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臘當先知 第354章

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就是這裏了。

  聞着葡萄酒的甜香,伽倪墨得斯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沒什麼異常,他轉過身,抬起手指着那座被葡萄藤纏繞的宮殿。

  “我能住在這裏嗎?”他問。

  宙斯的眉頭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這座宮殿他當然認得,這是狄俄尼索斯的住所。

  他好不容易纔說服狄俄尼索斯放棄勸他把少年送回凡間的念頭,現在又要把他的正殿讓出來給這個少年住……

  這無疑會讓那個已經借酒消愁的酒神更加不滿。

  而且就住在這樣一座酒氣瀰漫的宮殿裏,這似乎和少年安靜清冷的氣質不太相符。

  他在伊達山上只看他喝過溪水,聞過他身上野薄荷和陽光的味道,那和葡萄酒的濃烈截然不同。

  “這座宮殿住的是酒神狄俄尼索斯。”他斟酌着措辭,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提一箇中肯的建議,而不是在下達命令。

  “他的性子有些古怪,不太喜歡有人打擾,你換一座宮殿可以嗎?我旁邊的那座就很不錯,推開窗戶就能看到雲海,院子裏有一棵從凡間移來的橄欖樹,和伊達山上的那棵一模一樣。”

  “我就想要這座。”伽倪墨得斯打斷了他。

  少年那雙溗{色的眼睛裏依舊是平靜的,卻多了一種宙斯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執拗。

  他似乎不願意解釋爲什麼,只是看着宙斯,等着他的回答。

  宙斯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少年那雙清澈的藍眼睛裏不容商量的光芒,又看了看那座被葡萄藤纏繞的宮殿,最終還是妥協了。

  只是一個住所而已。

  他以前也拒絕過少年,在伊達山上,他拒絕了少年說“往後還能不能再見面就看緣分吧”,結果他變成巨鷹把人直接擄上了奧林匹斯。

  他不想再看到那雙眼睛裏流露出任何失望或疏遠。

  如果連這點要求都不滿足,他之前那些關於榮光和恩寵的承諾就都成了空話。

  他不想讓少年覺得自己連住的地方都不能自己選,更不想在剛把人擄上奧林匹斯的第一天就讓他失望。

  至於狄俄尼索斯那邊,他可以另做安撫。

  他畢竟是神王,整個奧林匹斯都是他的。

  “好。”他說。

  雖然酒神是他的兒子,更是奧林匹斯的十二主神之一,但誰在乎呢?十二主神不是早就名存實亡了嗎?

  宙斯如此想着,冷笑了一聲。

  與此同時,雅典。

  祭祀結束後,普里阿摩斯獨自走回了王宮深處。

  那些還在廣場上圍着神馬歡呼的臣民們不會注意到國王的離場,他們正忙着伸手去觸碰那兩匹神馬銀白色的鬃毛,忙着跪在地上感謝神王的慷慨。

  國王穿過一條又一條空蕩蕩的長廊,走過那些先祖們的雕像在燭火中投下的陰影,他走進大殿時,幾個侍從正要迎上來,被他揮了揮手打發了。

  他在那張用整塊橡木雕成的王座上坐了下來,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摩挲着,指腹下是一道被無數次撫摸磨得光滑如鏡的凹痕。

  那是他的父親拉俄墨冬留下的,也是他父親的父親伊洛斯留下的。

  特洛伊的每一任國王都曾坐在這張王座上,面對過無數次危機、無數次抉擇、無數次來自神明和凡人的雙重壓力。

  可他們之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曾經面對過這樣的事……

  一個族人被猩裰跤H自擄走,而他不僅要嚥下這口氣,還要跪在地上感謝神王的恩寵。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燭火開始搖曳,久到窗外傳來的歡呼聲漸漸平息。

