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他的身後站着特洛伊所有的貴族和將領。
他們穿着最華麗的禮服,腰間佩着青銅長劍,表情無一例外是莊重的、虔盏模僧斔麄兣紶柣ハ鄬σ晻r,能從對方的眼睛裏看到同一種困惑和不安。
他們都知道伽倪墨得斯是怎麼丟的,都知道那隻巨鷹和那場風暴有多詭異,都知道“被神明選中”這個說法在安撫民蟹矫嬗卸嗤昝溃谡鎸嵭苑矫婢陀卸嗫梢伞�
可沒有人會把這些話說出來。
沒有人敢在神王的祭壇前質疑神王的旨意。
廣場外圍擠滿了從城裏各處趕來的平民。
孩子們被父親扛在肩上,伸長了脖子往祭壇方向張望。賣無花果乾和蜂蜜糕的小販們收了攤,擠在人羣最邊緣,踮着腳尖看熱鬧。
幾個剛從田裏趕回來的農夫來不及換衣服,袍角上還沾着麥殼和泥點,站在人羣后面用手遮着火光,眯着眼睛往廣場中央看。
他們在竊竊私語,討論着今天下午那場突如其來的狂風暴雨,還有護衛們面色蒼白地跑回城時說的那些瘋話。
什麼巨鷹,什麼閃電,什麼少年被爪子抓住飛上天。
他們還沒來得及把這些傳聞消化完,國王就召集了全城最大的祭祀,告訴他們這不是劫掠,是恩寵。
他們當然願意相信國王,可他們還是忍不住小聲議論着,用眼角餘光偷偷瞟着祭壇前那些面色嚴肅的貴族們,試圖從那些精心維持的莊嚴面孔上找到一絲蛛絲馬跡。
就在這時,天空中忽然降下一道金色的光柱。
那光柱筆直地從雲層中劈下來,穿透了廣場上空瀰漫的煙霧和蒸騰的蜜酒霧氣,精準地落在祭壇正前方的石板地面上。
光柱落地的瞬間沒有任何聲響,卻讓整座廣場上所有的聲音都在同一瞬間戛然而止。
祭司們停止了吟誦,貴族們停止了呼吸,連外圍那些竊竊私語的平民都本能地閉上了嘴。
光芒緩緩散去之後,兩匹神馬站在了廣場中央。
它們的鬃毛是純白色的,在祭壇火焰的金色光芒中泛着柔和的銀光,每一根鬃毛都像是用月光紡成的絲線。
四條腿修長而有力,蹄子踩在石板地面上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彷彿它們的重量輕得像兩片被風吹落的羽毛。
它們的眼睛不是凡間馬匹那種溫順或警覺的深褐色,那是一種湹摹⒔蹯锻该鞯你y藍色,瞳孔裏翻湧着不屬於任何凡間生物的靈光。
它們站在那裏,姿態從容而高貴,脖頸微微彎曲,鼻孔中噴出的氣息在夜色中凝成兩縷淡金色的薄霧。
它們是一對“不死之馬”,跑起來比風還快,在戰場上不知疲倦,不喫草料,不飲凡水,皮毛不會被任何凡間的武器刺穿。
它們是神明才能擁有的坐騎,不是贈予凡人國王的尋常禮物,而是隻有最受神眷的英雄才能觸摸的聖物。
這兩匹馬的價值,抵得上特洛伊城一整年的賦稅收入,抵得上所有神殿祭壇上累積了幾代的黃金供品。
普里阿摩斯看着那兩匹神馬,沉默了一息。
他很清楚這意味着什麼。
這是宙斯的補償。
用兩匹神馬,交換一個特洛伊王族旁支的少年。
在凡人看來,這是天大的恩賜,是天大的榮耀,是值得被編成歌謠世世代代傳唱下去的神蹟。
在宙斯看來,這已經是他作爲神王能給一個凡人國王的最高禮遇。
可他想要的從來不是神馬。
他想要的是一個答案,他的族人爲什麼會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隻巨鷹抓走,他的衛兵爲什麼會在那場風暴中毫無還手之力。
那個被他們特洛伊王族養大的少年,此刻到底在哪裏,過得好不好,是不是害怕,是不是想要回家。
可這些問題他一個都不能問。
因爲給出補償的是猩裰酰欠踩恕�
凡人不能向神王討價還價。
凡人只能跪下,雙手接過神王的賞賜,然後感謝神王的慷慨。
他緩緩地、鄭重地跪了下去。
深紫色的祭祀長袍在石板地面上鋪展開來,金線繡成的雙頭鷹在火光中微微顫動,像是在掙扎着想要飛起來。
國王跪下了。
他身後的大祭司、貴族、將領、衛兵,以及廣場上所有能看到祭壇的特洛伊臣民,全都跟着跪了下去。
那場面極其壯觀,成百上千人同時彎下膝蓋,像一陣被狂風吹倒的麥浪,從廣場中央蔓延到外圍的每一條街巷。
所有低垂的頭顱和此起彼伏的祈堵暯豢椩谝黄穑癄懸黄统炼甏蟮奈锁Q,在夜空中久久迴盪。
“感謝神王的慷慨!”
