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臘當先知 第376章

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我姐姐喜歡誰是她自己的事,我父親和母親也從來不會強迫她嫁給不喜歡的人。”

  “阿伽門農,他現在是沒有王位,但他會去打回來的,你父親被篡位又不是他的錯,至於那個詛咒……”

  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在石牆上輕輕劃過,指尖蹭下幾粒細小的石灰:“我從小聽過很多關於詛咒的故事。”

  “每一個詛咒聽起來都很可怕,可真正被詛咒纏身的人,往往都是無辜的,珀羅普斯的罪孽是珀羅普斯自己犯下的,阿特柔斯的仇恨是阿特柔斯自己的選擇,這些和你哥哥有什麼關係?和我姐姐有什麼關係?”

  “他們是他們自己,他們不應該替祖先承擔別人的罪責。”

  她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她從小就相信的道理。

  她那雙藍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對這些話可能被誤解的擔憂。

  墨涅拉俄斯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看着她那雙清澈得近乎透明的眼睛,看着她說話時微微上揚的嘴角,看着她靠在石牆上無意識地用手指畫着圈的動作。

  他沉默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

  那些話落進他耳朵裏,每一個字都像是往一口深井裏投進了一顆石子,濺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某種更加深沉、更加複雜的東西。

  兩情相悅就足夠了。

  詛咒不該由無辜的人承擔。

  他們是他們自己。

  這些話從全希臘最美的女人口中說出來,從那個被幾十位國王王子爭相求娶的海倫公主口中說出來,分量是不一樣的。

  她不是普通人,她說的話會被傳出去,會被那些還在觀望阿特柔斯家族命叩娜朔锤簿捉馈�

  如果連斯巴達的公主都不在意阿特柔斯的詛咒,那其他人還有什麼理由歧視他們兄弟?

  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女人不只是美麗。

  她的善良是一種武器,她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公主真的是這麼想的嗎?”他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第三個人聽到,目光卻比剛纔任何時候都更加專注。

  他往前邁了極小半步,不是那種侵略性的逼近,而是一種讓你不由自主想要回答的靠近:

  “即便我哥哥現在只是一個流亡者,沒有王位,沒有領地,身上還揹着珀羅普斯家族代代相傳的詛咒,你也不介意他和你姐姐在一起?”

  “不介意。”海倫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靜而坦然。

  她看到了墨涅拉俄斯眼睛裏那一閃而過的深沉的、複雜的什麼東西,她不太確定那是什麼,但她能感覺到這個問題對他很重要。

  不是那種客套的、禮節性的重要,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被反覆思量過無數次之後才終於鼓起勇氣問出口的重要。

  她本能地覺得這個被流放的年輕人需要一些安慰,他哥哥被人歧視了太多年,他跟着哥哥一起流亡了太多年,也許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那些詛咒和偏見都不算什麼。

  於是她往前走了半步,收起臉上那個好奇和促狹的弧度,用一種更認真的語氣說道:“你放心,我姐姐也不會在意這些。”

  “她從小就不在乎別人怎麼說,她騎馬比所有同齡的王子都好,射箭比大多數將領都準,她如果要嫁給一個人,一定是因爲她自己想嫁,不是因爲那個人有多少黃金、多少騎兵、多少領地。”

  “你哥哥能讓她喜歡,那就說明他值得。”她說完,彎起眼睛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暖,像午後的陽光灑在石牆上,不帶任何防備。

  墨涅拉俄斯看着她。

  他記住了這個笑容。

  他記住了她說“不介意”時的語氣,記住了她爲姐姐感到高興時彎起的眼角,記住了她每一個坦然而諔┑拇朕o。

  然後他把這些信息全部收進了心裏,面上依舊保持着那個安靜的、沉穩的表情,微微點了點頭。

  海倫並沒有注意到他目光的變化。

  她只是覺得這個話題聊完了,心裏還惦記着剛纔看到的姐姐和阿伽門農私會的畫面。

  臉上微微一熱,她便朝墨涅拉俄斯點了點頭,說了句“那我先回寢殿了”,轉身沿着長廊走去。

  她的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長裙在身後輕輕飄動,很快就消失在了長廊拐角處。

  她走得有點急,因爲今天發生了太多事。

  廣場上的鬧劇,奧德修斯提出的誓約,那些此起彼伏的“我愛你”,然後又是姐姐和阿伽門農的祕密戀情。

  她需要一點時間把這些事情都消化掉,把自己整理好,再重新變回那個從容端莊的斯巴達公主。

  而她並不知道的是,墨涅拉俄斯始終看着她的背影,哪怕她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了視線的鏡頭,也沒有收回目光。

