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那些袒護,那些偏愛,伽倪墨得斯不是沒有感覺到。
他心裏對宙斯是有一些感激的。
既怨恨又感激。
他甚至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位先知留下來的話。
那位先知說,只要他願意沉睡那麼長時間,等他再次甦醒時,雖然依舊會被歹人抓走,但最終會重獲自由,而且得到自己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一切都對上了。
他確實得到了自己從前想都不敢想的好處。
他獲得了永生,他成爲了神明,還得到了一座宮殿,最關鍵的是……
擁有了這些的他,還擁有自由。
伽倪墨得斯眨了眨眼睛,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高興。
宙斯卻不敢再看他了,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就會心軟。
他只能強行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去想那該死的波塞冬和袖手旁觀的狄俄尼索斯,根本沒有把他這個神王放在眼裏!
或者說,在如今的世界裏,還有幾位神明把他放在眼裏?
也許他太過寬厚了,才縱的這些神明不知天高地厚。
想到這,宙斯的目光變得深沉。
因爲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也許該好好展現一下自己神王的威嚴了。
……
狄俄尼索斯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奧林匹斯走到這片荒郊野嶺的。
他甚至不敢想那個他花了幾千年才建起的家,此刻正關着門,裏面站着一個剛來奧林匹斯不到幾天的凡人少年。
而他,十二主神之一,被自己的親生父親從自己的宮殿裏扔了出來,像扔一條不聽話的狗。
他在雲梯上坐了很久,久到雲海從金色變成了暗紅色。
他在等自己胸口的翻湧平息下去,等眼眶裏那股他一直不肯承認的酸澀徹底乾涸,等自己重新站起來時不會再搖搖晃晃。
可那股翻湧始終沒有平息。
此刻他胸腔裏翻湧的是一種比憤怒更復雜、更黏稠、更難以下嚥的東西。
那是屈辱。
被自己的親生父親爲了一個凡人少年從自己的家裏扔出來的屈辱。
他,狄俄尼索斯,堂堂酒神,居然落到了這樣的下場。
他走過色雷斯的海岸線,走過克里特島的橄欖林,走過那些他曾經作爲凡人摸爬滾打時流連過的每一個城邦。
可他發現自己無處可去。
他的宮殿被佔了,他在奧林匹斯已經沒有一個可以稱之爲“家”的地方。
凡間呢?他確實擁有無數信徒,每座城邦都有他的祭壇,可那些祭壇是信徒們跪拜他的地方,不是他舔舐傷口的容身之所。
他總不能滿身是血地出現在一羣正在向他獻祭的凡人面前。
他的腳步帶着他往雅典的方向走。
起初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往雅典走,只是覺得這條驛道走起來比別的路更順腳。
當他遠遠看到雅典衛城在夜幕中亮起的燈火時,他才忽然明白自己爲什麼不由自主地走向這裏。
雅典。
塔倫在雅典。
那個讓宙斯都忌憚三分的存在,那個在奧林匹斯所有的權力博弈中都穩如磐石的白色身影。
如果說這世上還有誰能替一個被親生父親從家裏扔出來的酒神做主,那就是塔倫。
可他在城門外停住了。
他站在一棵老橄欖樹的陰影下,看着城門口那些還在夜色中巡邏的士兵,城牆上的火把在夜風中輕輕搖曳,以及更遠處帕特農神廟廊柱間透出的溫暖火光。
他能感覺到那座城市裏有一股讓他既嚮往又畏懼的氣息。
那是塔倫的氣息,溫和而深邃,像春日的湖水,卻也像不見底的深淵。
他想要走進去,想要跪在塔倫面前,把今天發生的一切全部說出來,想要求塔倫替他主持公道。
可他不敢。
因爲他太清楚走進雅典意味着什麼了,走進雅典,就是背叛宙斯。
而背叛宙斯的代價,他已經親眼見過了,波塞冬被雷霆轟飛的畫面還清晰地印在他的腦海裏,他自己後背上那個還在隱隱作痛的傷口也在不斷地提醒他神王的震怒有多可怕。
他還沒有想好要不要背叛。
他只是站在城門外,進退兩難。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他轉過頭,看到一道深藍色的身影從驛道另一端的山脊上大步走下來。
海藻般的長髮在夜風中狂亂地飄動,深綠色的眼睛裏佈滿血絲,深藍色的長袍上有被雷霆轟過的焦痕,左臂上還有一道被長矛劃出的、還在往外滲着金色神血的傷口。
那是波塞冬。
他手裏握着三叉戟,戟尖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劃痕,每一步都像是在拿腳下的大地出氣。
波塞冬也看到了他。
兩人隔着半條驛道對視了一瞬,同時從對方的眼睛裏讀出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那是被同一個人揍了之後殘留的憤怒和不甘,是在同一個夜晚被趕出同一個地方之後的狼狽和窩囊,是“你怎麼也在這裏”的意外和“我看到你就煩”的厭棄。
“你怎麼在這裏?”波塞冬問道。
狄俄尼索斯的手指在袖袍裏輕輕攥緊了一瞬,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全部壓下去,臉上重新掛起了一個若無其事的表情。
他不想讓波塞冬看出他來這裏的目的。
連他自己都還沒想清楚要不要進雅典,更不想讓這個暴躁的海神替他做決定。
於是他隨便敷衍了一句,語氣儘可能平淡,像是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海神殿下。”
“我只是路過這裏,沒什麼事,就不打擾你了。”說完他轉過身,準備沿着驛道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站住。”波塞冬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沙啞低沉,格外的警覺。
狄俄尼索斯的腳步停住了,沒有回頭。
波塞冬握着三叉戟,一步一步地走到狄俄尼索斯面前,低下頭看着他。
看着他袍角上那片已經乾涸的金色神血和酒漬混在一起的污痕。
這些傷他太熟悉了。
就在今天,他自己也被同一種神力轟過。
“宙斯收拾你了?”波塞冬問。
這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狄俄尼索斯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裏,嘴脣緊抿成一條線。
波塞冬看着他這副表情,忽然皺起眉,像是在思考什麼。
他不知道酒神爲什麼被宙斯責罰,可他知道一件事:
宙斯親自出手揍了自己的兒子,而狄俄尼索斯被揍了之後,沒有去任何別的地方,卻站在了雅典城門外。
雅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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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塞冬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看着狄俄尼索斯那張強撐平靜卻掩不住狼狽的面孔,忽然領悟到了什麼。
那雙深邃眼睛裏的憤怒在一瞬間被另一種更加尖銳的光芒取代了。
“我明白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你跑到這裏來,是來找塔倫的。”
“你想投靠塔倫!”