普里阿摩斯的聲音在廣場上空迴盪。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比他剛纔念頌詞時洪亮了許多,那是他用盡全力把所有的苦澀、無奈、不甘和屈辱全部壓到胸腔最深處之後,從喉嚨裏硬生生擠出來的虔铡�
他不能讓任何人聽出他的真實情緒。
他不能讓宙斯覺得他不識抬舉。
他不能讓特洛伊的臣民看到他們的國王在神明的賞賜面前有任何一絲猶豫。
“感謝神王的慷慨!”
廣場上所有人跟着齊聲高喊。
那聲音很大,大到足以掩蓋任何個體的沉默。
男人們低着頭用力捶着胸口,女人們把手按在孩子們的頭上讓他們一起跪伏。
幾個老婦人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她們是真的感動,她們活了一輩子,從未親眼見過神蹟,從未見過這樣從天而降的聖物。
普里阿摩斯從地上站起身來,走上前去,伸出手,握住了那兩匹神馬的繮繩。
繮繩在他的掌心裏微微發燙,那是神力殘留的溫度。
他把繮繩高高舉起,讓所有人都能看到這兩匹閃爍着月光般銀輝的神馬。
火光映照在它們純白的鬃毛上,將那些銀絲染成了一片流動的淡金色。
“神王的恩寵!天大的榮耀!”
廣場上再次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所有祭祀的人全都在大聲感謝神王的賞賜。
孩子們被父親舉過頭頂,爭先恐後地往馬匹的方向張望,被母親拉回來按着腦袋繼續跪拜。
年輕的女人們交頭接耳,討論着那兩匹馬的鬃毛是不是真的比最上等的絲綢還要光滑。
一個老農夫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嘴裏反覆唸叨着“宙斯保佑,宙斯保佑”,眼角溼潤。
雲層之上,伽倪墨得斯看着這一幕,眼眶漸漸紅了。
他站在奧林匹斯山巔那塊凸出的巨巖邊緣,純白色的細麻長袍在夜風中輕輕飄動,眉心的金色印記在雲光中泛着微光。
從他這個角度往下看,能看到整座特洛伊城的全貌,那些熟悉的街道,那座他從小跑到大的伊達山,那片他和牧人少年們一起放羊的牧場。
可那些人,那些跪在廣場上感謝神王恩寵的人,那些他認識的、不認識的特洛伊臣民,他們都在爲兩匹馬歡呼,爲兩匹用來交換他的馬歡呼。
伽倪墨得斯絕望的閉上了眼睛。
第336章 宙斯:兒子哪有情人重要?
