘的人生,還是活出不一樣的自己。”

  狄俄尼索斯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悲慘的人生?活出不一樣的自己?

  這些詞放在全希臘最美的女人身上,聽起來格格不入。

  那個被幾十位國王和王子爭相求娶的斯巴達公主,那個讓整個希臘世界爲之傾倒的海倫,她的人生怎麼會和“悲慘”這個詞扯上關係?

  可他沒有追問。

  他看着塔倫嘴角那個淡得幾乎看不清的笑意,從那雙溫和而深邃的眼睛裏讀出了一個他已經漸漸熟悉的信號。

  塔倫不會再往下說了。

  這個先知之神總是這樣,在關鍵時刻拋出幾句讓人抓心撓肝的話,然後微笑着看着你自己去猜。

  “我會好好看的。”狄俄尼索斯把雙臂從胸前放下來,重新插進斗篷口袋裏,目光重新落在下方那個已經轉身往回走的海倫身上。

  她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纖細,裙襬上還沾着軍營邊緣的碎草屑,走路時的步伐卻依舊是那種沉穩的、從容的節奏,和她剛纔面對塔倫時行那個正禮的姿態一模一樣。

  海倫沿着驛道往王宮方向走去,晨光從東方山巒的缺口處傾瀉而下,把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長。

  她的涼鞋踩在石板地面上,每一步都發出輕微而清脆的聲響,可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腳下。

  塔倫剛纔說的那些話還在她腦海裏反覆迴盪……

  “選你自己”“如果你只是海倫,你想要什麼”。

  她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去尋找答案。

  從忒修斯的鐵窗房間裏被救出來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已經不再只屬於她自己。

  她是斯巴達的公主,是廷達瑞俄斯和勒達的女兒,是那些求婚者口中“全希臘最美的女人”,是先知之神親口預言會引發一場可怕戰爭的那個人。

  這些身份像一層又一層的鎖鏈,把她牢牢地綁在一個她從未主動選擇過的位置上。

  可現在,那個給了她這些鎖鏈的人又站在她面前,告訴她:你可以選你自己。

  她推開寢殿的門時,腦子裏還在想着這些。

  阿卡莉斯正站在門口焦急地來回踱步,一看到公主回來,立刻提着裙襬小跑着迎上來,語速快得像連珠炮,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着:“公主!您去哪裏了?”

  “墨涅拉俄斯殿下天還沒亮就來求見,您連早飯都沒喫就跟着他走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剛去偏殿找您,偏殿的侍從說您一早就出去了!”

  “阿卡莉斯。”海倫打斷了她的滔滔不絕。她站在寢殿中央,背對着侍女,沉默了好一會兒。

  窗外隱約傳來廣場上的喧譁聲,那些求婚者們已經開始在王宮裏各處活動了,有人在廊柱下練習今天要獻給公主的讚美詩,有人在讓自己的隨從搬來新的禮物。

  沒有人知道這個清晨發生了什麼,沒有人知道那個總是坐在偏殿裏微笑着聽他們滔滔不絕的美麗公主,此刻正站在自己的寢殿裏,準備撒一個彌天大謊。

  海倫轉過身來,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調開口了。

  “你現在去告訴父親和母親,就說我生病了,臉上長了一些紅斑,不太好看,不想見任何人。”

  “姐姐已經在我寢殿裏照顧我了,這段時間裏,我誰都不見,求婚者不見,客人不見,父親和母親也不見,只有姐姐陪着我。”

  阿卡莉斯臉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內經歷了極其精彩的變化。

  先是困惑,公主在說什麼?生病?什麼紅斑?

  她眨了眨眼,目光下意識地在海倫臉上掃了一遍:光滑如凝脂的皮膚,白皙細膩,連一個毛孔都看不到,更別提什麼紅斑了。

  然後是震驚,公主明明好好的,爲什麼要編這種謊話?

  最後定格在一種無法理解的驚惶上,嘴脣翕動了好幾下,才終於擠出一句完整的句子,聲音因爲過於意外而微微發顫:“公主,您在說什麼呀?您臉上明明好好的,什麼都沒有長!”

  “您昨天見了幾十位求婚者,今天怎麼忽然就病了?國王和王后一定會急瘋的,那些求婚者也會派人來打聽,您這些天對他們的態度那麼好,忽然不見他們,他們肯定會覺得是我們斯巴達怠慢了客人。”

  “而且您說大公主在您寢殿裏,可她明明不在啊!您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着我?”

  “我知道父親會擔心,我知道母親會着急,我也知道這件事很荒唐,但我必須這麼做。”

  海倫伸出手,輕輕覆在阿卡莉斯攥緊的拳頭上。

  她的手指是溫熱的,力道不重,卻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沉穩:“因爲姐姐不在王宮裏。”

  阿卡莉斯整個人僵在了原地,那雙明亮的眼睛瞪得渾圓,嘴脣張開又合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海倫看着這個從小陪她長大的侍女臉上那副被嚇壞了的表情,忽然覺得有些愧疚。

  阿卡莉斯是她在王宮裏最親近的人,比母親更親近,比姐姐更親近。

  母親有整個王國要操心,姐姐有自己的驕傲和倔強,只有這個侍女從很小的時候起就形影不離地跟着她。

  她在雅典被擄走的那幾天,阿卡莉斯守在王宮裏哭了很久,等她回來之後,又紅着眼眶替她梳了好幾個晚上的頭髮,好像怕她忽然又消失了一樣。

  此刻這個忠心的侍女被她的話嚇得渾身發抖,可海倫只能繼續往下說。

  “她跟着援軍去峽谷救阿伽門農了,天還沒亮就混進了軍營,穿着從軍械庫拿的舊皮甲,牽了一匹軍營裏的馬。”

