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這不是第一次了。
波塞冬每天傍晚都來,每次都摔門而去,每一次都在離開時冷冷地掃一眼偏殿的方向。
少年雖然什麼都不說,但他都看在眼裏。
“不必管他。”宙斯開口了,聲音裏還殘留着剛纔和波塞冬爭吵之後的沙啞,卻努力放得溫和了些。
“波塞冬他性格就是這樣的,從泰坦之戰那時候起就是這脾氣,一點小事就能讓他暴跳如雷,過不了多久又會自己消停下來,你不用怕他。”
伽倪墨得斯正在擦拭銀壺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抬起頭,那雙溗{色的眼睛平靜地眨了眨,然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是。”他說。
他其實有很多想問的,比如波塞冬爲什麼每次都那麼憤怒?他每次來找宙斯都說了些什麼?
爲什麼宙斯明明不想見他,卻每次都會放他進來?
可他沒有問。
因爲他是神侍,神侍不應該過問神王的政務。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維持這副乖巧安靜的面具。
於是他只是重新低下頭,繼續擦拭那隻已經被擦得亮可鑑人的銀壺。
宙斯看着他又低下頭去認真擦拭銀器的模樣,看着他微抿的嘴脣上那層細細的絨毛在雲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澤,看着他耳後那一小塊被領口遮了一半的、柔軟得讓人想要伸手觸碰的皮膚。
他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乾。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蜜酒,那酒液滑過喉嚨時沒有帶來任何清涼,反而讓那股一直壓在他心底的火燒得更旺了一些。
“我得去一趟人間了。”他說,聲音裏帶着一絲不加掩飾的不情願:“波塞冬催了好幾天,有些事確實不能再拖了。”
“你乖乖待在奧林匹斯,不要到處亂跑,有什麼事就去找寧芙們,我吩咐過她們了,她們會照顧你。”
伽倪墨得斯乖巧地應了一聲,低下頭繼續擦拭銀壺,耳後那一小塊皮膚在雲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澤,幾縷碎髮從鬢邊垂落下來。
宙斯看着他這副認真而專注的模樣,看着他低着頭時後頸那一小片被領口遮了一半的、柔軟得讓人想要伸手觸碰的皮膚。
他忽然覺得那股一直壓在他心底的火再也壓不住了。
其實他早就有些忍耐不住了,不過是怕嚇到這位少年,他纔等了這麼多天了,每天小心翼翼地討好,每天用最大的耐心剋制自己。
他給他賜永生,賜青春,賜宮殿,賜所有他想要的東西。
他在所有細節上都做到了最好,連伊達山上的野薄荷都移來了,連那棵被雷劈過的老橡樹都復刻了。
可少年看他的眼神,依舊是那種乖巧的、禮貌的、帶着一絲疏離的眼神。
不是愛慕,不是感激,甚至連害怕都不是。
那是一種心甘情願履行職責的溫順,而溫順不是他想要的。
他往前邁了一步。
伽倪墨得斯正低着頭把銀壺放回矮几上,忽然感覺到一片陰影徽窒聛怼�
他抬起頭,看到宙斯離他已經近到了一個讓他本能地想要後退的距離。
那雙深邃的眼睛裏翻湧着的已經不再是剛纔那種溫和的慈愛,而是一種滾燙的、不加掩飾的、讓他汗毛豎立的慾望。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腰撞在矮几邊緣上。
宙斯彎下腰,向他湊近。
那個動作不快,甚至在接近他臉頰時極其輕柔地放慢了速度,像是在給他時間適應,又像是在用最後的耐心抑制自己。
他聞到了蜜酒和乳香混合的氣息,感受到了宙斯溫熱的呼吸已經拂在他的臉頰上。
伽倪墨得斯猛地往旁邊一閃。
那閃避的動作太急太快,快到他的膝蓋撞翻了矮几上的銀壺,深金色的蜜酒灑了一桌,順着桌沿滴落在金剛石地板上。
他退到廊柱旁邊,背脊撞在冰冷的石面上,胸口劇烈地起伏着,溗{色的眼睛瞪得渾圓,裏面翻湧着不加掩飾的驚恐。
他已經儘量讓自己顯得順從了,儘量讓自己表現得像一個稱職的神侍了,可當宙斯真的湊過來時他還是控制不住地躲開了。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這個動作會不會激怒宙斯,那完全是一種本能的、發自靈魂深處的排斥。
宙斯僵在原地。
