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他顯然對剛纔的結果非常滿意。
在宙斯看來,這是一場皆大歡喜的談話。
他既幫少年要到了他想要的住所,又沒有讓狄俄尼索斯太難堪。
至於狄俄尼索斯心裏怎麼想,他並不在意。
甚至比起那個酒神兒子,他更在意的是少年此刻的表情,在意的是少年會不會因爲這件事而對他露出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在他搬走之前,你先住在我宮殿旁邊的偏殿裏。”宙斯的語氣裏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安排,卻又小心翼翼地包裝成了提議。
“那裏離我很近,推開窗戶也能看到雲海,院子裏也有一棵橄欖樹,等他把東西都搬走了,把宮殿收拾乾淨了,你再住進去。”
伽倪墨得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不太想住在離宙斯太近的地方,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把酒神逼得太狠。
剛纔他已經當着宙斯的面硬生生從狄俄尼索斯手裏要走了他的宮殿,如果現在連等待都不願意等,非要立刻住進去,那就不是任性而是跋扈了。
他不想讓宙斯覺得他是那種得寸進尺的人,這也許會影響到他的計劃。
更重要的是,他還需要宙斯的信任和縱容來完成接下來的事。
於是他點了點頭,輕聲說了句“好”。
宙斯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卻有一種被滿足了期待之後的欣慰。
他們沿着雲梯往上走,穿過幾道被金色陽光照亮的長廊,終於回到了宙斯的神殿前。
但就在他們踏入神殿之前,看到了一道身影。
波塞冬正站在神殿門口。
海藻般的深藍色長髮垂落在肩側,三叉戟握在手中,戟尖朝下,在金剛石地面上鑿出了幾道細小的裂紋。
他的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嘴脣緊抿成一條線,喉結上下滾動着。
他顯然已經在這裏等了很久了,已經開始煩躁的在踱步了。
宙斯的好心情在看到波塞冬的那一刻就消散了大半,眉頭極其輕微地皺了一下,那是不加掩飾的厭煩。
波塞冬卻完全沒有這個眼力見。
看到宙斯回來後,他大步走上前來,掃了宙斯身後的伽倪墨得斯一眼,那目光裏沒有好奇,沒有欣賞,只有一種“怎麼又是你”的不耐煩。
然後他收回目光,用那種急躁而直白的語氣對宙斯說:“我有事找你。”
宙斯沉默了一息。
他偏過頭,對身後的少年露出一個安慰的笑容,語氣放得很輕,和剛纔對狄俄尼索斯說話時那種公事公辦的溫和截然不同。
這是隻屬於伽倪墨得斯一個人的語調。
“你先在外面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出來。”他說。
伽倪墨得斯點了點頭,退到廊柱旁邊站定。
宙斯推開殿門走了進去,波塞冬緊隨其後,殿門在他們身後沉重地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波塞冬一踏進大殿,還沒等宙斯走到王座前坐下,就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口了。
“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迴盪:“塔倫又去了人間,他的行蹤根本沒有任何規律可循!”
“北風之神也找不到他,我們根本不知道他在人間幹什麼!他是不是又在布什麼局?是不是又在拉攏哪個城邦?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宙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王座前,緩緩坐了下來,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着,節奏不急不緩。
他看着波塞冬那張漲得通紅的面孔,沉默了良久。
他知道塔倫在人間一定有某種佈局,他甚至隱隱能感覺到那個佈局正在一點一點地收緊。
可他不知道那個佈局的具體內容,不知道它會在什麼時候收網,更不知道自己在收網的那一刻應該站在哪裏。
他只知道,他現在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面對這些。
“我知道了。”他說。
波塞冬愣了一下。
他以爲宙斯會像以前一樣冷靜地和他分析局勢,會給出一個清晰的對策,會讓他去執行某條指令。
可宙斯只說了四個字:
“我知道了”。
“然後呢?”波塞冬皺起眉,往前邁了一步:“你知道了,然後呢?你不打算做點什麼嗎?”
