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臘當先知 第360章

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光球撞在盾面上時炸開了一片刺目的白光,那光芒太亮了,亮到波塞冬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亮到伽倪墨得斯即使閉着眼睛也能感受到那穿透眼瞼的灼熱。

  白光散去之後,盾牌依舊穩穩地懸浮在半空中,盾面上連一道劃痕都沒有留下。

  伽倪墨得斯顫巍巍地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了一雙金色的戰靴踩在他面前的碎石地上,戰靴之上是雕刻着橄欖枝與蛇髮女妖圖紋的青銅護脛,護脛包裹着一雙修長而有力的小腿。

  再往上,是黃金鑄成的胸甲,胸甲正中的寶石內部彷彿有永恆的雷雲在緩緩翻湧。

  胸甲之上是一件純白色的戰袍,袍角在神力激盪的餘波中獵獵作響,一張美麗而冷峻的面孔出現在伽倪墨得斯面前,雙眸如冬日黎明前最冷冽的晨星。

  她一手持盾,一手持矛,盾面上還殘留着剛纔那團神力光球炸開時的餘溫,矛尖卻已經穩穩地指向了波塞冬的咽喉。

  伽倪墨得斯從未見過這位女神,但他認得這身裝束。

  在特洛伊城的神廟裏,在伊達山上那座廢棄神龕的壁畫中,在每一個特洛伊人睡前向神明祈稌r最先念出的名字之一。

  智慧與戰爭女神,雅典的守護者,宙斯最驕傲的女兒。

  他愣愣地看着那道金色的背影,嘴脣翕動了好幾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波塞冬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極爲精彩。

  先是震驚,然後是恍然。

  這位總是遲鈍的海神,在這一刻卻福至心靈的聰明瞭一把。

  他抬起三叉戟,戟尖指向雅典娜身後那個還趴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少年。

  他咬牙切齒的開口,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怒:“果然,這個禍害就是你和塔倫安排的!不然你怎麼會出現的這麼及時?我一動手你就來了,你一直在盯着他,是不是?你們到底在謩澥颤N?”

  雅典娜看着他,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

  “海神殿下。”她的聲音不高,卻讓這片荒郊野嶺的空氣驟然降了好幾度:“我們來算一算你殺死雅典漁民的事吧。”

  “這幾年間,你掀起風浪淹沒了我的漁船多少次?每次你都仗着宙斯的庇護矇混過關。”

  “現在宙斯不在,我們是時候好好算算了,就從最新的一批遇難者開始,上個月在愛琴海中央航道失蹤的那十三艘漁船,每一艘船上都有至少八個漁民,最小的船員只有十二歲。”

  “他們不是戰士,他們只是出海打魚養家餬口的凡人,你身爲海神,屠殺自己的信徒,這筆賬,是時候清算了。”

  “那是海洋的管轄權!你管不着!”波塞冬吼道,煩躁無比。

  他太清楚自己只有這麼一點時間能夠對付這個少年了,而且只有這一次機會。

  下一次宙斯不可能讓這個少年落單,他也不會再有機會動手。

  他根本不想跟雅典娜在這扯什麼漁民,那些螻蟻一樣的凡人也配讓他掛心嗎?

  可雅典娜卻做出了一副要清算的模樣,這讓他很是煩躁。

  “海洋的管轄權。”雅典娜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嘴角勾起一個極淡極淡的、冷冽的弧度:“所以你承認是你殺的了?”

  “很好,那接下來就簡單了。”她把盾牌往地上重重一頓,黃金盾面在碎石地面上砸出一道深深的凹痕,周圍的碎石被震得四散飛濺。

  她手中那杆長矛的矛尖在夕陽中閃過一道寒光,直直地指向波塞冬的面門。

  “從來只會背後做小動作的窩囊海神,敢不敢與我打一架?”

  波塞冬的臉在一瞬間炸成了紫紅色。

  窩囊,這個詞精準地扎進了他最不願意被觸碰的舊傷口。

  他覺得自己在塔倫面前被嚇得連手都不敢還的畫面,被雅典娜知道了。

  所以她現在用這個詞來嘲諷他。

  他怒吼一聲,三叉戟上金光暴綻,整個人化爲一道深藍色的颶風朝雅典娜衝了過去。

  戟尖與矛尖在空中相撞,炸開的氣浪將周圍的碎石全部掀飛,幾棵原本就搖搖欲墜的乾枯灌木被連根拔起,在空中翻滾了好幾圈才落在地上。

  伽倪墨得斯從地上爬起來,連滾帶爬地往後逃。

  他的膝蓋還在流血,額角的淤青還在突突跳動,可他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那些被氣浪掀飛的碎石從他耳邊呼嘯而過,有一塊擦過他的肩膀,劃破了他那件已經破了好幾處的細麻長袍。