  這時,他聽到了一陣輕柔的腳步聲。

  那是他的妻子赫卡柏。

  她的紡錘還握在手裏,深紫色的羊毛線纏在指間,顯然是剛從紡車旁匆匆趕來。

  她站在王座旁邊,低下頭看着他,那雙溫柔的眼睛裏翻湧着不加掩飾的擔憂。

  “你怎麼了?”她輕聲問。

  普里阿摩斯抬起手,覆住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沒事,你先去休息吧,我需要安靜一下。”

  赫卡柏看着他,嘴脣動了動,想說些什麼。

  可她瞭解他。

  他不想說的時候,問了也不會有答案。

  她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然後無聲地退出了大殿。

  普里阿摩斯獨自坐在空蕩蕩的黑暗中。

  他不想讓赫卡柏看到他此刻的樣子。

  怕她看到他眼中那份無處可去的屈辱。

  他是一個國王,國王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這種情緒,哪怕是在妻子面前。

  他從小被教導國王的威嚴高於一切,可在神明的威嚴面前,他的國王威嚴什麼都不是。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越收越緊,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

  然後他猛地抬起手,狠狠地砸在橡木扶手上。

  那拳頭砸得很重,重到關節處傳來一聲細微的咔嚓聲,一陣鈍痛從指骨蔓延到手腕,可他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因爲那股憋在心口的悶氣比任何疼痛都更讓他難受。

  他覺得自己很可悲。

  連自己的族人被當着護衛的面擄走之後,連在心裏無聲地發泄都不敢讓任何人知道。

  這個國王當得有什麼意思?

  “國王陛下,你在想什麼?”

  就在這時,一道淡淡的聲音響起。

  普里阿摩斯嚇的幾乎是本能地從王座上彈了起來。

  他在站起來的同時已經伸手抹了一把臉,把眼眶裏那股尚未成形的酸澀和臉上所有的憤怒、不甘、屈辱,全部強行壓了下去。

  他不能在任何存在面前流露出對宙斯的不滿,哪怕這個存在只是一個路過的寧芙,一個無意中闖入大殿的侍從。

  可當他抬起頭,看清來人的模樣時,他的動作僵住了。

  那不是侍從,也不是寧芙。

  那是一個穿着白色長袍的人,面容年輕而平靜,長髮垂在肩後。

  他的嘴角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溫和得像春日的湖水,卻又深邃得讓人看不到底。

  他站在大殿中央,月光從穹頂上的天窗灑下來落在他肩頭,把他白袍的紋理照得泛着柔和的銀光。

  他不是走進來的,大殿的門依舊關着,侍從們依舊守在門外,沒有任何人通傳。

  可他就那麼站在那裏,像是從一開始就在那裏,只是剛纔被陰影遮住了。

  “你是誰?”普里阿摩斯的聲音沙啞而警覺,右手本能地按向腰間。

  可他忘了,他剛從祭祀上回來,腰間沒有佩劍,只有那件被汗水浸透了內襯的深紫色祭祀長袍。

  塔倫沒有回答他。

  他偏過頭,目光越過普里阿摩斯的肩膀,落在那張橡木王座上。

第337章 上頭是宙斯最大的缺點

  塔倫的目光落在那張橡木王座上。

  他注視了一會兒扶手上那道被好幾代國王撫摸出來的凹痕,然後又移到王座背後那面刻滿了歷代國王名號的石牆上。

  他像是在看一個很久以前來過的地方,在確認那些細節是不是還和記憶中一樣。

  “很多年前我也來過這裏。”

  塔倫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普里阿摩斯說話:“當時的國王,還是伽倪墨得斯的父親。”

  普里阿摩斯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盯着眼前這個白衣身影,目光從他年輕的面容掃到他垂在肩側的長髮,從他白袍上流轉的微光掃到他嘴角那個淡得幾乎看不清的笑意。

  他瞬間意識到了眼前人的身份。

  先知之神,那個傳說中掌管命吲c變化的先知之神,那個在無數個歌謠和史詩中被反覆提起的名字,那個多年以前預言了伽倪墨得斯會被一個不喜歡的人擄走的存在。

  他曾經無數次在腦海裏想象過這位神明的模樣,但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在這樣一個夜晚,獨自坐在黑暗的大殿裏,被他親自找上門來。

  “您是那位先知之神?”他的聲音在劇烈地顫抖:“預言了伽倪墨得斯會出事的先知之神?”

