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臘當先知 第378章

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他頓了頓,把目光從女兒臉上移開,落在墨涅拉俄斯身上,語氣依舊是公事公辦的調子:“你也受了傷,先去包紮一下,你們先退下。”

  克呂泰涅斯特的眼睛裏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她張了張嘴,想要追問,想辦法是什麼意思?什麼時候派兵?派多少人?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父親接下來的動作打斷了。

  廷達瑞俄斯抬起手,那隻粗糙的、常年握劍的手在空中輕輕按了一下,示意她不要說話。

  然後他靠回王座上,手指重新回到太陽穴上,緩緩揉着:“我說了,我會想辦法。現在,退下。”

  海倫站在姐姐身後一步遠的位置,把這一切看得比在場任何人都更清楚。

  她看到了父親說“我會想辦法”時那個微微偏頭的動作。

  他把目光從姐姐臉上移開了,移到了殿門外的長廊上,移到了窗外那片被午後陽光曬得發白的石板地上,移到了任何一個不用和女兒對視的地方。

  她看到了他說完這句話之後靠回王座上時肩膀極其微弱地塌了一下,那不是一個下定決心要出兵的人會有的姿態。

  那是一個正在心裏反覆盤算利弊、試圖找到一條不用得罪任何人也能體面收場的退路的人,在被迫做出表態時纔會有的姿態。

  她意識到“我會想辦法”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個緩衝,一個既不答應也不拒絕的中間地帶。

  它的潛臺詞是:我不會立刻拒絕你,但我也不會立刻答應你。

  等這件事的熱度過去了,等你自己冷靜下來了,等那些還在城外扎着帳篷的求婚者們不再盯着王宮的一舉一動,你自然就會明白我的意思。

  而到那時候,峽谷裏的那個流亡王子,也許已經不需要任何人去救了。

  克呂泰涅斯特沒有讀懂這些。

  她太急了。

  她急得顧不上仔細分辨措辭背後的弦外之音,急得把所有的心力都放在了阿伽門農還活着、他還在等援軍、每一刻都可能是最後一刻這個念頭上。

  她忽然掙開海倫輕輕搭在她小臂上的手,重新跪倒在廷達瑞俄斯面前,膝蓋磕在石板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她的雙手緊緊抓住了王座的扶手邊緣,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指甲在金剛石上劃出幾道細微的刮痕。

  她抬起頭看着父親,那雙被淚水泡得通紅的眼睛裏翻湧着一種近乎於瘋狂的懇求。

  那不是斯巴達公主的驕傲,不是她從小被教導的從容和端莊,而是一個女人在即將失去她所愛之人時最原始的、最不加修飾的絕望。

  “父親!”她的聲音沙啞而尖銳,難得的失態不體面:“阿伽門農還在峽谷裏!他沒有糧草,沒有後援,他手下的人全都死了,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我們!”

  “如果您不立刻派援軍,他就只能等死!這一切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是我讓他覺得斯巴達是可以依靠的!是我不該瞞着您和他私下交往!是我的錯!”

  “您要罰就罰我!您要怎麼罰都可以!但是求求您,求求您救救他!他現在還在等着我們!”

  廷達瑞俄斯看着女兒跪在面前聲淚俱下。

  他沒有動。

  他的手還停在太陽穴上,手指還保持着揉動的姿勢,可那個揉動的節奏已經停了。

  他的目光落在女兒抓住扶手邊緣的手指上,然後他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把目光從她的手指移到她的臉上,移到那雙和她母親年輕時一模一樣的眼睛上。

  那雙眼睛此刻蓄滿了淚水,可他卻從那些淚水中讀出了一絲讓他心裏發冷的東西。

  她承認了。

  她當着他的面,親口承認了。

  那個流亡王子,那個一無所有的阿特柔斯後裔,在住進他王宮的短短几天之內,就拐走了他的大女兒。

  而現在這個女兒跪在他面前,用自己的錯作爲籌碼,求他去救那個拐走她的人。

  克呂泰涅斯特沒有停下來。

  她關心則亂,滿腦子都是阿伽門農命懸一線,急的什麼都顧不得了,只想快點說服自己的父親出兵去救自己的心上人。

  也是因爲她太急了,以至於完全沒有發現,廷達瑞俄斯的臉色已經越來越難看了。

第362章 姐妹倆的選擇

  “父親求求你救救他吧!”