  他聽到身後傳來震耳欲聾的金屬碰撞聲,每一次撞擊都讓他心臟猛地收緊。

  他不敢回頭,他怕自己一回頭就會看到一團朝他飛來的神力餘波,把他當場碾成碎片。

  他只能拼命地跑,跑出那片被兩位主神的戰鬥攪得天翻地覆的荒郊野嶺,跑進一片低矮的灌木叢,然後蹲下身,背靠着一棵枯死的野橄欖樹,雙手抱頭,渾身發抖。

  他不知道這場戰鬥會持續多久。

  他不知道雅典娜會不會贏。

  他只知道他不能留在這裏,他必須走。

  可他能去哪裏?回特洛伊嗎?他不能回特洛伊,宙斯剛用兩匹神馬換取了特洛伊人的崇拜,他現在回去就等於向所有凡人宣告神王的恩寵是可以被拒絕的,等於把特洛伊重新推上神王憤怒的風口浪尖。

  去別的城邦?他從小在伊達山上長大,連特洛伊城牆外的驛道都沒走過幾次。

  他的世界很小,伊達山,牧場,溪水邊那塊巨巖,特洛伊王宮裏他和牧人少年們擠在一起喫飯的那張長桌。

  那些地方他都不能再去了。

  他蹲在野橄欖樹下,雙手抱着膝蓋,像一個被丟在陌生荒野上的孩子一樣不知所措。

  最終,他想起了一個地方。

  他不想去那裏。

  他恨那裏。

  他恨那座金色廣場,恨那座被葡萄藤纏繞的宮殿,恨那些永遠在修剪月桂的寧芙們臉上對他的討好微笑,恨那個每天都會出現在他窗臺上的野薄荷。

  可他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

  他咬咬牙,閉上眼睛,嘗試用自己生疏的技巧調動體內那股不屬於凡人的力量。

  那是宙斯賜給他的永生之力,他從未主動使用過,甚至從未仔細感受過它。

  此刻他閉上眼睛,在意識深處找到了那團被金色光芒包裹的、安靜地躺在他靈魂核心中的神力。

  它很溫暖,和他想象中不一樣,不是那種滾燙的、狂暴的溫暖,而是一種柔和的、像陽光灑在伊達山牧場上那樣的溫暖。

  他用顫抖的手指抓住那團光芒,笨拙地、磕磕絆絆地,驅使着自己的身體化爲一道極淡極淡的金色光暈,向奧林匹斯的方向飛去。

  當他跌跌撞撞地落在金色廣場上時,幾個正在修剪月桂的寧芙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

  因爲他的樣子實在太狼狽了。

  他的細麻長袍被碎石磨破了好幾處,裸露的膝蓋上凝固着暗紅色的血痕,額角那塊淤青已經從青紫色變成了暗褐色。

  他的頭髮上沾着碎葉和泥土,深金色的髮絲亂糟糟地支棱在頭頂,完全沒有之前那種安靜乖巧的模樣。

  他赤着一隻腳,另一隻涼鞋在剛纔被波塞冬摔在地上的時候不知道掉到了哪裏。幾個寧芙放下手裏的花剪,想要上前扶他,卻又不敢靠近。

  因爲她們看到了少年那雙溗{色眼睛裏翻湧着的不是疲憊,不是委屈,而是一種被嚇壞了的、幾乎快要崩潰的慌亂。

  宙斯正站在偏殿門口。

  他已經從人間回來了,這還多虧了雅典娜送的信。

  當得知自己心愛的少年即將有危險時,他以最快的速度趕回了奧林匹斯。

  他推開偏殿的門,果然發現殿內空無一人。

  他找遍了正殿、迴廊、月桂林,甚至去了那座被葡萄藤纏繞的宮殿,少年不在那裏。

  他站在偏殿門口,手指在袍袖裏微微收緊,臉上依舊是平靜的,可他的心跳已經加速到了一個讓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頻率。

  他意識到少年可能真的出事了。

  哪怕身爲神王,宙斯在這一刻還是感到了心慌。

  他不知道這是阿芙洛狄忒的詛咒,就算知道也不在乎,他從未對一個人如此上心,也從未如此熾烈的愛過一個人。

  他前不久還在想,要怎麼把這個少年留在身邊,永遠的留在身邊。

  可現在轉個眼,少年就不見了。

  “波塞冬,你怎麼敢……”