  塔倫笑着點了點頭。

  普里阿摩斯從王座上站起來,腿一軟直接單膝跪地。

  他跪在王座前那片冰冷的石板地面上,深紫色的祭祀長袍在身後鋪展開來,金線繡成的雙頭鷹在月光中微微顫動。

  他的雙手交疊在胸前,姿態虔盏孟袷窃诩缐跋蛏衩鳙I上最珍貴的祭品。

  “求求您救救伽倪墨得斯。”他的聲音沙啞,帶着深深的絕望:“這個孩子聽您的勸告沉睡了那麼多年,就是爲了改變此刻的結局。”

  “他好不容易纔醒過來,好不容易纔開始新的生活,可現在還是被帶走了。”

  塔倫低下頭看着他,看着這個滿頭白髮的國王跪在地上,用盡全部力氣維持着體面,卻還是控制不住聲音裏的顫抖。

  他沒有讓他起來,也沒有露出任何同情或憐憫的神色。

  他只是靜靜地等他說完,然後開口了,聲音依舊是溫和的,卻多了一種鄭重的、不容任何人打斷的認真。

  “我來到這裏,就是爲了改變這個結局,但在那之前,我想跟你聊聊這個國家的命摺!�

  普里阿摩斯跪在地上,抬起頭看着那雙溫和而深邃的眼睛,愣住了。

  他以爲這位先知之神會問他關於伽倪墨得斯被抓走的細節,時間,地點,那隻鷹的模樣,那場風暴的強度。

  他甚至做好了把整個過程一五一十全部複述一遍的準備。

  可他沒有。

  “這個國家……的命撸俊眹踔匮}了一遍,語氣裏滿是困惑。

  “特洛伊的命摺!彼䝼愓f。

  他的目光從普里阿摩斯身上移開,落在那扇緊閉的殿門上,目光彷彿穿透了厚重的橡木門板,穿透了王宮的石牆,穿透了整座特洛伊城,落在某個更遠的、尚未抵達的未來。

  “一場戰爭,一場你無法阻止、也無法逃避的戰爭,它會以這座城邦爲中心,席捲整個希臘世界。”

  “所有城邦都會被捲入,所有英雄都會在戰場上留下他們的名字,或他們的屍體。”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普里阿摩斯:“而你的兒子,你的妻子,你的臣民,這座城邦,它們都會在這場戰爭中,面臨最嚴峻的考驗。”

  普里阿摩斯跪在地上,嘴脣微微張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戰爭。

  他一生中經歷過無數次戰爭,從他還是一個年輕的王子時起,他就在戰場上和來自邁錫尼、斯巴達、色雷斯的敵人拼殺。

  這古老的城牆是由波塞冬和阿波羅親手建造的,從未被任何外敵攻破。

  可此刻這位先知之神用那種平靜得不正常的語氣說出“席捲整個希臘世界”這幾個字時,他還是感到一陣從脊椎底部升起的寒意。

  那不是一場邊境衝突,不是一場爭奪貿易路線的局部戰爭,而是一場所有城邦都會被捲入的全面戰爭。

  “我該怎麼做?”他問。

  聲音沙啞而低沉,卻不再有剛纔那種近乎失控的顫抖。

  他是個國王。

  他可以爲了救一個族人跪在地上懇求神明,也可以在意識到整座城邦都面臨危機時,重新把脊樑挺起來。

  “現在還不到告訴你具體怎麼做的時候。”

  塔倫說,他轉過身,向殿門走去,白袍在身後劃出一道弧線:“但很快,你就會知道了。”

  “我只告訴你一句話,一切發生皆有原因,想要改變那悲慘的結局,就要從根本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