  克呂泰涅斯特看到父親沒有立刻拒絕,以爲自己的懇求起了作用,便更加用力地抓住扶手邊緣,聲音越來越急促。

  她說這一切都是她的錯,說她不應該瞞着父親,說她願意接受任何懲罰,說只要父親肯出兵她以後再也不任性了。

  她還說她可以放棄公主的身份嫁給那個流亡王子什麼都沒有了也沒關係,說阿伽門農答應過她一定會回來找她,他是她惟一想要的人,求求父親救救他。

  她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

  她以爲把所有的錯都攬在自己身上,父親就會心軟,就會看在她這麼痛苦的份上出兵救人。

  可她每多說一個字,廷達瑞俄斯眼中的厭煩就加深一分。

  不是因爲她哭了,不是因爲她求了,而是因爲她爲了那個男人,把自己貶低到了這個地步。

  他的女兒,全希臘最尊貴的公主之一,跪在地上哭着求他,爲了一個流亡王子。

  那個流亡王子到底給她灌了什麼迷魂湯,讓她連斯巴達公主的尊嚴都不要了?

  他越看女兒哭得撕心裂肺,就越覺得那個阿伽門農不是好東西。

  這個人利用了克呂泰涅斯特的感情,把她當成了獲得斯巴達支持的籌碼,現在出了事又讓自己的弟弟跑回來求援,讓一個被自己矇騙了感情的女人替他向父王哭訴。

  這種人,值得他再派援軍嗎?

  “夠了!”

  廷達瑞俄斯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像一把被磨得極薄的冰刀,精準地切入了克呂泰涅斯特還沒說完的那句“求求您”中間。

  他猛地站起身來,金剛石王座在他身後發出一聲沉悶的震動,那震動沿着地板傳出去,讓縮在角落裏的幾個侍從同時打了個寒顫。

  他低頭看着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的大女兒,看着她那張和她母親年輕時一模一樣的臉,聲音冰冷:“你以爲把所有錯都攬在自己身上,我就會心軟,就會出兵救你那個流亡王子?”

  “你是斯巴達的公主!你的婚姻不只是你自己的事,更是整個斯巴達的事!你瞞着我跟一個流亡王子私定終身,要不是他出了事,我到現在還被矇在鼓裏。”

  “這就是你的錯,你最大的錯不是替他求情,是你根本沒想過,你的所作所爲會辜負斯巴達對你的期望!”

  克呂泰涅斯特跪在地上,嘴脣劇烈地發抖。

  父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耳光,扇在她最驕傲、最不肯向任何人低頭的那個地方。

  她想反駁,她想說她沒有辜負斯巴達的期望,她只是愛上了他,他不是一個利用感情的小人,他沒有給她灌迷魂湯,他只是在一個傍晚的花園裏用那雙沉穩的眼睛看着她,然後她就再也移不開目光了。

  可她張着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爲她從父親的眼睛裏看到了一個讓她渾身發冷的真相,父親不是在憤怒,父親是在厭惡。

  他厭惡阿伽門農,厭惡她爲了阿伽門農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厭惡這對兄弟從他這裏拿走了太多東西卻連一場勝仗都打不回來。

  他不是不能出兵,他是不想出兵了。

  現在,她在父親眼裏,已經不再是那個值得他傾盡全力去保護的驕傲的女兒,而是一個被人利用了感情還在替騙子求情的可憐蟲。

  這個認知比任何訓斥都更讓她絕望。

  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來,滴在那片已經乾涸的酒漬上,在深藍色的裙襬上暈開幾小片更深的水痕。

  “父親!”

  海倫的聲音在這一刻響了起來。

  她往前邁了一步,把自己擋在姐姐和父親之間。

  她先彎下腰,雙手扶住姐姐的肩膀,把她的手指從王座扶手上輕輕掰開。

  克呂泰涅斯特還想掙扎,還想說什麼,卻被海倫用力按住了手腕。

  海倫偏過頭,用只有她們姐妹之間能讀懂的目光朝她使了個眼色。

  ‘姐姐,不要再說了,再說下去他只會更生氣,讓我來處理,你先冷靜。’

  克呂泰涅斯特呆呆的看着她,一時間有些沒反應過來。

  然後海倫轉過身,對着父親露出一個歉意的微笑。

  那個微笑和她這些天在偏殿裏對每一個求婚者綻開的笑容一模一樣。

  得體的,從容的,帶着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諔瑓s又比任何一次都更加小心謹慎,像是在薄冰上行走。

  “父親息怒姐姐這些天陪我見了幾十位求婚者,每天從早到晚坐在偏殿裏,連午休的時間都沒有。”

  “她本來就很疲憊了,又被剛纔的壞消息驚到了,一時情急才口不擇言,並不是有意衝撞您。”