  滔天的怒火在神王的心裏迅速蔓延,就在他準備衝到海洋裏去找波塞冬的麻煩的時候,一生怯懦的呼喊在他身後響起:

  “神王陛下……”

  宙斯猛的回頭。

第343章 神王眉頭一皺,覺得事情不對勁

  得到雅典娜傳信的時候,宙斯一開始是不信的。

  他對於雅典娜的信任遠不如波塞冬那個蠢貨。

  因爲他清楚地知道雅典娜和塔倫之間的關係,而波塞冬恨塔倫入骨,不得不對自己忠心耿耿。

  他根本不相信波塞冬居然敢對自己心愛的伽倪墨得斯動手。

  可是一想到那柔弱的少年根本不是波塞冬的對手,宙斯還是選擇放下手上未辦的事情,先回了奧林匹斯。

  但結果卻讓他忿怒不已。

  伽倪墨得斯不見了!

  波塞冬居然真的對伽倪墨得斯動手了!

  波塞冬。

  他在心裏咀嚼着這個名字,如果波塞冬做了什麼……那他絕對不會放過他!

  就在宙斯準備動用神王的全部力量在整個凡間進行搜索時,他聽到了那聲虛弱的呼喊。

  宙斯猛的回頭,就看到了那道跌跌撞撞落在廣場上的金色光暈。

  光芒很淡,飛行軌跡極其不穩,在落地時甚至往前踉蹌了好幾步才勉強站穩。

  在那一瞬間,宙斯幾乎是狂喜的,因爲他的少年沒事!

  但下一刻他的臉色就難看了起來,因爲他看到了少年的樣子。

  膝蓋上凝固的血痕,額角暗褐色的淤青,被碎石磨破的細麻長袍,還有那隻赤着的、沾滿泥土的腳。

  宙斯的目光在一瞬間變得深沉,那是一種更加複雜的、被層層包裹之後仍然無法完全壓制的情緒:心疼,憤怒,自責,還有一股被他用全部自制力強行按住的、恨不得現在就把波塞冬碎屍萬段的暴怒。

  他大步走上前去,伸出手扶住少年搖搖欲墜的肩膀。

  那動作極輕極輕,像是在觸碰一件剛剛被摔碎又重新拼起來的瓷器。

  “發生了什麼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少年能聽到。

  那不是質問,不是責備,是一個心疼到了極點的人在努力剋制自己不露出失控的樣子。

  他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捧着的寶物,居然變成了這樣!

  伽倪墨得斯抬起頭看着他。

  他本來不想哭的。

  他在荒郊野嶺被波塞冬摔在地上時沒有哭,看着那團神力光球砸下來時沒有哭,蹲在野橄欖樹下渾身發抖時也沒有哭。

  可當他站在金色廣場上,看着宙斯那張焦急而心疼的面孔,感受到那雙扶在他肩上的手傳來的溫度時,那些被他用盡全力壓在心底的恐懼和委屈,在同一瞬間全部湧了上來。

  他的眼眶紅了,淚水從藍色的眼睛裏奪眶而出,順着沾着泥濘的臉頰往下淌。

  他的嘴脣在劇烈地發抖,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波塞冬……他來了偏殿……把我抓走……把我摔在地上……說要殺了我說我迷惑了您,說我是禍害……我跟他解釋他根本不聽……”

  宙斯聽着少年這些顛三倒四、斷斷續續的話,每一句都像是一把鈍刀在他心口來回鋸。

  “不要怕。”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用那隻沒有扶在少年肩上的手,極其輕柔地擦拭着少年臉上的淚水:“我會保護你的,告訴我,雅典娜救了你,然後呢?她現在在哪裏?”

  “她還在和波塞冬打……”伽倪墨得斯用手背用力抹了一下眼睛:“就在一片荒郊野嶺……好多碎石……我不認識那裏……我不知道他們還在不在……”

  “你做得很好。”宙斯收回手,轉過身,看向雲海之下那片他已經知道了方向的大地。

  他帶着少年,化爲一道金色雷霆,向那片荒郊野嶺的方向劈去。

  伽倪墨得斯只覺得眼前被刺目的金光覆蓋,耳邊是雷霆炸開的轟鳴,腳下是無數被撕裂的雲絮向後飛掠的殘影。

  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等再次睜開時,宙斯已經落在了那片被他逃走時踩得一片狼藉的碎石地上。

  波塞冬的三叉戟與雅典娜的長矛在荒郊野嶺上空撞出了第無數次震耳欲聾的轟鳴。

  兩位主神的戰鬥已經將這片原本就貧瘠的土地攪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