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地面上全是焦黑的裂痕和翻起的碎石,幾棵枯死的橄欖樹被連根拔起,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空氣中瀰漫着神力碰撞後殘留的焦灼氣味和鹹腥的海水氣息。
雅典娜的黃金盾牌上多了幾道被戟尖劃出的深痕,但她持矛的手依舊穩得像一座山,每一次刺出都精準地逼向波塞冬握戟的手指關節和手腕內側,迫使他不斷退後。
波塞冬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他的深藍色長袍被矛尖劃破了好幾道口子,左臂上有一道還在往外滲着金色神血的傷口,那是雅典娜剛纔一記橫挑留下的。
他的呼吸已經明顯變得粗重,每一次揮戟都帶着越來越不加掩飾的焦躁,因爲他知道,時間拖得越久,對他越不利。
就在這時,一道金色雷霆從天而降,劈在兩人之間的碎石地上,炸開的氣浪將兩位正在纏鬥的主神同時逼退了數步。
雷霆消散之後,宙斯站在了戰場中央。
他的白袍在神力餘波中獵獵作響,金冠上的寶石泛着冷冽的寒光,他的身後還跟着那個渾身狼狽、膝蓋上凝固着血痕的少年。
“都住手。”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整片荒郊野嶺的風都在一瞬間靜止了。
雅典娜收回了已經刺出一半的長矛,動作乾脆利落。
她退後幾步,將盾牌頓在地上,矛尖朝下,姿態從容而剋制。
波塞冬握着三叉戟的手還在微微發顫,胸口的怒氣還沒散盡,但看到宙斯親自出現在這裏,他臉上先是閃過一絲意外,隨即迅速被一種近乎於興奮的光芒取代。
他收起三叉戟,大步朝宙斯走去,那雙深綠色的眼睛裏閃爍着一種終於抓到了翻盤機會的急切和亢奮。
“你終於回來了!”
“你被算計了!伽倪墨得斯是雅典娜和塔倫安排的人,就是專門來騙你的!他們早就計劃好了,把這個禍害送上奧林匹斯來迷惑你,讓你分心,讓你荒廢正事,今天全被我撞破了!”
此話一出,宙斯皺起眉,目光從波塞冬那張因爲亢奮而漲紅的面孔上掃過,又落在身後那個渾身發抖的少年身上。
伽倪墨得斯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位置,聽到波塞冬這番話時整張臉都白了。
不是那種被戳穿之後的心虛,而是一種被完全出乎意料的指控砸中之後、來不及做出任何僞裝的慌亂。
他用力搖頭,那雙溗{色的眼睛裏翻湧着不加掩飾的焦急和委屈,聲音又急又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我沒有!我不是誰派來的,我根本不認識雅典娜殿下!”
“今天是我第一次見到她!波塞冬衝進偏殿的時候我還拿着抹布在擦桌子,是他不由分說把我抓走的,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跟塔倫殿下也沒關係,我……”
他越說越急,越急越亂,最後一個字噎在喉嚨裏說不出來,只能用那雙通紅的眼睛懇求地看着宙斯。
那神色不是作僞的,任何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這個少年是真的被嚇壞了,他根本不知道什麼雅典娜和塔倫的謩潱B自己在什麼地方差點被殺死都說不清楚。
宙斯看着他這副模樣,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又轉過頭,看向雅典娜。
雅典娜站在自己的盾牌旁邊,黃金戰甲上還殘留着剛纔戰鬥時濺上的碎石和神力灼痕,可她的姿態依舊是那種千年不變的、冷冽而從容的平靜。
她沒有急着辯解,沒有像波塞冬那樣大聲咆哮,只是用那種智慧女神特有的、不疾不徐的語調開口了。
“波塞冬一直在屠殺雅典的漁民,爲了掌握他的行蹤和罪證,我最近一直在盯着他,今天他忽然離開海洋,來到這片荒郊野嶺,我跟過來,恰好看到他試圖殺害神王陛下的神侍,於是出手阻止。”
她頓了頓,掃了波塞冬一眼,嘴角浮起一個極淡極淡的、冷冽的弧度:“他現在跳出來說伽倪墨得斯是我和塔倫安排的人,是爲了給自己脫罪。”
“他想把水攪渾,讓神王陛下忽略他屠殺雅典漁民、擅闖偏殿綁架神侍、試圖殺害永生者的三重罪責。”
波塞冬的臉在一瞬間炸成了紫紅色,往前猛跨一步,戟尖指向雅典娜的面門,聲音尖銳得幾乎破音:“你胡說八道!這個禍害明明就是你和塔倫送上奧林匹斯的!”
“不然爲什麼我要殺他的時候你剛好就在旁邊?世上有這麼巧的事嗎?你就是專門盯着他的,就是想等我來動手然後倒打一耙!”