  幾天後,阿伽門農和墨涅拉俄斯離開了斯巴達。

  廷達瑞俄斯兌現了他的承諾,從斯巴達的軍隊中抽調了一部分精銳,又聯合了幾個和邁錫尼有舊日交情的伯羅奔尼撒城邦,爲他們招募了一支規模不算龐大但足夠精銳的僱傭軍。

  兄弟倆帶着這支軍隊向東出發,目標是奪回被堤厄斯忒斯篡佔的邁錫尼王位。

  這是他們流亡多年之後第一次不是以逃難者的身份離開一座城邦,而是以王子的身份,帶着軍隊,帶着希望。

  軍營紮在斯巴達城東十里外的一片空曠谷地上。

  幾百頂帳篷在暮色中次第亮起燈火,像是地面上倒映的星空。

  士兵們三三兩兩地圍坐在篝火旁邊打磨武器、修補皮甲,偶爾有人用粗獷的嗓音哼着色雷斯民歌,歌聲在夜風中飄得很遠。阿伽門農站在營地邊緣一塊凸出的岩石上,正藉着最後一縷暮光查看地圖。

  他的眉頭緊鎖,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計算着通往邁錫尼最安全的行軍路線。

  墨涅拉俄斯走過來時,手裏提着兩陶罐清水。

  他把其中一罐遞給哥哥,自己擰開另一罐喝了一口,然後坐在岩石旁邊的草地上,沉默了片刻。

  “海倫知道了。”他說。

  聲音不高,很隨意,像是在說今晚的風向很適合行軍。

  阿伽門農握着陶罐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

  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大多數人都不會注意到,可墨涅拉俄斯注意到了。

  阿伽門農的手指在陶罐粗糙的表面上來回摩挲了兩下,然後緩緩放下陶罐,轉過頭看着弟弟。

  “她知道什麼?”

  “知道你和她姐姐的事,我們離開的那天晚上……”墨涅拉俄斯頓了一下:“她撞見了。”

  “她當時想出來問問怎麼回事,被我攔住了,後來她問我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說是,我問她會不會介意,她說,這能有什麼意見?”

  阿伽門農沉默了。

  他完全沒想到,海倫居然會給出這樣的回答。

  那位美麗的公主居然……

  這麼豁達。

第360章 利慾薰心

  “真沒想到,海倫公主居然這麼……”

  阿伽門農那張習慣性緊鎖着眉頭的面孔上出現了短暫的鬆弛,那不是放鬆,而是一種壓在心底很久的某塊石頭忽然被搬開之後剩下的恍惚。

  他下意識地用手指敲着陶罐的罐口,發出細微的叮叮聲。

  半晌後他開口了,聲音裏帶着一絲極淡的、他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的意外:“她真的這麼說?”

  “一字不差。”墨涅拉俄斯說。

  然後他把海倫在花園裏說的那些話一五一十地複述了出來。

  他說海倫不在意阿特柔斯家族的詛咒,說海倫認爲兩情相悅就是最好的理由,說海倫親口告訴他克呂泰涅斯特從小就有主見,不會因爲任何外在條件而選擇或不選擇一個人。

  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遺漏任何細節,就像背書一樣把那些刻在他腦海裏的句子原封不動地複述出來。

  他說完這些話時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翻湧着的東西連阿伽門農都看不太懂。

  那是一種在漫長的流亡生涯中被反覆碾磨之後剩下的、對一切美好事物都本能保持警覺的審視,卻又混雜了一絲因爲被善意對待而產生的、他不太願意承認的動搖。

  阿伽門農沉默了很久。

  篝火在他腳邊噼啪作響,火星在夜風中飛散。

  他低着頭,手指在陶罐邊緣來回畫着圈。

  然後他輕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輕到幾乎被篝火吞沒,卻帶着一種他這個年紀的年輕人不該有的感慨。

  “這倒是一位開明的公主。”他把陶罐放在岩石上,雙手撐着膝蓋,抬起頭看着遠處斯巴達城的方向。

  城牆上燈火通明,那些還在斯巴達等待最終結果的求婚者們大概正在各自的帳篷裏盤算着各自的勝算,而那位讓他們不遠萬里趕來的公主,此刻大概正坐在窗臺上看着同一片夜空。

  “以她的名氣,我以爲她會不支持這些。”

