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她的微笑依舊是那個標準的、優雅的公主微笑,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個微笑現在已經不再需要用盡全力去維持了。
誓約把最大的壓力從她肩上卸了下來。
選誰,不再是點燃戰爭引線的火把,而只是一道單純的、屬於她個人的選擇題。
當然,這道題本身依然很難,但至少不再致命。
克呂泰涅斯特這些日子總有些心不在焉。
自從阿伽門農帶着那支由斯巴達和幾個伯羅奔尼撒城邦拼湊起來的僱傭軍向東出發之後,她就變得比從前更安靜了,連騎馬射箭的次數都比平時少了大半。
她的侍女私下裏偷偷議論,說公主殿下最近總是在傍晚時分獨自站在城牆角樓上望着東邊的驛道發呆。
無聊之下,她開始跟着海倫一起見那些求婚者。
她坐在偏殿側面的長椅上,手裏端着一杯葡萄酒,表面上是在替妹妹把關,實際上她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在每一個求婚者身上停留片刻,然後在心裏默默地把他們和阿伽門農做一個比較。
這個色薩利的年輕國王騎術倒是不錯,可他說話時嘴角那個得意的弧度太輕浮了,阿伽門農從來不會這樣笑。
阿伽門農笑的時候嘴角只是極其輕微地上揚一個幾乎察覺不到的弧度,然後就收回去了,好像連開心都不好意思表現得太明顯,那種剋制纔是一個真正的王應該有的樣子。
這個克里特的老國王倒是穩重,可他的穩重是那種老邁的、遲鈍的穩重,和阿伽門農的冷峻完全不同。
阿伽門農的沉穩裏藏着的是一種被命叻锤材雺褐岜黄忍崆俺墒斓哪腥颂赜械牧α扛校褚话驯环锤泊慊鹬嶙兊酶h利的劍,而不是一塊被歲月磨平了棱角的石頭。
還有這個來自東方羣島的年輕君主,禮物倒是帶了不少,可他看海倫的眼神太炙熱了。
不像阿伽門農看人的時候目光永遠是沉穩的、審慎的,像是在看一道需要仔細分析才能找到答案的問題,而不是一件想要佔爲己有的珍寶。
“這個也不如他。”克呂泰涅斯特抿了一口葡萄酒,自言自語般低聲嘟囔了一句。
然後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把心裏話說出來了,臉上微微一紅,連忙補充道:“我是說,這個人送的禮物不如剛纔那個克里特國王的黃金艦隊值錢。”
海倫偏過頭看了姐姐一眼,看着她耳後那片還沒有完全褪去的緋紅,看着她假裝若無其事地用酒杯擋住嘴角的小動作,忍不住彎起眼睛笑了。
她當然知道姐姐說的“不如他”指的是誰,她當然知道姐姐最近爲什麼每天傍晚都要去城牆角樓上站半個時辰。
可她沒有戳穿,只是在送走那位東方羣島的君主之後坐回姐姐身邊,拿起她那杯已經快要見底的葡萄酒,讓侍女重新斟滿。
“姐姐,你放心。”她壓低聲音,用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阿伽門農殿下這一趟出征肯定沒什麼事的。”
“他是帶兵打仗的人,自己心裏有數,他不會讓自己出事的。”
克呂泰涅斯特的手指在酒杯邊緣停了一瞬。
然後她別過頭去,把那個不自覺浮上嘴角的弧度藏進了酒杯後面。
“我又不是在擔心他,我只是覺得這些求婚者沒有一個配得上你的。”
她的聲音依舊是那種驕傲的、不屑的調子,可海倫從那個一閃而過的眼神裏捕捉到了一絲極其柔軟的、只有她們姐妹之間能讀懂的光芒。
那是被說中了心裏事之後無處可躲的窘迫,也是被人理解之後不需要解釋的安然。海倫沒有繼續追問,只是在心裏默默替姐姐感到高興。
就這樣轉眼過去了一個星期。
斯巴達城外的帳篷數量開始逐漸減少。
有幾個求婚者因爲國內有急事不得不暫時離開,臨走前都鄭重地向廷達瑞俄斯保證過些日子還會回來。
而那些留下來的人則繼續每天變着花樣地在海倫面前展示自己,整個王宮依舊有條不紊地咿D着。
海倫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每天見幾個求婚者,把他們的名字和特點記在羊皮紙上。
傍晚陪母親和姐姐喫飯,飯後和父親討論一下哪幾個求婚者背後代表的勢力對斯巴達最有利,然後回寢殿休息。
她的生活變得規律而平穩,像一個在風暴眼裏找到了短暫平衡的陀螺。
然後那條消息像一道炸雷一樣劈進了斯巴達王宮。
那天下午,海倫正和克呂泰涅斯特一起在偏殿裏見一位來自阿卡迪亞的年輕王子。
這位王子長得倒是一表人才,說話時卻有個不太好的習慣,他每說三句話就要偷偷瞄一眼海倫的反應,然後根據她的表情調整下一句話的內容,像是一個在戰場上根據敵方陣型不斷改變戰術的指揮官。