“給我閉嘴!”宙斯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讓波塞冬的咆哮戛然而止。
波塞冬張着嘴,那隻舉着三叉戟的手僵在半空中,戟尖還在微微發顫。
他轉過頭看着宙斯,看着那雙深邃的眼睛裏翻湧着的不再是疲憊的敷衍或厭倦的寬容,而是一種冷冽的、不加掩飾的怒意。
他忽然感到後背一陣發涼。
“就算伽倪墨得斯是他們派來的。”宙斯的聲音冷得像奧林匹斯山頂萬年不化的冰雪,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從冰層下面硬生生鑿出來的:“也輪不着你替我處理。”
“波塞冬,你明知道伽倪墨得斯是我的人,我賜了他永生,給了他青春,你卻還敢對他動手,你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神王?”
波塞冬的身體猛地一顫,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戰靴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是你太荒唐了!我只是想提醒你……”波塞冬的聲音沙啞而急促:“你爲了這個凡人連正事都不管了,連奧林匹斯都不管了,你就是被他迷了心竅!我只是想幫你除掉這個禍害……”
“你的提醒就是越過我殺了我的人?還說我荒唐?”
宙斯往前邁了一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顫:“你以什麼身份說的我荒唐?兄長?海神?還是你覺得,我不配當這個神王,應該由你來坐?”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波塞冬,不如這個神王給你來做?”
波塞冬的臉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看到宙斯眼中那團已經不再是剋制的冷怒,而是一種被無數次挑戰底線之後終於再也壓不住的暴怒。
他想解釋,他真的只是想提醒宙斯,真的只是想讓那個讓宙斯不正常的禍害消失。
雖然他也確實很想要神王之位,但這次真不是因爲這個原因!
可這些話他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宙斯的手掌已經張開,一道刺目的金色雷霆從掌心中噴湧而出,精準地轟在了他的胸口。
波塞冬整個人被炸飛出去,重重地砸在幾十步開外的碎石地上,後背撞碎了一塊巨巖,碎石和塵土四處飛濺。
他趴在地上,三叉戟脫手飛出,插在不遠處的地面上,戟杆還在劇烈地晃動。
他掙扎着想要爬起來,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一大口金色的神血從嘴裏噴出來,濺在碎石地上。
自始至終,週四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他收回手,轉過身,掃了一眼站在盾牌旁邊依舊平靜如初的雅典娜。
雅典娜沒有說話,只是與他對視。
那對視很短暫,短暫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感覺到其中的分量。
然後宙斯移開目光,走回伽倪墨得斯身邊。
少年還站在原地,渾身發着抖,那雙溗{色眼睛裏翻湧着還沒有完全散去的恐懼。
他看到波塞冬被轟飛出去時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膝蓋撞在一塊碎石上,差點又要摔倒。
他看着宙斯走到他面前,嘴脣翕動了好幾下,然後哆哆嗦嗦地開口,聲音沙啞而破碎,每一個字都帶着一種被嚇壞了之後殘留的顫抖:“我……”
“我不是別人安排靠近你的……明明是你……是你逼着我來的……我從來沒想過要害你……我也沒想過要害任何人,我沒有……”
宙斯沉默地站在那裏,看着少年那張被恐懼和委屈浸透的面孔,聽着他用那種破碎的、顫抖的、沒有任何僞裝的嗓音說出那句“是你逼着我來的”。
他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心口輕輕紮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有些難過。
第344章 信延H離的神王是自找的
波塞冬的話,讓已經荒唐了好幾天的宙斯,終於開始了反思。
但他還是覺得這不是塔倫的安排,不是雅典娜的陰帧�
塔倫就算再怎麼強大也不可能算到他會去伊達山,不可能算到他會變成巨鷹把少年擄上奧林匹斯,不可能算到他會賜他永生和青春,不可能算到他會不顧一切地偏袒他。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是他站在橡樹下看到那個赤足踩在水花裏的少年時就失控了的心。
不過他最近確實太荒唐了些,對這個少年的愛也太盲目熱烈了些。
宙斯甚至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位海洋女神,當時他也是這樣,不顧一切的愛上了對方。
可那位海洋女神最後被他親手送給了一位凡人,因爲對方有可能會威脅到自己的神王之位。
這麼多年過去了,宙斯以爲自己不會再荒唐了,伽倪墨得斯出現了。
他甚至是個男人。
但愛情這個東西是無法控制的,也不看對方是男是女。
可這一切的源頭是他自己,不是任何人算計他,宙斯深深的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他說,聲音沙啞低沉,卻努力放得比剛纔溫和了許多。
他彎下腰,把少年從碎石地上扶起來,動作依舊極輕極輕:“不是你的錯,是我,是我把你捲進來的。”
他帶着伽倪墨得斯,化爲一道金色雷霆,重新向奧林匹斯的方向飛去。
當宙斯帶着伽倪墨得斯落在金色廣場上時,那些還在修剪月桂的寧芙們已經不敢再上前了。
她們遠遠地看着神王親自扶着那個狼狽不堪的少年,看着少年那隻赤着的腳踩在金剛石地面上留下的泥印,看着神王臉上那種她們從未見過的、複雜得無法描述的表情。
宙斯沒有去偏殿,也沒有去正殿,只是扶着少年沿着長廊往葡萄藤纏繞的方向走去。
他準備帶他去酒神的宮殿,既然他喜歡那裏,就讓他在那裏好好養傷。
酒神此刻正站在自己的宮殿門口,手裏還握着一隻陶杯,顯然是剛從葡萄藤架下走出來。
他本來是聽到了廣場上的動靜,出來看看發生了什麼。
然後他就看到了一個混身泥濘、膝蓋上還帶着血痕的少年,正朝他的方向走來。
那少年還活着。
他居然活着回來了。
波塞冬沒有殺死他。
狄俄尼索斯的大腦在一瞬間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那些被他壓在心底、用轉身離開的冷漠蓋住的混亂念頭,在這一刻全部炸開了。
他脫口而出,聲音裏滿是不可置信和一絲他來不及藏好的心虛:“波塞冬沒殺死你?”