  “她平時是什麼樣的人您最清楚,她從來不求人的,今天是真的急壞了纔會這樣,我先帶她回去休息,讓她冷靜下來,等她想清楚了,再讓她親自來向您賠罪。”

  廷達瑞俄斯看着小女兒擋在大女兒面前的姿態,看着她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裏翻湧着的不是慌亂,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在危機面前迅速計算過所有利弊之後剩下的清醒和剋制。

  他心裏暗暗嘆了口氣。

  這個女兒,自從被忒修斯擄走之後,就像變了一個人。

  她比從前更加從容,更加穩重,更加懂得在風暴來臨之前就把所有能做的準備全部做好。

  他知道她現在說這番話,不全是爲了替姐姐求情,她是在給他臺階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偏殿裏所有的聲音都被那段沉默壓得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終於,他緩緩坐回王座上,揮了揮手。

  “去吧。”

  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所有的憤怒都在剛纔那番訓斥中消耗殆盡,只剩下一種不想再多說一句話的倦怠。

  “謝父親。”海倫微微欠身,行了個正禮,然後轉過身,用力攙起還跪在地上不肯起來的姐姐。

  克呂泰涅斯特的膝蓋已經跪麻了,整個人踉蹌了一下,被海倫穩穩地扶住。

  她張開嘴還想說什麼,她還想說求您救救他,他還在等着我們,卻被海倫用那隻扶在她手臂上的手狠狠捏了一下,力道大到她差點叫出聲來。

  她轉過頭看着妹妹,看到海倫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裏翻湧着一種她很少在妹妹臉上看到的嚴厲和關切。

  別說了,現在不是時候,交給我,你必須冷靜下來。

  她咬着嘴脣,把那句還沒出口的懇求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裏,任由海倫半攙半拽地將自己帶出了偏殿。

  墨涅拉俄斯站起身來,向廷達瑞俄斯行了個禮,也跟在她們身後退了出來。

  他剛纔從頭到尾目睹了這一切。

  克呂泰涅斯特跪在地上哭着求情,廷達瑞俄斯眼中的厭煩越來越深,海倫及時站出來打圓場才勉強收場。

  他在心裏把剛纔的每一個細節都反覆咀嚼了一遍,得出了一個讓他渾身發冷的結論:廷達瑞俄斯不想出兵了。

  至少目前不想。

  一離開偏殿國王的視線範圍,克呂泰涅斯特就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了海倫的雙手。

  她的手指冰涼而劇烈地顫抖,像是剛從冰水裏撈出來的,每一個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跳動。

  走廊裏的燭火在她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把她那雙被淚水泡得通紅的眼睛照得格外觸目驚心。

  “海倫,你一定要幫幫我!父親最喜歡你,你說的話他一定會聽,你一定要讓父親派人去救阿伽門農!”

  “他在峽谷裏等不了太久了!敵人還在搜山,他的傷不知道重不重,他帶的糧食和水都丟在了突圍的路上,每一刻都可能……”

  她的聲音在說到最後幾個字時驟然破碎,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差點跪倒在走廊的石板地上,被海倫用力架住了胳膊才勉強站穩。

  墨涅拉俄斯站在克呂泰涅斯特身後,低着頭,雙手垂在身側。

  走廊裏的燭火把他臉上的血跡和泥濘照得格外清晰,他手臂上那條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液體順着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看着海倫,用那種極其剋制的、把所有情緒都壓在喉嚨深處的沙啞聲音說:“公主殿下,我知道我沒有立場開口,我只是一個流亡者,一個連自己哥哥都保護不了的流亡者。”

  “但如果您願意替我們去向國王求情,這份恩情,我會記一輩子,如果您需要我做什麼,任何事,我都在這裏,任您差遣。”

  海倫深深地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低,很輕,卻帶着一種與她的年齡不相稱的清醒和無奈。

  她看着面前這兩個人,一個是從小驕傲到大、此刻卻像一棵被暴風雨打折了枝幹的老樹一樣靠在她肩上瑟瑟發抖的姐姐。

  一個是渾身是血、把所有的希望都壓在她一個人身上、用那雙深褐色的眼睛沉默地懇求着她的流亡王子。

  她抬起頭望着偏殿門外那片被午後陽光曬得發白的石板地,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的手指在袖口裏輕輕攥緊,指尖觸碰到掌心那塊被自己掐出了紅印的皮膚。

  終於,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仔細斟酌過。

  “姐姐,你糊塗啊,父親剛纔那個態度,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你跟他坦白你和阿伽門農殿下的事情,本意是想讓他心軟,可你這一坦白,他只會覺得你是被人利用了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