“我已經知道了,等我忙完,會去人間的。”宙斯的聲音依舊是平靜的,可那平靜裏有了一種極其微弱的、被壓抑着的不耐煩。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擊的節奏比剛纔快了幾分。
波塞冬看着他,忽然覺得很可笑。
他忙。
他在忙什麼?
忙着每天圍着一個凡人少年轉?
他帶那個少年來奧林匹斯之後做了些什麼?賜他永生,賜他青春,帶他逛遍了奧林匹斯每一座宮殿,把酒神從他的住所裏趕出去,把特洛伊人的憤怒用兩匹神馬硬生生壓下去。
他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那個少年身上,卻連去人間看一眼塔倫在做什麼的功夫都沒有。
最可笑的是,他跟這個男人甚至還沒什麼關係!不像之前那些女人,爲他生了孩子,也不能讓他多看一眼。
“你在忙什麼?”波塞冬開口了,咬牙切齒:“忙着跟凡人談情說愛嗎?還是個男人!”
宙斯的手指在扶手上猛地停住了。
大殿裏的空氣驟然降了好幾度。
他抬起眼睛看着波塞冬,那雙平日裏總是溫和從容的深邃眼睛裏,此刻翻湧着一種不加掩飾的冷意。
“他已經不是凡人了。”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波塞冬後背的寒毛本能地豎了起來:“我賜了他永生,他是奧林匹斯的神侍。”
“還有,我做什麼不需要你管,現在,立刻退下!”
波塞冬只覺得無比的荒謬,這還是宙斯嗎?
這還是那個從不爲女神負責的宙斯嗎?
波塞冬甚至覺得眼前的宙斯無比的陌生,簡直像是被換了一個神。
可他看着宙斯那雙眼睛,但最終還是把所有還沒說出口的話全部咽回了肚子裏。
他認識宙斯太多年了,他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吵,什麼時候必須閉嘴。
而現在,是必須閉嘴的時候。
他握着三叉戟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憤怒被強行壓制之後無處可去的憋悶。
他轉過身,深藍色的長袍在身後劃出一道憤怒的弧線,大步向殿門外走去。
殿門在他身後猛地拉開。
波塞冬跨出門檻,抬起頭,看到了那個站在廊柱旁邊、正用那雙溗{色眼睛安靜地看着他的少年。
少年看到他出來,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背脊輕輕撞在廊柱上。
波塞冬停下腳步,他的目光從少年眉心的金色印記掃到他那張精緻得不像凡人的面孔,以及那雙帶着一絲不安的溗{色眼睛。
就是這張臉。
就是因爲這張臉,宙斯把整個奧林匹斯的正事都拋在了腦後。
他忽然冷笑了一下。
他沒有出聲,只是用口型對少年說了四個字:“你給我等着。”
少年看到了。
他那雙溗{色的眼睛微微瞪大,身體本能地往廊柱後面縮了縮,肩膀微微聳起,像一隻被猛獸盯上了的小鹿。
他當然知道波塞冬是誰,海神,宙斯的兄長,十二主神之一。
他不知道自己哪裏得罪了他,但他看出來了那道目光裏的冰冷不是他能反抗的力量。
第340章 波塞冬試圖拯救宙斯
伽倪墨得斯在宙斯偏殿住下來的頭幾天,幾乎不敢出門。
那座偏殿離宙斯的正殿只隔着一道迴廊和幾叢月桂,推開窗戶就能看到雲海中翻湧的金色波浪。
院子裏那棵宙斯親口提過的橄欖樹據說確實和伊達山上的那棵長得一模一樣。
甚至連樹幹上那道被雷劈過的焦痕都復刻了。
他不知道宙斯是什麼時候派人去伊達山上找的這棵樹,也不想知道宙斯做這些的目的是什麼。
他只知道每天早上醒來時,窗臺上都會多出一小束新鮮的野薄荷,葉片上還沾着露水,和他在伊達山上草藥園裏種的那些是同一個品種。
