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她看到奧德修斯在人羣中朝她微微點了點頭,然後也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嘴角那個弧度又加深了幾分。
那雙沉靜的眼睛裏沒有狂喜,沒有激動,只有一種和他一模一樣的、被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安然。
她知道他做了什麼。
她知道他爲什麼能在斯巴達國王面前說得上話。
她知道從今天起,他的名字會出現在希臘所有城邦的盟誓名單上,不是以一個失敗者的身份,而是以這份誓約的提出者。
而這份資歷,足以讓任何原本看不上伊塔卡島的人,對他另眼相待。
誓約儀式結束後,廣場上的求婚者們陸續散去。
他們三三兩兩地走出祭壇周圍的石柱廊,有的還在低聲討論着誓約條款中對“共同捍衛婚姻”這一條的理解,有的已經在盤算着如何利用這份新締結的軍事同盟爲自己的城邦爭取更多利益。
那些從東方羣島遠道而來的年輕君主們圍在奧德修斯身邊,想要和這位提出誓約的赫爾墨斯後裔多聊幾句。
能在這種場合用一張羊皮紙把所有競爭者綁在同一份誓約上的人,值得結交。
奧德修斯一一應對,姿態依舊是那種恭敬而不卑微的從容,偶爾穿插幾句恰到好處的幽默,引得周圍幾個國王發出爽朗的笑聲。
他的目光不時越過人羣,落在廣場邊緣那個安靜等待的女子身上。
佩涅洛佩依舊站在那棵橄欖樹下,手裏那枝野橄欖還沒有放下,正和她的父親伊卡里俄斯低聲說着什麼。
伊卡里俄斯不時點頭,臉上帶着一絲難得的滿意神色。
他已經聽說了奧德修斯在偏殿裏和廷達瑞俄斯達成的交易,對這個以智慧而非財富贏得他女兒婚約的年輕人,他並不反感。
海倫沒有參與這些應酬。
她和父親簡單交流了幾句關於接下來如何篩選最終人選的想法,然後便以疲憊爲由,獨自離開了廣場。
她的侍女阿卡莉斯跟在她身後,一路上噰喳喳地說着剛纔儀式上那些求婚者們的表現。
誰念誓詞時聲音最大,誰把手浸入馬血時皺了一下眉頭,誰在簽字之前偷偷看了公主一眼。
海倫聽着,偶爾應一兩聲,嘴角掛着一個淡淡的微笑。
她現在的心情很複雜,既輕鬆又沉重。輕鬆的是那份誓約終於把那些求婚者綁在了一起,她不用再擔心選了一個得罪一片;
沉重的是她終究還是要選一個,而那個選擇,將決定她後半生的命摺�
她沒有直接回寢殿,而是在穿過王宮長廊時分開了阿卡莉斯,說想一個人走走。
阿卡莉斯瞭解公主的脾氣,沒有多問,行了個禮退下了。
海倫獨自沿着那條被午後陽光曬得微溫的石板長廊慢慢踱步,手指輕輕拂過廊柱上那些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如鏡的浮雕紋路。
長廊兩側是王宮的內花園,野橄欖和月桂的枝葉從廊柱縫隙間探進來,在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很享受這種難得的安靜,這幾天來,她的每一刻都被求婚者的面孔和聲音填滿,連睡覺時都覺得自己還在偏殿裏對着某個王子微笑。
現在廣場上的喧囂已經遠去,只剩下遠處隱約傳來的衛兵換崗時的口令聲和花園裏幾隻斑鳩的咕咕低鳴。
然後她聽到了一陣低低的說話聲。
那聲音從長廊拐角後面傳來,很輕,被月桂叢的枝葉遮住了大半,聽不清具體在說什麼。
海倫停下了腳步。
她不是有意要偷聽,只是那個聲音的位置太巧了,正好在她回寢殿的必經之路上。
她猶豫了一瞬,正準備轉身繞道,卻忽然辨認出了那個聲音的主人。
那是克呂泰涅斯特。
她的姐姐。
海倫的眉頭微微蹙起。
克呂泰涅斯特的聲音和平時不太一樣,不再是那種爽朗的、帶着幾分驕傲的清脆語調,而是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柔軟。
那種柔軟裏有一種極其私密的、不屬於任何公開場合的東西,像是月光下的潮水,緩緩的,沉沉的,帶着一種讓人臉紅心跳的溫度。
海倫本能地往廊柱後面退了半步,側身藏在柱影中。