第346章 海神窩裏橫
波塞冬大腦靈光一閃,忽然就反應過來了,這也是因爲在塔倫這裏喫了太多虧,以至於都養成習慣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戟尖指向狄俄尼索斯的胸口,聲音驟然拔高,在空曠的荒野中炸開。
“你這個喫裏扒外的東西!宙斯怎麼對你的?”
“他給了你主神之位,給了你宮殿,給了你所有你想要的一切,你現在因爲他揍了你一頓,就跑來找塔倫?你以爲塔倫會替你出頭?”
“你知不知道塔倫和我們是什麼關係?他是宙斯的敵人!你去找他,就是背叛整個奧林匹斯!”
狄俄尼索斯的臉在一瞬間漲得通紅。
因爲他被戳中了心裏事。
波塞冬說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扎進了他心底最不願意被觸碰的那個角落。
他確實是來找塔倫的。
他自己都還沒想清楚要不要背叛,可他的腳已經替他走了這麼遠的路,站在這座城門外的事實已經暴露了一切。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可那些平日裏能言善辯的措辭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嚨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只能站在那裏,手指在袖袍裏越攥越緊,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
“我說中了。”
波塞冬看着他這副表情,冷笑了一聲:“你們這些年輕的神,宙斯給你們一點顏色,你們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才被他教訓一次,就想着背叛。”
“我告訴你,我最恨的就是背叛者,赫爾墨斯背叛了宙斯,現在成了塔倫的信使,我早就想把他碎屍萬段了,而你……”他用戟尖指着狄俄尼索斯的咽喉:“你想成爲下一個赫爾墨斯?”
狄俄尼索斯咬着牙,盯着波塞冬那雙滿是輕蔑和忿怒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波塞冬根本不會聽他解釋。
他也不能進雅典,他還沒準備好背叛宙斯。
他只是想離開這裏,離開這個讓他無處可去的夜晚,找一個沒有波塞冬也沒有宙斯的地方,安安靜靜地喝一杯自己釀的酒。
“我不想跟你爭,我先走了。”他說着,轉過身,準備離開。
一道深藍色的水光從他耳側掠過,擦過他的肩膀,砸在他面前幾步遠的驛道上,把碎石地面炸出一個焦黑的坑洞。
波塞冬的咆哮從他身後傳來:“我說了站住!你覺得你能走得了?我最恨的就是背叛者,你既然來了這裏,就別想這麼輕易地離開!我要替宙斯教訓教訓你這個喫裏扒外的傢伙!”
狄俄尼索斯猛地轉過身,胸腔裏那股被他壓了太久的屈辱和憤怒在這一刻全部炸開了。
他雙手一翻,掌心裏多出了一根由葡萄藤纏繞而成的權杖,杖身上流動着深紫色的神力光芒。
“你不要太過分!”
他的聲音沙啞暴烈,帶着難以言喻的憤怒:
“你自己做了什麼你自己清楚!是你綁架了伽倪墨得斯,你闖進偏殿差點殺了永生者,你害了這麼多人,現在還想把我也算進去?我告訴你,我不想跟你動手!”
兩人幾乎同時出手。
波塞冬的三叉戟裹挾着深藍色的海洋神力朝狄俄尼索斯當頭砸下,狄俄尼索斯的葡萄藤杖則帶着深紫色的酒神之力迎了上去。
兩道神力撞在一起,在空曠的荒野中炸開一片震耳欲聾的轟鳴,氣浪將驛道兩側的碎石全部掀飛,幾棵枯死的灌木被連根拔起。
遠處的雅典城牆上,幾個哨兵猛地轉過身,看到了那片刺目的光芒,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長矛。
雅典城內,帕特農神廟的偏殿裏,塔倫正坐在那張白色大理石桌旁。
夜色從窗欞的縫隙間滲進來,混着燭火搖曳的光影在他白袍上投下明明滅滅的紋路。
雅典娜坐在他對面,黃金戰甲還沒卸下,盾牌斜倚在石桌邊緣,盾面上被波塞冬三叉戟劃出的深痕在燭火中泛着冷冽的微光。
她剛從荒郊野嶺回來不久,連戰袍都沒來得及換,長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鬢邊那枝橄欖葉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只剩一縷散落的碎髮貼在臉頰上。
殿門被從外面輕輕推開,大祭司匆匆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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