他把那些野薄荷插在一隻從偏殿角落裏翻出來的舊陶罐裏,放在窗臺上,每天換水,然後告訴自己這是在履行職責。
宙斯給他的身份是神侍,神侍就應該把神王賞賜的東西照料好。
可他知道這不是真的。
他照料那些野薄荷,是因爲它們在陌生的奧林匹斯山上是他惟一熟悉的、來自故鄉的東西。
而宙斯把伊達山上的野薄荷移來這裏,也不是爲了讓他履行職責。
每天傍晚,波塞冬都會來。
伽倪墨得斯已經能從他腳步聲的節奏判斷出他今天的氣憤程度。
無論哪種情況,最終的結果都是一樣的:他在裏面和宙斯爭吵,然後摔門而去。
每一次他離開時都會經過偏殿的廊柱,每一次都會冷冷地掃一眼那個安靜坐在廊柱下擦拭銀器的少年。
那道目光裏翻湧着的厭惡和輕蔑,伽倪墨得斯每一次都能感受到。
那目光像一把鈍刀,將伽倪墨得斯刺的根本說不出話。
這天傍晚,伽倪墨得斯正端着一壺剛調好的蜜酒沿着迴廊往正殿走去。
蜜酒是按照宙斯的口味調的,三分野蜂巢蜜,一分伊達山泉水,這是他唯一能從凡間帶進奧林匹斯的東西,也是他唯一主動爲宙斯做的事。
不是因爲討好,而是因爲他需要讓自己看起來足夠順從,足夠無害,足夠讓宙斯繼續沉浸在他那個“少年正在慢慢適應奧林匹斯生活”的錯覺裏。
他走到殿門口時,厚重的金剛石門猛地從裏面被拉開了,波塞冬大步跨出來,差點撞翻他手裏的酒壺。
海神深藍色的長袍在身後翻湧如暴風雨前的海面,那雙深綠色的眼睛因爲憤怒而佈滿血絲,臉頰上的肌肉還在劇烈地抽搐。
他低頭掃了伽倪墨得斯一眼,那一眼裏的厭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濃烈,然後冷哼一聲,大步沿着雲梯往下走去。
伽倪墨得斯端着酒壺站在門口,看着那道深藍色的背影消失在雲海深處,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宙斯正坐在王座上,一隻手撐着額頭,手指在太陽穴上緩緩揉着。
他面前的桌上攤着幾份羊皮紙文書,最上面那份是波塞冬今天帶來的。
來自克里特島的祭祀報告,說島上的信徒近期頻繁遭遇海難,祭品供奉量大幅下降。
他已經很久沒有認真看過這些報告了,每次波塞冬把新的報告放在他面前,他都是匆匆掃一眼就擱在一邊。
不是因爲他不關心凡間的信仰,而是因爲這些瑣碎的事務和那個少年安靜坐在廊柱下的身影相比,實在是太過乏味了。
伽倪墨得斯走到王座旁邊,將酒壺放在矮几上,用銀勺從壺中舀出深金色的蜜酒,倒入陶杯。
他的動作很輕很穩,每一個步驟都帶着一種被反覆練習過無數遍的精準。
這是這些日子裏唯一讓他感到安心的東西。
他可以在這些重複的機械動作中短暫地放空自己,不去想那些他不想面對的事。
他剛來奧林匹斯的時候連銀勺都拿不穩,現在已經能熟練地控制每一滴酒液的落點了。
他把陶杯捧到宙斯面前,微微欠身。
宙斯接過酒杯,杯沿貼在脣邊卻沒有喝。
他抬起眼睛看着少年,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額前幾縷被傍晚的雲光染成暗金色的碎髮,看着他安靜地退到一旁開始擦拭矮几上那隻銀壺的專注神情。
他注意到少年的目光在波塞冬剛纔摔門的方向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像是想問什麼,卻又把問題嚥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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