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臘當先知 第362章

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我去了也只會被他一起打倒在地,就像赫爾墨斯殿下當初那樣,您記得赫爾墨斯殿下嗎?他被波塞冬踩在腳下的時候,連您都沒有出手,我又能做什麼?”

  “我害怕,我怕我衝上去之後,也會被波塞冬用三叉戟指着咽喉,被他踩在腳下,被他羞辱,所以我沒有跟上去。我站在月桂叢後面,看着他把伽倪墨得斯擄走,這就是全部的事實。”

  他說完這番話,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肩膀塌了下去,手指鬆開陶杯,任由它落在石板地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深紫色的酒液濺在他的袍角和赤足上,他沒有去擦。

  他不敢抬頭看宙斯的眼睛,只是低着頭站在那裏,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囚徒。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葡萄藤架下的寧芙們開始無聲地往後退,退到石槽後面,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片葡萄葉。

  久到狄俄尼索斯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咚咚作響。

  終於,宙斯開口了。

  “波塞冬是神王還是我是神王?”

  宙斯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邁得很輕,輕到戰靴踩在石板地面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可狄俄尼索斯卻覺得這一步踩在了他的心臟上。

  他猛地抬起頭,嘴脣翕動着想要解釋,可宙斯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你害怕波塞冬,難道就不怕我?”

  狄俄尼索斯的臉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張開嘴,想要說他不是這個意思,想說他對神王的敬畏從來不少於對海神的恐懼,想說他只是來不及反應,想說他其實一直在心裏祈渡倌昴芷桨不貋怼�

  可這些話在對上宙斯那雙眼睛的時候,全部卡在了喉嚨裏。

  因爲他從那雙眼睛裏讀出了一個他已經逃避了很久、卻再也逃避不了的真相。

  在波塞冬和宙斯之間,他選擇了害怕波塞冬。

  在少年的性命和他自己的安全之間,他選擇了保全自己。

  在神王和懦弱之間,他選擇了後者。

  而宙斯看出來了。

  一道刺目的金色神力從宙斯掌心中噴湧而出,比剛纔轟在波塞冬胸口的那一道更加精準、也同樣致命。

  它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要把整個宮殿都掀翻的暴怒,因爲宙斯沒有失去理智。

  他只是在用一種最不需要任何解釋的方式告訴狄俄尼索斯一件事:

  你以爲躲着就安全了?

  可你躲不過神王的審判。

  狄俄尼索斯整個人被炸飛出去,後背撞在爬滿葡萄藤的廊柱上,那些他親手種下的藤蔓被撞斷了好幾根,斷裂的枝條在空中翻飛,深綠色的葉片散落一地。

  他順着廊柱滑落在地,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一大口金色的神血噴在石板地面上,和他剛纔打翻的那片深紫色酒液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暗色。

  “陛下……陛下饒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害怕了,求您饒了我……”

  他趴在地上掙扎着想要爬起來,手指摳進石板地面的縫隙裏,膝蓋在碎裂的陶片上劃出了好幾道血痕。

  他的聲音沙啞而破碎,每一個字都帶着不加掩飾的恐懼和哀求。

  他曾經在凡間摸爬滾打了太多年,被無數人追着打過,被無數人嘲笑過是野種,他知道在比自己強大的存在面前低頭是唯一的選擇。

  可這一次,低頭沒有用。

  宙斯彎下腰,抓住他的後領,把他從地上拎起來,像拎一隻不聽話的貓崽一樣,大步走到殿門口,將他扔了出去。

  狄俄尼索斯的身體在金色廣場的金剛石地面上滑出去很遠,撞在一根廊柱的底座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他趴在那裏,渾身發抖,嘴裏還殘留着血腥味,臉上全是眼淚和酒漬混在一起的污痕。