她知道不應該偷聽姐姐的私密談話,可她的腳卻像是被釘在了石板地上。
她聽到克呂泰涅斯特在說“你什麼時候走”,語氣裏帶着一絲不加掩飾的擔憂。
然後另一個聲音回答了她,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沉穩。
那是阿伽門農。
海倫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她微微偏過頭,從廊柱和月桂葉的縫隙間看到了那一幕。
克呂泰涅斯特背靠着廊柱,阿伽門農站在她面前,兩個人的距離近得讓海倫的臉微微發燙。
克呂泰涅斯特的手搭在阿伽門農的手臂上,指尖輕輕摩挲着他斗篷袖口上那塊磨出了線頭的羊毛。
阿伽門農低着頭看她,那雙平日裏總是緊鎖着眉頭的冷峻面孔此刻卸下了所有的防備,只剩下一種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柔和。
他的手覆在克呂泰涅斯特的手背上,拇指在她指節上輕輕來回滑動。
海倫屏住了呼吸。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姐姐這樣。
克呂泰涅斯特在她印象中永遠是驕傲的、爽朗的、從不向任何人低頭的,可現在她靠在廊柱上,仰着頭看着阿伽門農,那雙英氣的眼睛裏泛着一層薄薄的水光。
那是只有在最信任的人面前纔會流露的、被理解之後剩下的安然。
她在擔心他。
他要去打仗了,廷達瑞俄斯答應了幫他招募軍隊,奪回邁錫尼的王位,這意味着他不久之後就要離開斯巴達,重新踏上流亡之路,只是這次不是逃難,而是帶兵反攻。
戰場上什麼都可能發生。他可能贏,也可能輸,可能活着回來,也可能永遠留在大地深處。
“我會回來的。”阿伽門農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對着她的額頭說話,嘴脣幾乎貼着她的髮絲:“我從邁錫尼一路流亡到斯巴達,不是爲了死在一場戰役裏。”
“我還有很多事要做,奪回王位,重建我父親的宮殿,讓阿特柔斯家族的名字不再揹負那些詛咒和恥辱,然後我會回來,回來找你。”
他抬起手,粗糙的指尖輕輕拂過克呂泰涅斯特鬢邊散落的碎髮,動作極輕極緩,像是在觸碰一件他等待了太多年才終於觸手可及卻又怕不小心碰碎的珍寶。
克呂泰涅斯特的嘴脣微微顫抖着,她攥緊了他的手指,指尖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像是要把他的溫度攥進自己的骨頭裏。
她想要說什麼,卻只是把臉埋進他的掌心,閉上眼睛,淚水打溼了那道從不示人的驕傲。
海倫把身體完全縮回了廊柱後面。
她不想再看了。
不是覺得不適,而是覺得這些畫面太私密了,私密到連多看一眼都像是一種冒犯。
她正準備悄悄退開,卻在轉身的那一刻撞上了一堵牆。
不,不是牆。
是一個人的胸膛。
第359章 祕密被撞破
海倫的額頭重重的磕在粗糙的羊毛斗篷上。
她鼻尖蹭過一顆冰涼的青銅鈕釦,整個人往後踉蹌了一步,涼鞋在石板上打滑,差點摔倒。
一隻寬大而有力的手從側面伸過來,穩穩地扶住了她的小臂。那隻手的力道很穩,不輕不重,剛好能讓她重新站穩,卻不會讓她覺得被冒犯。
她抬起頭,對上了那雙她昨天在晚餐桌上已經記住了顏色的眼睛。
墨涅拉俄斯站在她身後,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依舊是那種安靜的、沉穩的光芒。
他顯然也看到了拐角那邊的一切,他的哥哥和她的姐姐,在那個被月桂叢半遮半掩的廊柱下,做着那些只有即將分離的人才懂的私密道別。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尷尬或意外的表情,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無數年的石頭。
“你……”海倫壓低聲音,心跳還沒有從剛纔的驚嚇中完全平復:“你怎麼在這裏?”
