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臘當先知 第356章

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狄俄尼索斯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極爲精彩。

  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宙斯在說什麼?讓他換宮殿?憑什麼?

  但緊接着是震驚,因爲他知道宙斯不是在開玩笑,他是認真的。

  他爲了那個少年,要把他從他自己的宮殿裏趕出去。

  可是憑什麼?

  就憑那個少年說了句“我喜歡這裏”?

  就憑那個少年在伊達山上摘過野葡萄?

  他摘過野葡萄,就可以拿走他花了幾千年才建起的家?

  無數的情緒在一瞬間上湧,但又被他強行壓制了下去,因爲他想起了自己面對的是誰。

  那是宙斯。

  那是他永遠無法反抗的存在。

  “陛下……”他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乾澀,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他感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裏跳得異常劇烈,那股剛纔還在被酒精勉強壓制着的酸澀此刻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翻湧上來,淹沒了他的喉嚨、他的舌尖、他想要說出口的所有反駁。

  他想說這是我的宮殿。

  他在這裏住了無數年。

  這裏的每一根葡萄藤都是他親手種的,每一隻橡木桶都是他親手挑的,他甚至能閉着眼睛找到任何一個角落的任何一隻酒罈。

  凡間對他的祭祀儀式都圍繞着這座宮殿的祭壇進行,如果換一座宮殿,整個祭祀體系都要重新調整,信徒們會感到困惑,信仰的穩定性會受到影響。

  他有無數條理由可以反駁。

  可他看着宙斯那雙眼睛,把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

  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我知道這個要求有些突然。”宙斯似乎從他的沉默中讀出了什麼,語氣稍微放軟了一些,像是在安撫一個即將被奪走玩具的孩子。

  “但你也知道,這孩子剛來奧林匹斯,什麼都不懂,他只是覺得你這裏有他喜歡的氣息。”

  “你說巧不巧,他最喜歡的顏色正好和你宮殿裏的葡萄藤一樣,他最喜歡的氣味正好和你酒窖裏的橡木桶一樣,我剛纔還在想,這大概就是緣分。”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喫虧,你想要什麼補償都可以,新的宮殿隨你挑,我可以讓赫淮斯托斯親自給你設計,你想要什麼風格就建什麼風格。”

  “酒窖也可以重建,我會讓寧芙們把這裏的每一隻橡木桶都原封不動地搬過去。”

  狄俄尼索斯站在自己的葡萄藤架下,看着宙斯那張掛着溫和笑容的面孔,聽着他用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出“補償”和“重建”。

  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裏面的。

  他花了無數年才從半神爬到主神之位,他以爲成爲十二主神就意味着擁有了別人無法撼動的地位,他以爲自己終於可以和那些從一出生就擁有權柄的神明平起平坐。

  可現在他知道他錯了。

  他的地位從來不是不可撼動的。

  在宙斯眼裏,他和其他所有主神一樣,都是可以被一句話奪走住所、被一句話剝奪權柄的棋子。

  而那個站在宙斯身後、安安靜靜不說話的少年,甚至不需要開口,就已經擁有了一切他拼命爭取卻從未真正得到過的東西。

  不是榮光,不是地位,而是宙斯那種不問理由、不計代價、近乎於盲目的偏愛。

  他連那些生了兒子的女人都沒給過的東西,就這麼輕描淡寫地給了這個少年。

  連帶着他狄俄尼索斯的宮殿,也一併成了這份偏愛的陪嫁。

  可他還不能直接拒絕。

  他太瞭解宙斯了,直接拒絕一個正在興頭上的宙斯,等於把自己的前途扔進火堆裏。

  他必須換一種方式,一種聽起來像是在爲對方着想的、委婉的、讓宙斯覺得他並不是在違抗神王旨意、只是在提出一個更好的替代方案的方式。

  “陛下。”他開口了,臉上重新掛起了一個恭順的笑容。

  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真眨袷窃谔尜つ吣盟棺畔耄骸斑@孩子喜歡我這宮殿,是我的榮幸。”

  “不過您想,我這宮殿住了這麼多年,到處都是陳舊的痕跡,廊柱上的葡萄藤已經老得快要枯死了,酒窖裏的橡木桶也有好幾只開始漏水。”

  “讓他在這麼老舊的地方住下,實在是委屈了他,如果他是喜歡葡萄酒的氣息,我可以親自去爲他佈置一座全新的宮殿。”

  “我會用最新鮮的葡萄藤,最上等的橡木桶,每一處細節都可以按照他的喜好來設計。”

  “我可以把它佈置得和這裏一模一樣,甚至比這裏更好,您想想,一座嶄新的宮殿,專屬於他一個人,推開窗戶就能看到雲海,院子裏種滿從伊達山上移來的野葡萄藤,不比住在我這舊地方強得多嗎?”