他的身體還保持着彎下腰的姿勢,嘴脣還微微張開着,手裏那隻陶杯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少年縮在廊柱旁邊,看着他那雙溗{色眼睛裏翻湧着的不是害羞不是欲拒還迎而是最純粹的恐懼。
那種恐懼太真實了,真實到沒有任何僞裝的餘地。
他的眼中閃過一簇極其複雜的情緒,有不滿,有受傷,有不甘,有被拒絕之後的冷意,還有一種被他用極大的自制力壓下去的、更深的憤怒。
那憤怒不是針對少年的,他在心裏對自己說。
他只是需要時間。
他剛來奧林匹斯,還什麼都不懂。
他還是個孩子。
他只是在伊達山上自由自在地活了太久,還不習慣被別人觸碰。
這些理由他在心裏反覆說了無數遍,每一個字都是他自己爲自己找的臺階。
他的手指在陶杯上微微收緊了一瞬,指節發白,杯沿上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紋。然後他鬆開了手,把陶杯放在矮几上,動作很輕,輕到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沒關係。”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聲音沙啞而剋制,像是在用全部的自制力把那些不該有的衝動壓回胸腔最深處。
“不用怕,我不會傷害你,永遠不會。”
“既然我承諾過,我就會等,等你準備好的那一天。”說完他轉過身,純白色的雷霆正裝在身後劃出一道弧線。
他走到殿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伽倪墨得斯獨自站在偏殿裏,背靠着冰冷的廊柱,心臟還在胸腔裏狂跳不止。
他聽到了自己的呼吸,急促而凌亂,像是剛在伊達山上跑完了整整一圈。
他看着桌上那隻被撞翻的銀壺,看着深金色的蜜酒順着桌沿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看着剛纔宙斯站立的那片月光石地板上留下的兩道微不可察的陰影。
他緩緩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長到他的肩膀隨着吐氣的動作一點一點地塌了下去,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終於鬆開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蜜酒不再滴落,久到他狂跳的心臟漸漸恢復了正常的節奏。
他彎下腰,把那隻翻倒的銀壺撿起來,用袖口擦拭壺身上沾着的酒漬。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和剛纔倒酒時一樣。
他開始認真打掃宮殿。
這是他名義上的工作,也是他這些日子裏唯一能讓自己平靜下來的方式。
他把每一張矮几擦得乾乾淨淨,把每一隻銀盃擦得亮可鑑人,把窗臺上那些野薄荷換了新水,把偏殿門口的石板地面掃得沒有一片落葉。
他知道自己是在用這些瑣碎的體力勞動來掩蓋那些他不想面對的情緒,那個被強行打斷的親吻,那雙眼睛裏一閃而過的受傷和不滿,那個從波塞冬口中用口型說出的“你給我等着”。
他把這些情緒一件一件地疊好,壓在心底最深處,然後繼續擦桌子。
但就在這時,他聽到了腳步聲。
而且不是宙斯的。
宙斯的腳步聲是穩重的,帶着與生俱來的威嚴。
這個腳步聲又急又重,每一步都帶着不加掩飾的憤怒,靴底踩在石板地面上發出沉悶而急促的巨響。
伽倪墨得斯直起身來,手裏的抹布還捏在指間。
他轉過身看向殿門,溗{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不安。
殿門被猛地推開了。
厚重的金剛石門撞在兩側的牆壁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門軸上的鉸鏈被撞得嗡嗡作響。
波塞冬站在門口,深藍色的長袍在身後翻湧如暴風雨前的海面,海藻般的鬍鬚因爲憤怒而根根豎立。
他徑直穿過迴廊,目標明確得讓伽倪墨得斯後背發涼。
“神王陛下去人間了。”伽倪墨得斯下意識地開口,把抹布放在矮几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我知道。”波塞冬說。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冰碴。
他沒有停下腳步,而是繼續往前走,一步步逼近伽倪墨得斯:“我找的是你。”
伽倪墨得斯愣住了。
第341章 風流韻事變成恐怖傳說?