海倫正維持着那個禮貌的微笑,心裏默默給他打了個“缺乏主見”的評語,忽然聽到殿外傳來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
那不是侍女們有條不紊的碎步,不是護衛們整齊劃一的軍靴,而是一種幾乎是在拼命奔跑的、帶着絕望節奏的雜亂聲響。
殿門被從外面猛地推開了。
一個滿身泥濘的年輕士兵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他的頭盔歪了,胸甲上有一道被劍刃劃過的深痕,左臂上纏着的繃帶還在往外滲着暗紅色的血。
他直接跪倒在偏殿中央,聲音沙啞而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被恐懼扼住的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
他帶來的消息讓整座偏殿的空氣都在一瞬間凝固了。
阿伽門農的軍隊在離開斯巴達的第五天,在途經一片峽谷時遭到了堤厄斯忒斯提前埋伏好的伏兵襲擊。
雙方激戰了整整一個下午,阿伽門農身先士卒帶領前鋒突圍,卻在混戰中被衝散了。
目前他的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墨涅拉俄斯在亂軍中拼死殺出重圍,帶着幾個倖存的騎兵連夜趕回斯巴達,請求廷達瑞俄斯緊急增援。
聽到這條消息,海倫下意識的看向克呂泰涅斯特,就見她這位姐姐,直接愣在了原地。
第361章 戀愛腦上頭
“不好了,出事了!”
克呂泰涅斯特手裏的陶杯從指間滑落,砸在石板地面上,發出一聲清脆而刺耳的碎裂聲。
深紅色的酒液濺在她的裙襬上,她渾然不覺。
她只是坐在那裏,整張臉白得像一張被揉皺的紙,那雙永遠驕傲永遠不服輸的眼睛裏翻湧着一種海倫從未見過的、讓人心碎的東西。
她猛地站起來,把那個還在滔滔不絕介紹自己戰功的阿卡迪亞王子嚇了一跳。
然後她轉過身,大步向殿門外走去。
海倫追在她身後,穿過長廊,穿過內花園,穿過那些還站在廊柱下對這條消息議論紛紛的侍女和護衛們,一直追到王宮正殿門口。
克呂泰涅斯特直接推開了那扇由青銅和橡木鑄成的巨門,門軸發出沉重的轟鳴,在空曠的殿壁間來回彈撞。
殿內,墨涅拉俄斯正單膝跪在廷達瑞俄斯面前。
他身上的斗篷被劍刃劃破了好幾道口子,深棕色的捲髮上沾着泥濘和乾涸的血跡,左手手臂上纏着一圈臨時撕下來的亞麻布條,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一大半,還在往下滴着暗紅色的液體。
他的臉色蒼白,嘴脣乾裂,可那雙深褐色的眼睛依舊是那種沉穩的、在絕境中依然不肯放棄的安靜。
他正在向廷達瑞俄斯詳細彙報伏擊的地點、敵軍的規模、阿伽門農最後被看到時的位置以及突圍時剩餘的兵力。
他的聲音沙啞而剋制,像是在用最後的力氣維持着一個軍人應有的冷靜。
克呂泰涅斯特衝到他面前,彎下腰,雙手抓住他斗篷的前襟,把他從地上半提起來。
她的手指在劇烈地發抖,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她的眼眶已經紅了,可她沒有哭。
斯巴達的公主不在公開場合哭泣,這是她從很小的時候起就被勒達反覆教導過的規矩。
“他怎麼會被衝散?你爲什麼不跟着他?你是他弟弟!你就這麼自己跑回來了?”
她的聲音沙啞尖銳,墨涅拉俄斯沒有辯解。
他只是低着頭,嘴脣緊抿成一條線,任由克呂泰涅斯特抓着他的斗篷前襟把他搖來晃去。
他知道任何解釋在此刻都是蒼白的。他確實沒能把哥哥帶回來,這是他作爲弟弟最大的失職。
這份自責不需要任何人來提醒,他自己已經在心裏把每一個戰術失誤反覆咀嚼了無數遍。
“克呂泰涅斯特,你在幹什麼?不可放肆!”
廷達瑞俄斯站起身來,威嚴地斥責着。
他看着眼前這一幕,自己的女兒抓着邁錫尼流亡王子的衣衿不肯鬆手,那個年輕人渾身是血跪在地上默不作聲。
他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他明白了爲什麼克呂泰涅斯特最近總是在傍晚時分站在城牆角樓上望着東邊的驛道。
明白了她爲什麼忽然開始跟着海倫一起見那些求婚者,明白了她每一次在偏殿裏對那些求婚者評頭論足時眼裏那種若有若無的厭棄是從哪裏來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克呂泰涅斯特的手指開始從墨涅拉俄斯的斗篷上緩緩滑落,久到殿內所有的聲音都被那段沉默壓得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着一個父親在得知女兒揹着自己和流亡王子私定終身時特有的、複雜的情緒。
“克呂泰涅斯特,你和他……什麼時候開始的?”