  他以爲自己這番話已經足夠滴水不漏。

  他先是把自己的宮殿貶低了一番,以退爲進,讓宙斯覺得他不是在捨不得自己的住所,而是在真心實意地爲少年的舒適着想。

  然後他拋出了一個聽起來更有吸引力的方案:全新的宮殿,專屬的設計,一切都可以按照少年來。

  他甚至主動提出親自佈置,以示自己的找狻�

  如果宙斯還有一絲理智,應該能聽出這個方案的優越性。

  一座嶄新的、專屬的宮殿,難道不比一座住了幾千年的舊殿更適合這個被捧在手心裏的少年嗎?

  宙斯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看着狄俄尼索斯,似乎在認真考慮這個提議。

  一座全新的宮殿,專屬於伽倪墨得斯一個人,不是從別人手裏搶來的,不是帶着前任主人氣息的舊居,而是一座乾乾淨淨、完完整整隻屬於少年的新家。

  這個提議確實有它的吸引力。

  他轉過頭,看向身後的少年。

  “你覺得呢?”他問,語氣依舊是溫和的,帶着那種小心翼翼的、近乎討好的關切:“酒神說得也有道理。”

  “如果你想要一座全新的宮殿,他可以幫你佈置得和這裏一模一樣,你推開窗戶就能看到雲海,院子裏會有從伊達山上移來的野葡萄藤,比這裏更新,也更適合你。”

  伽倪墨得斯站在宙斯身後,手指在袖袍裏微微攥緊。

  他能感覺到狄俄尼索斯正盯着他,那道目光不像剛纔面對宙斯時那樣恭順剋制,而是帶着一種不加掩飾的審視和隱隱的敵意。

  那雙眼睛裏寫滿了“你最好識相一點”“我已經給了你臺階下”“不要太過分”。

  他知道狄俄尼索斯在想辦法把他打發走。

  那座“全新的宮殿”聽起來很美,但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他不是爲了住得舒服才選中這裏的。

  他是爲了完成先知之神交給他的任務。

  所以哪怕狄俄尼索斯已經這麼有找饬耍苍]定要讓這位酒神失望了。

第339章 藍顏禍水

  伽倪墨得斯深吸了一口氣,根本不敢抬頭去看酒神。

  他強迫自己壓下心中的忐忑不安,抬起眼睛看着宙斯,那雙溗{色的眼睛裏依舊是那種安靜而乖巧的神色,嘴角甚至掛着一絲極淡的、禮貌的微笑。

  “不用麻煩了。”他說,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我就喜歡這個宮殿。”

  狄俄尼索斯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因爲他清楚的意識到,自己剛纔說了那麼多,全都被少年這一句輕飄飄的“不用麻煩了”給堵了回來。

  給他重新做一座宮殿就是麻煩,讓他搬走就不麻煩了?

  他花了幾千年才建起的家,這少年一句話就要拿走,還說自己“不想麻煩”?

  他感到一股怒火從胸腔深處直竄上來,差點就要衝破他好不容易維持住的恭順面具。

  他的手指在袖袍裏攥得緊緊的,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指甲幾乎嵌進掌心的肉裏。

  他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然後對上了宙斯的目光。

  宙斯正看着他,嘴角依舊掛着那個溫和的笑容,可那雙眼睛裏的縱容已經說明了一切。

  少年說什麼就是什麼。

  於是他硬生生把那股怒火壓了回去,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聲音冷硬得像冬天的鐵砧。