  “我趕到軍營的時候,她已經騎在馬背上準備出發了,我勸過她,勸不動,你也知道她那個人,她決定要做的事,沒有人能攔得住。”

  海倫說着,自己先苦笑了一下。那苦笑裏有無奈,有後怕,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感慨:“如果被父親知道,援軍會被收回,姐姐會被關起來,阿伽門農會死。”

  “所以我只能替她爭取時間,讓她在父親發現之前,把該做的事做完,說我生病了,說她在我寢殿裏照顧我,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藉口。”

  “可您這也太冒險了!”阿卡莉斯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爲焦急而比平時尖了好幾分。

  她一把抓住海倫的手腕,動作很大,和她平時替公主梳頭時那種輕柔得像是怕碰碎一件瓷器的力道截然不同。

  此刻她只是一個爲姐妹倆擔憂到極點的普通侍女:“萬一被國王發現了怎麼辦?您騙了所有人!那些求婚者,國王,王后!這要是被拆穿,您也會受牽連的!”

  “更別說王后最心疼您了,她肯定會親自來看您的病,到時候發現大公主不在,您怎麼說?那些求婚者如果知道您生病了,說不定會趁機……”

  “這怎麼能行?!這絕對不行!”

第367章 裝病的公主

  “這不可以,這太冒險了!”侍女頭搖得像潑浪鼓:“一定會被發現的!”

  “所以我需要你幫我。”

  海倫打斷了侍女的話,看着阿卡莉斯那雙急得快要冒出淚水的眼睛,聲音依舊是沉穩的,卻也多了一絲只有在最親近的人面前纔會流露的懇切:

  “幫我應付外面的人,如果有人來打聽我的病情,就說姐姐在裏面照顧我,如果有人想來看我,就說我臉上的紅斑會傳染,姐姐冒險陪我是姐妹情深,其他人一概謝絕。”

  “父親和母親那邊,我會想辦法,你只需要替我擋在外面,別讓任何人進來,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拖兩天是兩天。”

  “等姐姐把人帶回來了,我親自去向父親請罪。”

  她頓了頓,雙手把阿卡莉斯的手握得更緊了些:“阿卡莉斯,你從我很小的時候就跟着我了,我從來沒有求過你什麼事,這一次,我要請你幫我。”

  “不是我需要你幫,是我姐姐需要你幫,她這輩子就這一次任性,我不能讓她有遺憾。”

  阿卡莉斯咬着嘴脣,用力點了點頭。

  她的眼眶還是紅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可她從公主那雙眼睛裏看到了一個她已經看了太多次的信號:

  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公主從小就這樣,平時對所有人都溫和從容,對誰都不忍心說一句重話,可一旦她下定了決心,用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安靜地看着你,你就知道無論你說什麼她都不會改變主意了。

  “公主放心,我會守在外面,不讓任何人進來,如果有人敢硬闖,我就讓人叫護衛隊。”

  海倫把阿卡莉斯推出了門外。

  阿卡莉斯踉蹌了幾步,轉過身想要再說什麼,卻被海倫用手勢制止了。

  海倫站在門框中間,一隻手撐着門板,另一隻手扶着門框,溄鹕拈L髮從肩頭滑落,遮住了她半張臉。

  她用最後一絲平穩的聲音對外面說道:“記住,國王和王后我也不見,只要姐姐陪我,現在姐姐就在我的宮殿裏,我不見其他任何人。”

  說完,她緩緩地把門合上了。

  殿門在她面前合攏的那一刻,海倫靠在門上,背脊貼着冰涼的木板,緩緩地滑了下去。

  涼鞋被她蹬掉了,赤着腳踩在月光石地板上,腳底傳來一片熟悉的涼意。

  她在這裏住了太多年,連地板每一塊石頭的紋路都能閉着眼睛摸出來,可此刻她坐在地上,背靠着門板,卻覺得這座寢殿格外空曠。

  空蕩蕩的寢殿裏只有她一個人,燭火在壁龕裏輕輕搖曳,把她的影子投射在對面的石牆上,看起來像一個被拉得很長很瘦的、孤獨的剪影。

  她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很長,長到她的肩膀隨着吐氣的動作一點一點地塌了下去,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終於鬆開了。

  然後她在寂靜中睜開眼睛,看着對面石牆上那道孤獨的剪影,忽然輕輕地、無聲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輕很輕,輕到只有她自己能聽到,帶着幾分自嘲,幾分疲憊,幾分被所有這些荒唐事情折騰了好些天之後剩下的、苦中作樂的無奈。

  “我能力有限,只能幫你到這裏了,姐姐。”

  她對着空無一人的寢殿輕聲說道,聲音在石牆間輕輕迴盪:“希望你這一路平安,別碰上堤厄斯忒斯的殘餘兵力。”

  “希望那些僱傭兵能有點真本事,不只是例行公事搜一遍就回來交差,希望墨涅拉俄斯能認得路,能在他自己受傷的地方重新摸回去,不再犯同樣的錯誤。”

  “最希望的還是阿伽門農還活着,活得好好的,傷口沒有惡化,糧草沒有耗盡,還在等着你去救他。”

  她說到這裏停了一下,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那裏有一絲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溼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