話都說完了,他才發現少年後面還跟了個宙斯。
狄俄尼索斯心瞬間涼了半截。
他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他的嘴脣僵在最後一個音節上,瞳孔在一瞬間放大,恐懼瞬間將他淹沒。
可讓他絕望的事情發生了,宙斯的腳步停住了。
那雙深邃的眼睛抬起,落在狄俄尼索斯臉上,裏面翻湧着的不再是溫和的慈愛或縱容的微笑,而是一種冰冷的、刺骨的、毫不掩飾的審視。
“你怎麼知道波塞冬要殺他?”宙斯的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凍在冰塊裏,砸在狄俄尼索斯的耳膜上。
狄俄尼索斯的手指在陶杯上攥得指節發白。
他的腦海裏閃過無數個可以用的藉口,比如他聽說了,又比如他看到了波塞冬衝進偏殿,他剛想阻止但雅典娜先一步出手了。
可這些話在他對上宙斯那雙眼睛的時候,全部卡在了喉嚨裏。
因爲他從那雙眼睛裏看到了一個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的東西,那不是殺意,那是一種被最親近的人接連背叛之後剩下的、徹底的冷意。
“我再問你一遍你怎麼知道波塞冬要殺他?”
見狄俄尼索斯沒有回答,宙斯的聲音更冷了些,讓整條長廊的空氣都在一瞬間凝固了。
那幾個還在葡萄藤架下踩葡萄的寧芙們停下了手中的活計,赤足踩在石槽邊緣,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克羅麗絲站在最遠處,手裏的銀勺掉進了酒桶裏,深紫色的酒液濺了她滿手,她連擦都不敢擦。
狄俄尼索斯的手指在陶杯上攥得指節發白。
他的腦海裏在短短一息之間閃過了無數個可以用的藉口,這些話在他的舌尖上排着隊,每一個都經過了反覆掂量和修飾,每一個都聽起來合情合理。
他張開嘴,準備把其中最滴水不漏的那個版本說出來。
“陛下,我……”他剛說了三個字,宙斯就抬起了手。
那隻手抬得不高,只是在他面前輕輕一按,卻像一座山壓在了狄俄尼索斯的喉嚨上,把他所有還沒出口的話全部堵了回去。
“你最好說實話。”宙斯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愛琴海無風時的海面,可那平靜下面藏着的是萬鈞雷霆。
他看着狄俄尼索斯,看着這個他曾經在猩駮h上親自冊封爲主神的兒子,看着這張和他有幾分相似的面孔上此刻寫滿了掩飾不住的慌張:“不然你不會想知道後果的。”
狄俄尼索斯看着宙斯那雙眼睛。
那裏面已經沒有了溫和,沒有了縱容,沒有了任何父親看兒子時該有的溫度。
只有一種冷冰冰的、被反覆背叛之後剩下的審視。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宙斯不是在質問他,不是在試探他,而是在給他最後一次機會。
如果他再說一句謊話,他的下場不會比波塞冬好多少。
他握着陶杯的手開始劇烈地發抖,酒液從杯沿晃出來,灑在他的手指上,深紫色的液體順着指縫往下淌,滴在他腳下那片被酒漬浸染了無數遍的石板地面上。
“我……我看到了。”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連牙關都在打顫:“我看到波塞冬衝進偏殿,把他抓走了。”
“我看到了,我知道波塞冬要殺他,波塞冬那雙眼睛裏全是殺意,我知道他要殺他,可是我沒有跟上去。”
他頓了頓,用力嚥了一口唾沫,喉結在皮膚下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因爲我不是波塞冬的對手,他是海神,是您的兄長,他手裏握着三叉戟,正面衝突我根本攔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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