  “我這小地方能被你看中,還真是有緣分啊。”他把“緣分”兩個字咬得很重,重到幾乎能聽到牙齒磨擦的聲響。

  伽倪墨得斯就像完全沒有聽出他語氣裏的陰陽怪氣似的,抬起頭看着他,那雙溗{色的眼睛裏依舊是清澈而真盏纳裆�

  他甚至笑了笑,點了點頭,用那種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的自然語氣認真地附和道:“確實有緣分。”

  狄俄尼索斯差點被這幾個字噎得背過氣去。

  他說“有緣分”是陰陽怪氣,可少年接過去,認認真真地回了句“確實有緣分”,像是在肯定一個友好的提議,像是在真心實意地認爲他們之間真的存在某種奇妙的緣分。

  他張着嘴,看着少年那張真盏貌幌袷茄b出來的面孔,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總不能當着宙斯的面發作,畢竟少年只是附和他自己說出口的話。

  他只能咬了咬牙,把那些還沒噴出來的怒火全部咽回肚子裏,感覺自己的胃在翻湧。

  “那就這麼定了。”宙斯拍了拍狄俄尼索斯的肩膀,語氣輕鬆而愉悅,像是在宣佈一件皆大歡喜的好事。

  他嘴角掛着那個不容拒絕的笑容,問道:“你準備什麼時候搬走?”

  狄俄尼索斯看看宙斯,又看看伽倪墨得斯。

  宙斯的笑容依舊是溫和的,可那雙眼睛裏的意思再清楚不過——

  這是最後通牒。

  而少年站在那裏,安安靜靜,臉上掛着一絲淡淡的、禮貌的微笑,像是在等一個早就知道答案的結果。

  他知道自己必須得搬了。

  不是因爲他被說服了,不是因爲那個少年的理由比他更充分,而是因爲宙斯已經決定了。

  而宙斯一旦決定的事,從來不會爲任何人更改。

  “我得準備一下。”他的聲音沙啞而乾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扯出來的。

  “釀酒的石槽不能隨便移動,酒窖裏的橡木桶也要一隻一隻檢查過才能搬走,否則發酵中的酒液會變質。”

  “還有凡間的祭祀,祭壇的位置變了,需要提前通知各城邦的祭司,讓他們重新調整祭祀的流程,這些都需要時間,可能要過幾天。”

  “儘快吧。”宙斯點了點頭,語氣隨意,像是根本沒把他剛纔說的那些困難放在心上。

  說完他轉過身,伸出手輕輕搭在伽倪墨得斯的肩膀上,帶着他向宮殿外走去。

  狄俄尼索斯站在原地,看着那兩道身影沿着葡萄藤纏繞的長廊越走越遠。

  宙斯的步伐輕快而從容,時不時低下頭對少年說些什麼。

  那個少年安靜地走在他身側,偶爾點點頭,偶爾抬頭看他一眼,柔軟的頭髮在雲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澤。

  他們看起來和諧極了,像是這奧林匹斯山上最理所當然的畫面。

  他猛地轉過身,一腳踢翻了腳邊那隻最大的橡木桶。

  桶身轟然倒地,深紅色的酒液從裂縫中汩汩湧出,濺了他滿腿滿腳。

  他沒有去擦,只是站在那裏,胸口劇烈地起伏着,看着那些流淌的酒液滲進石板地面的縫隙裏。

  而另一邊離開了酒神宮殿的伽倪墨得斯跟在宙斯身後,穿過那條被葡萄藤纏繞的長廊。

  腳下的石板地面上偶爾能看見幾片被風吹落的葡萄葉,邊緣已經微微卷曲發黃。

  他的手指在袖袍裏輕輕攥着,掌心裏有一層薄薄的汗。

  剛纔在酒神面前強撐出的從容和鎮定,在走出那座宮殿大門的那一刻就開始一點一點地鬆動。

  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先知之神讓他找的那座瀰漫着葡萄酒香的宮殿,他已經找到了。

  先知之神讓他跟裏面的人起衝突,他也照做了。

  雖然剛纔在殿內他表面上應對得體,可那畢竟是十二主神之一,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酒神狄俄尼索斯,不是伊達山上那些可以隨便糊弄的牧人同伴。

  他現在腦子裏還很亂,心跳還沒有完全平復,甚至不敢回頭去看那座宮殿的方向。

  宙斯走在他身側,步伐輕快而從容,時不時低頭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