看着那些狂歡的人羣,伽倪墨得斯很痛苦。
沒有人知道他根本不想來奧林匹斯。
更沒有人知道他是被一隻巨鷹在狂風暴雨中從地面上硬生生抓起來的,是被這個站在他身後的神王不由分說地擄走的。
他們以爲他蒙受了恩寵,以爲他享有了天大的榮耀,以爲他此刻正坐在金色大殿裏歡歡喜喜地接受神明的款待。
可他只是一個被關在金色蛔友Y的囚徒,而蛔拥蔫�匙握在那個此刻正站在他身後、用溫柔語調安慰他的男人手裏。
他看到了那幾個牧人少年擠在人羣最後面。
他們沒有跪,最小的那個正用手背一下一下地抹眼淚,雀瘢少年一隻手搭在他肩上,嘴脣緊抿,黑髮少年低着頭,肩膀在微微發抖。
伽倪墨得斯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快要湧上來的酸澀壓了回去。
“以後在奧林匹斯,你會擁有無限的榮光。”宙斯站在他身後,聲音低沉而溫和,帶着一種不加掩飾的滿足和安撫。
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被夜風吹亂的深金色頭髮上,他以爲少年只是在爲離開凡間而傷感,也沒多想。
畢竟他是猩裰酰盍颂锰茫呀浟晳T了用賞賜來解決所有問題。
伽倪墨得斯沒有回頭。
他只是站在那裏,看着下方那片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的火光,看着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牧場、溪水和橡樹林,看着那幾個牧人少年最後被湧動的人羣吞沒、再也看不見。
他拼盡全力才忍住了沒有失控。
他的心裏,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他沉睡之前,那位白衣的先知之神親口對他說過的話。
那位先知之神告訴他,如果有一天他遇到了那個命中註定會擄走他的人,不必慌亂,不必反抗。
只需要找到奧林匹斯山上那座瀰漫着葡萄酒香味的宮殿,跟裏面的人起衝突,一切自有轉機。
他當時不太明白這些話的意思,那時候他還太小,剛剛經歷了那場漫長的沉睡,對“被擄走”這個詞的理解還很模糊。
可他把每一個字都記在了心裏,因爲他知道那位先知之神從不說不着邊際的話。
更何況,他說過的每一個預言都應驗了。
現在這個“擄走他的人”就站在他身後,用那種他一點都不想要的溫柔語調安慰他,而他需要找到那座滿是葡萄酒香的宮殿。
他需要完成先知之神交給他的任務,這樣才能爲自己爭取一絲生機。
伽倪墨得斯深吸了一口氣,把眼底最後一絲紅意用力壓下去,把胸腔裏那股翻湧的酸澀全部咽回肚子裏。
然後他轉過身來,用那雙依舊微微泛紅的漂亮眼睛看着宙斯。
“我想自己挑一個住所。”他說,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被逼到了絕境之後剩下的、平靜的固執。
宙斯愣了一下。
他不是沒想到少年會提出要求,他甚至希望少年提出要求,因爲提要求意味着開始接受現實,意味着他可以用更多的賞賜來填補擄掠留下的裂痕。
他只是沒想到少年的要求是這個,通常被他看上的的凡人要麼嚇得說不出話來,要麼被榮光衝昏頭腦。
可這個少年不哭不鬧,不要賞賜,不要榮光,只是平靜地看着他說,他想自己挑個地方住。
他想了想,也許這孩子只是想要一點掌控感,想要在完全被他人支配的命咧姓一匾稽c點屬於自己的選擇權。
這是可以理解的,也是可以縱容的。
畢竟他是個聰明孩子,在伊達山上他就看出來了,那雙溗{色的眼睛裏藏着的不是牧人少年的粗野,而是一種被漫長歲月打磨過的、與年齡不相符的沉靜。
“好。”他嘴角浮起一個溫和而縱容的笑容,“你想住哪裏就住哪裏,整個奧林匹斯你隨便挑。”
伽倪墨得斯點了點頭,轉過身,沿着金色廣場邊緣的廊柱緩緩向前走去。
他穿過一條又一條蜿蜒的長廊,走過赫拉那座被永不凋謝的百合花環繞的宮殿,走過阿爾忒彌斯那座銀灰色的月光石獵苑,走過阿波羅那座隨時飄出七絃琴聲的金色殿堂。
宙斯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位置,目光始終落在他深金色的頭髮上,以及那被雲光映得微微發亮的側臉上。
他並不催促,只是安靜地跟着,偶爾開口介紹一兩句,這是誰的宮殿,那裏是誰的花園。
少年的目光從那些宮殿上一一掃過,沒有停留。
他在找。
在找一種氣味,發酵的甜香,混着葡萄藤的清新和橡木桶的醇厚。
他們穿過了好幾條長廊,走過了好幾座花園。
終於,他停下了腳步。
眼前的這座宮殿被葡萄藤爬滿了廊柱。
藤蔓從地基一直纏繞到穹頂,深綠色的葉片在雲光中泛着柔潤的光澤,葉脈清晰得像是用最細的筆描上去的。
藤蔓上掛着一串串深紫色的葡萄,每一顆都飽滿圓潤,表皮上覆着一層淡淡的白霜,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宮殿門口的噴泉裏流淌的不是普通的泉水,那液體是深紅色的,比血液更加清澈,比玫瑰更加濃郁,在池中緩緩翻湧,散發着果實發酵之後的芬芳和橡木桶陳釀的微澀。
連那些在葡萄藤間穿梭的寧芙們,衣袖上都沾着幾滴深紫色的酒漬,她們的指尖和脣角都帶着微醺的潮紅。
她們正忙着將新摘下來的葡萄倒進巨大的石槽中,用赤足踩着那些深紫色的果串,每踩一下都有新的汁液從槽邊的小孔中汩汩流出,匯入那隻巨大的橡木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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