幾天前。
狄俄尼索斯站在葡萄藤架下,看着那兩道身影沿着長廊越走越遠。
宙斯的白袍在雲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澤,少年深金色的頭髮在微風中輕輕飄動,他們看起來和諧極了。
像是這奧林匹斯山上最理所當然的畫面。
狄俄尼索斯的手指在袖袍裏攥得指節發白,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裏,留下幾道暗紅色的月牙形血痕。
那隻被踢翻的橡木桶還在腳邊緩緩滾動,深紅色的酒液從裂縫中汩汩湧出,在他腳邊匯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泊。
幾個踩葡萄的寧芙早就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縮在石槽後面大氣都不敢喘。
她們從沒見過酒神發這麼大的火。
狄俄尼索斯平時雖然脾氣還算溫和,但對她們這些侍從更是向來寬厚,偶爾喝醉了還會跟她們一起唱歌跳舞。
可此刻這個站在葡萄藤架下的男人,整張臉都是鐵青色的,額角的青筋在皮膚下突突跳動。
一個膽子稍大些的釀酒寧芙從石槽後面探出頭來。
她叫克羅麗絲,是從克里特島來的,跟着狄俄尼索斯的時間最久。
她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那些碎木片和酒漬,走到狄俄尼索斯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停下,猶豫了好一會兒纔開口。
“酒神大人。”她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試探:“我們……真的要搬嗎?”
狄俄尼索斯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依舊死死盯着長廊盡頭那兩道已經快要消失在雲海中的身影,嘴脣抿成一條冰冷的線。
沉默了很久,久到克羅麗絲以爲自己問錯了話,開始往後退縮。
“搬什麼搬。”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而冷硬,像是冬天結了冰的河面被硬生生踩碎:“要真讓一個凡人把我們從自己的宮殿裏攆出去,那纔是真的成了笑話。”
“我狄俄尼索斯在凡間摸爬滾打了那麼多年,被多少人嘲笑過是野種,被多少人追着打過,我靠自己的手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不是爲了給一個剛來奧林匹斯不到三天的凡人少年讓路的。”
克羅麗絲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看身後那座爬滿葡萄藤的宮殿,又看了看狄俄尼索斯鐵青的側臉。
“可是神王陛下已經明確說了要我們搬走……他連新的宮殿都許給您了,還說可以讓赫淮斯托斯殿下親自設計,您剛纔也答應了……”
“我答應是因爲我不得不答應。”狄俄尼索斯猛地轉過身來,那雙平日裏總是含着幾分醉意和戲謔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
他看着克羅麗絲,看着這個跟了自己最久的寧芙臉上那副小心翼翼的表情,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太重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聲音壓低了少許。
“我在凡間混了那麼多年,別的沒學會,就學會了一件事,永遠不要正面頂撞一個比你強的人。”
“宙斯當時站在我面前,用那種眼神看着我,我除了點頭還能做什麼?但點頭不等於認輸,對付不了神王,我還對付不了一個人類嗎?”
克羅麗絲張着嘴,嘴脣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她瞭解狄俄尼索斯的脾氣,知道他現在正在氣頭上,這個時候再勸只會火上澆油。
可她看着他那雙被忿怒和不甘燒得發亮的眼睛,還是忍不住小聲說了一句。
“可是……神王陛下對他那麼上心,連永生都賜了,如果被陛下發現我們做了什麼……”
“所以我不會讓他發現。”狄俄尼索斯轉過身,重新看向長廊盡頭那片已經空空蕩蕩的雲海。
宙斯和少年的身影已經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幾縷被風吹散的雲絮在夕陽中緩緩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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