  他抬起頭,看着那座被葡萄藤纏繞的宮殿大門在他面前緩緩合上。

  他的宮殿,他花了幾千年才建起的家,他親手種的每一根葡萄藤,親手挑的每一隻橡木桶,親手設計的每一處細節,全都被關在了那扇門後面。

  而他只能趴在外面的金剛石地面上,滿身是血,像一條被主人趕出家門的狗。

  他的眼中翻湧着恐懼,那是對宙斯絕對力量的恐懼,對剛纔那道雷霆差點把他劈成碎片的恐懼。

  可恐懼之下,還有另一種更深沉的、更熾烈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凝結成形。

  那是憤恨。

  是對那個少年的憤恨,是對宙斯的憤恨,是對自己花了無數年時間爬到主神之位、卻在一夕之間被奪走一切的憤恨。

  可他把這些憤恨全部壓在了心底,因爲他知道,此刻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連站起來都費勁。

  宮殿內,宙斯站在廊柱旁邊,看着那扇緊閉的大門,沉默了很久。

  他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因爲那股被他強行壓下去的怒火還在胸腔深處翻湧。

  波塞冬違抗他的命令,狄俄尼索斯知情不報,這兩個都是他最親近的存在。

  一個是他的兄長,一個是他的兒子。

  不說有多信任吧,但至少現在確實是他爲數不多能夠指使且相信的人。

  可他們一個動手殺人,一個袖手旁觀,都在他背後捅了刀子。

  他開始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什麼,纔會讓這些人覺得自己可以越過他做決定。

  他甚至開始思考,是不是自己最近表現的太仁慈了,纔會讓這些愚蠢的傢伙蹬鼻子上臉。

  但很快,他明白了,不能就這樣簡單的結束這件事。

  他轉過身,看向那個站在角落裏、渾身還在微微發抖的少年。

  伽倪墨得斯正站在矮几旁邊,背靠着那根被酒漬浸染了無數遍的廊柱。

  他的手指緊緊攥着袖口,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膝蓋上凝固的血痕在雲光中泛着暗褐色的光。

  見宙斯的目光望了過來,伽倪墨得斯渾身都是一個激靈,害怕的瑟瑟發抖,連話都不敢說。

  他生怕下一個遭殃的就是自己。

  而宙斯看着他,被愛神詛咒的腦子終於清醒了些,突然意識到了自己這段時間有多瘋狂。

  這讓他愈發驚疑不定。

第345章 被逼着站隊的酒神

  伽倪墨得斯完全不知道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他看着宙斯把狄俄尼索斯扔出殿外,看着那扇大門緩緩合上,看着這座瀰漫着葡萄酒香的宮殿終於安靜下來,卻感覺不到任何勝利的喜悅。

  他完成了先知之神交給他的任務,他找到了這座宮殿,他和裏面的人起了衝突,現在這座宮殿是他的了。

  可他只覺得害怕。

  在這座奧林匹斯山上,每一個人都恨他。

  波塞冬恨他,狄俄尼索斯恨他,那些在廣場上修剪月桂的寧芙們雖然對他笑臉相迎,可他知道她們背後在說什麼。

  他在這裏沒有任何朋友,沒有任何可以信任的人,除了眼前這個讓他從心底感到畏懼卻又不得不依賴的神王。

  他恨宙斯,是這個男人不由分說地把他擄上奧林匹斯,讓他失去了所有他愛的人和愛他的人。

  可他也怕宙斯。

  怕宙斯那雙深邃的眼睛裏翻湧着的、他看不懂的滾燙光芒。

  可諷刺的是,在所有人都想害他的時候,這個他最恨也最怕的男人,卻是惟一能保護他的人。

  “神王陛下。”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帶着一種被嚇壞了之後殘留的顫抖。

  他看着宙斯臉上那副他從未見過的複雜表情,顫抖着說:“您還在懷疑我嗎?我真的不是誰派來的……”

  “波塞冬說的那些話,我一個字都聽不懂,我不認識雅典娜殿下,我只是伊達山上的一個牧人,您找到我的時候,我正在溪水邊放羊。”