“我一直在這裏。”
墨涅拉俄斯鬆開扶在她小臂上的手,往後退了半步,給她留出足夠的空間。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和昨天在晚餐桌上她聽到的那不超過三句話一樣。
簡潔,沉穩,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
“在你來之前,他們來的時候我就在廊柱後面坐着,本來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待一會兒,後來我哥哥來了,我沒來得及走。”
海倫看着他,看着他那張安靜的面孔上沒有任何想要解釋或辯解的神色。
他只是陳述事實,就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而且兩個人靠的實在太近了,她忽然覺得自己剛纔那些心跳加速、臉紅耳赤的反應,在他這份沉穩面前顯得格外不淡定。
她做了個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輕輕拽了一下他的斗篷袖口,朝長廊另一頭偏了偏頭。
“走。別讓他們發現我們。”
墨涅拉俄斯點了點頭。
他跟在海倫身後,兩個人的腳步都很輕,涼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們沿着長廊拐了好幾個彎,穿過一片被午後陽光曬得暖洋洋的內花園,直到那片月桂叢和克呂泰涅斯特的聲音都被遠遠地拋在身後,海倫才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着他。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問。
聲音裏沒有責備,沒有質問,只有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好奇。
她靠在花園的石牆上,溄鹕拈L髮從肩頭滑落,幾縷碎髮被花園裏的微風吹得輕輕飄動。
午後的陽光從月桂枝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是。”墨涅拉俄斯坦然承認,目光沒有躲閃:“他們是在兩情相悅。”
“兩情相悅?”海倫好奇的眨了眨眼:“什麼時候開始的?”
“第一次見面之後。”墨涅拉俄斯說。
海倫靠在花園的石牆上,午後的陽光從月桂枝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眨了眨那雙深藍色的眼睛,長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細密的陰影,嘴脣微微張開,顯然還沒有從這個時間點上回過神來。
第一次見面之後……
那不就是她昨天在餐廳裏見到他們兄弟倆的那頓飯嗎?
她記得那時候克呂泰涅斯特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才進來,阿伽門農也朝她點了點頭。
她當時只以爲那是姐姐對陌生來客的好奇,沒想到在那扇門後面,兩個人的故事已經開始了。
“這麼早?!”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然後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用手背掩了一下嘴角,壓低聲音:“我是說,這才幾天?”
“有時候不需要幾天。”墨涅拉俄斯說。
他站在她面前一步遠的地方,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深棕色的捲髮染上一層極淡的金色。
他的姿態依舊是那種沉穩的、不緊不慢的安靜,可他的目光卻比剛纔在廊柱後面時多了一些什麼。
那是一種海倫不太確定的東西,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確認。
“公主覺得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沒有。”海倫連忙搖頭,溄鹕拈L髮隨着她搖頭的動作在肩頭輕輕晃動,幾縷碎髮從鬢邊滑落,被她隨手攏到耳後。
她的動作很自然,帶着一種被突然問到不太該問的問題時特有的慌亂和諔�
“我只是比較好奇,我姐姐那個人你也知道,她從小就有主見,什麼事都自己拿主意,從來不需要我替她操心,我只是沒想到她拿主意拿得這麼快。”
她說到這裏自己先笑了,那笑容不是偏殿裏那種標準的、得體的公主微笑,而是一個妹妹在提到姐姐時特有的、帶着幾分無奈和親暱的弧度。
墨涅拉俄斯看着她笑。
她的臉被陽光和月桂葉的碎影切割成無數塊明暗交錯的光斑,那雙眼睛在光斑中顯得格外清澈。
他沒有移開目光,而是繼續問道:“公主沒有意見嗎?我是說,對我哥哥和你姐姐的事。”
“這能有什麼意見?”海倫歪了歪頭,語氣裏帶着不加掩飾的困惑。
她是真的沒想過這個問題。
在她的認知裏,兩個人互相喜歡就是最好的理由,不需要再加任何其他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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