  “畢竟她是廷達瑞俄斯最寶貝的女兒,全希臘最尊貴的公主,她完全可以挑一個比我更好的妹夫,說實話,我本來做好了被反對的準備。”

  “確實開明。”墨涅拉俄斯重複了一遍,他的語氣和哥哥不太一樣。

  阿伽門農說“開明”,是欣慰,是感激,是一個流亡王子在得到意外認可之後發自內心的慶幸。

  墨涅拉俄斯說“開明”,卻像是在確認一件他已經反覆觀察過無數次之後終於得出結論的事情。

  他把陶罐放在草地上,轉過身看着哥哥,篝火的光芒在他臉上跳動,把他那雙深褐色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

  “墨涅拉俄斯。”阿伽門農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不再是剛纔那種放鬆的欣慰,而是恢復了他在戰場上和在偏殿裏和廷達瑞俄斯談判時的那種冷峻和審慎。

  他了解自己的弟弟。

  他了解他每一個細微的語氣變化,每一個看似不經意實則經過反覆掂量纔會說出口的措辭。

  此刻他從這些細節裏讀出了一絲讓他不安的東西。

  “你在想什麼?”

  墨涅拉俄斯沒有說話,阿伽門農眉頭卻皺得更深了。

  “不要亂來,海倫名氣太大了,不是我們能利用的。”

  此話一出,墨涅拉俄斯終於轉過頭看着哥哥。

  篝火在他們之間噼啪作響,火星從木柴縫隙中飛濺出來,在夜空中劃過幾道轉瞬即逝的光弧。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雙安靜的、深沉的眼睛回視着哥哥。

  阿伽門農說“不是我們能利用的”,不是“不應該利用”,而是“不是我們能利用的”。

  這兩者之間的區別,比大多數人想象的要大得多。

  前者是道德的判斷,後者是能力的判斷。

  而墨涅拉俄斯從小就知道,在這個世界上,能力的判斷永遠比道德的判斷更重要。

  “不試試怎麼知道。”他說。

  聲音不高,和剛纔在花園裏對海倫說話時一樣,簡潔、平穩、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

  可這句話落進阿伽門農耳朵裏,卻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湖面。

  阿伽門農驚愕地愣在原地,手指從陶罐邊緣滑下來,指尖落在岩石粗糙的表面上,被一處鋒利的棱角割了一下,他沒有注意到。

  他只是看着弟弟那張在篝火中忽明忽暗的面孔,看着他眼底那簇安靜燃燒的、他曾經在無數次即將出徵的夜晚從他身上看到過的光芒。

  那是一種賭徒的光芒。

  不是那種盲目的、全憑邭獾馁�徒,而是那種把所有勝率都算過了,知道自己手裏有什麼牌,也知道對手有什麼牌,然後決定把全部籌碼都壓上去的賭徒。

  接下來的日子,海倫繼續在王宮偏殿裏一個一個地見那些求婚者。

  自從那份被後世稱爲“廷達瑞俄斯之誓”的盟約在廣場上以宰馬獻祭的方式莊嚴立下之後……

  這些來自全希臘的國王和王子們雖然依舊每天挖空心思地在她面前表現自己,卻再也沒有出現過像之前那樣兩個人因爲一句話就拔劍相向、揚言要拉軍隊開戰的荒唐場面。

  那份用白馬之血封印的誓約像一道無形的鎖鏈,把所有蠢蠢欲動的野心都牢牢地拴在了同一根柱子上。

  他們不敢再輕易起衝突,因爲一旦起了衝突,按照誓約條款,所有簽過誓約的人都有義務起兵討伐那個破壞者。

  那就等於自己把自己推到了全希臘的對立面。

  還沒有國王會這麼蠢。

  於是競爭的方式從拳頭和刀劍重新迴歸到了言辭和禮物。

  有人在偏殿裏當場吟誦了一首長達百行的讚美詩,把海倫比作黎明女神厄俄斯,每一行詩的末尾都押了同一個韻腳;

  有人帶來了從東方某個遙遠國度進口的孔雀,在偏殿中央展開尾羽,流光溢彩的藍綠色在午後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有人乾脆搬來了一整套據說由赫淮斯托斯親手鍛造的青銅鎧甲,聲稱這是隻有最尊貴的女神的丈夫才配穿戴的聖物。

  海倫一一微笑着接待,一一得體溫婉地道謝,一一在羊皮紙上記下他們的名字和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