  “您記得嗎?我的同伴們還在等着我回去。”他的聲音越說越急,越急越碎,說到最後眼眶又紅了,可他用力咬着嘴脣,不讓眼淚掉下來。

  宙斯從沉默中回過神來,看着少年那雙通紅的、寫滿了懇切的溗{色眼睛,看着他用咬嘴脣的方式強行忍住哭泣。

  他搖了搖頭:“別擔心,我知道你是無辜的。”

  他的聲音低沉,卻努力放得比剛纔對狄俄尼索斯說話時溫和了無數倍。

  他伸出手,想要像之前那樣拍拍少年的肩膀,可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來。

  他想起了自己剛纔的反思。

  他對這個少年的愛太盲目了,盲目到讓他失去了判斷,盲目到讓波塞冬和狄俄尼索斯都覺得有機可乘。

  他需要剋制。

  他需要重新審視自己對少年的感情,就像當年他做過的那個決定一樣。

  伽倪墨得斯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點支撐的力氣,肩膀塌了下去,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裏混着他這幾天所有壓抑的恐懼和委屈,在安靜的宮殿裏顯得格外清晰。

  他靠在廊柱上,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嘴角努力扯出一個感激的微笑:“謝謝您相信我……”

  “奧林匹斯也許確實不適合你。”宙斯打斷了他。

  伽倪墨得斯愣住了。

  他的手還停在眼角,嘴角那個還沒來得及完全綻開的笑容僵在那裏。

  他看着宙斯,看着那張威嚴的面孔上浮現出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表情。

  不是憤怒,不是失望,不是之前那種讓他想要躲開的熾熱,而是一種無奈的、疲憊的、像是在做一件他並不想做卻又不得不做的決定時的沉重。

  “您……您說什麼?”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廊柱上葡萄葉的沙沙聲蓋過。

  “我送你回人間吧。”宙斯轉過身,走到窗邊,推開那扇被葡萄藤纏繞的窗戶。

  雲海在窗外翻湧着金色的波浪,遠處是伊達山模糊的輪廓。

  他的背影在雲光中顯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獨。

  “你依舊是可以永生的神,我賜你的永生和青春,不會收回,但你不必再被困在奧林匹斯了。”

  “你可以回伊達山,回你的牧場,回你的溪水邊,你可以和你的同伴們一起放羊,可以在溪水邊踩水花,可以過你想要的生活,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伽倪墨得斯站在那裏,嘴脣微微張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應該高興的。

  他每天做夢都想回到伊達山,回到那些牧人少年中間。

  可宙斯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他感到不安。

  不是那種溫和的平靜,是那種在下定決心之後、把所有的情緒都鎖進心底的平靜。

  “不必擔心不會有人找你麻煩。”

  宙斯重新轉過身來,走回少年面前,低頭看着他。

  在說到最後幾個字時,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冰冷而鋒利,每一個音節都像是被從牙縫裏磨過的刀刃。

  波塞冬。

  狄俄尼索斯。

  這些趁他不在欺負少年的人,他會一個一個地讓他們知道,神王的威嚴不容任何人挑釁。

  不是爲了討好少年,不是爲了把他留在身邊,而是因爲這是神王必須做的事:“我會在你走之前,替你討回公道。”

  伽倪墨得斯呆呆的看着眼前的神王,一時間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宙斯卻不準備解釋,笑着說:“如果你不想回去的話,去人間任何地方都可以,我不會再限制你的自由了。”

  “這座宮殿你喜歡,那你也一起帶走吧。”他說着,笑容溫和:“之前的事情,是我冒犯你了。”

  “你的永生和這座宮殿,就算是我賠償你的。”

  說到這裏,宙斯頓了頓,似乎有些感慨,又有些不捨,但最終還是說:“我不會再糾纏你了。”

  伽倪墨得斯愣在了原地。

  他一直以爲自己是憎恨宙斯的。

  事實上他也確實感到不甘,如果不是宙斯,他還在人間歡快的牧羊,如果不是宙斯把他從家裏面擄走,他也不需要面對眼前的這一切。

  可是宙斯對他的真心也是做不得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