克呂泰涅斯特跪倒在地。
她一生中跪過的次數屈指可數,她是斯巴達最驕傲的公主,騎術比所有同齡的王子都好,射箭比大多數將領都準,從來不肯向任何人低頭。
可此刻她跪在冰冷的金剛石地板上,深藍色的長裙在身後鋪展開來,那上面還沾着剛纔打翻的葡萄酒暗紅色的痕跡。
她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可她用力咬着嘴脣,不讓自己發出任何哭聲。
她不知道自己應該先道歉,還是先求情,還是先把那句壓在心裏太久太久的話說出來。
廷達瑞俄斯閉上眼睛。
他看着女兒跪在地上咬破嘴脣不肯哭出聲的樣子,看到了她裙襬上那片和她驕傲一模一樣顏色的酒漬。
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裏面的。
這些日子他處理了幾十個求婚者的互相試探和暗地較勁,好不容易用一份誓約把他們都綁在了同一根柱子上,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他的大女兒又給他來了這麼一出。
他睜開眼,看着跪在面前渾身發抖的克呂泰涅斯特,聲音低沉而沙啞。
“你給我好好跪着,跪到你自己想清楚,一個斯巴達的公主,該不該瞞着父親和流亡王子私下交往。”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沒有暴怒,沒有斥責,只有一種疲憊和無奈。
他不是不想原諒她,他只是需要時間。
而在這段時間裏,他不能讓女兒覺得做錯事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
克呂泰涅斯特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背脊挺直,下巴微揚,眼淚順着臉頰無聲地滑落,滴在她的裙襬上,可她始終沒有低下頭。
海倫趕到偏殿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墨涅拉俄斯跪在左邊,渾身是血,嘴脣緊抿。
她的姐姐跪在右邊,背脊挺直,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父親坐在王座上,單手扶額,手指在太陽穴上緩緩揉着,他看上去比任何時候都更疲憊,更蒼老,更不知道該怎麼辦。
幾個侍從縮在角落裏不敢出聲,侍女們把雙手交疊在身前低着頭假裝自己是廊柱。
只有她剛剛匆匆趕來,胸口還在微微起伏,鬢邊散落的碎髮還沒來得及攏好。
她走進殿內時腳步放得很輕,涼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可所有人都在她走進來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抬起了頭。
他們看着這位斯巴達最美麗的公主一步一步地走到王座前,看着她先彎下腰把姐姐從地上扶起來,又轉過身對着父親行了一個標準的、優雅的正禮。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整座偏殿裏的空氣都重新開始流動。
“父親,姐姐的事,等阿伽門農殿下平安回來之後再議也不遲。”
“現在最重要的是救回我們斯巴達支持的流亡王子,我們不能讓他死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
海倫說着,看向了墨涅拉俄斯:“王子殿下,你能再說一遍你們遭遇襲擊的全過程嗎?”
墨涅拉俄斯緩緩點了點頭。
廷達瑞俄斯坐在王座上,單手扶額,手指在太陽穴上緩緩揉着。
墨涅拉俄斯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左臂上那條臨時撕下來的亞麻布條還在往外滲着暗紅色的血,滴在金剛石地板上,匯成一小片觸目驚心的深色痕跡。
他低着頭,把在峽谷裏發生的每一個細節都彙報完了。
伏擊的位置,敵軍的規模,阿伽門農最後被看到時正帶着幾個親兵往峽谷東側的亂石崗方向突圍。
他的聲音沙啞剋制,像是在用最後的力氣維持着一個軍人應有的冷靜。
可他攥着斗篷邊緣的那隻手,指節已經因爲用力而白得發青。
克呂泰涅斯特站在他旁邊,她的眼眶是紅的,嘴脣上有一道自己咬出來的細細的血痕,雙手垂在身側,攥緊又鬆開,像是在用全部的自制力壓抑着某種隨時可能決堤的情緒。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父親的嘴脣,等待着從那裏面吐出她最想聽到的幾個字……
我這就派兵。
廷達瑞俄斯抬起頭,目光在兩個跪着的年輕人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他的眉頭緊鎖着,眉心那道豎紋比平時更深了幾分,眼瞼下方的青灰色陰影在燭火中顯得格外沉重。
他看着墨涅拉俄斯手臂上那條還在滲血的繃帶,看着克呂泰涅斯特裙襬上那片和她此刻眼眶一樣顏色的酒漬,沉默了很久。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着一個國王在做出艱難決定時特有的剋制和沉穩。
“這件事我知道了,援軍的事,我會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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