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就算再怎麼荒唐,他也只能迎合的存在。
想到這,狄俄尼索斯深深的嘆了口氣,只能眼不見心不煩,不願意再去想這些東西,同時給自己倒了大量的酒,似乎是希望靠酒精麻痹自己。
不然他根本沒辦法面對自己心中的不甘。
而就在狄俄尼索斯借酒消愁的時候,特洛伊此刻也亂成了一團。
特洛伊王宮的大廳裏,國王的聲音像一頭被困在恢械睦溪{子在咆哮。
他的雙手撐在長桌上,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
面前那幾個衛兵長跪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盔甲上還沾着伊達山腳下的泥濘和碎葉。
他正在訓斥他們,訓斥他們連一個人都看不住,訓斥他們在狂風暴雨面前像一羣剛入伍的新兵一樣驚慌失措,訓斥他們把特洛伊王族的旁支血脈、他專門派了衛隊保護的伽倪墨得斯,就那麼眼睜睜地弄丟了。
衛兵長們低着頭,額頭幾乎貼到地面,沒有人敢辯解一句。
他們能說什麼呢?
說那隻鷹太大了,大得遮天蔽日?說那場風暴來得太詭異,像是神明親自出手?
說他們在狂風中被掀翻在地,連眼睛都睜不開,等爬起來時少年已經不見了?
這些話說出來,只會讓他們死得更快。
大廳側門的廊柱後面,一個少年縮在陰影裏,屏着呼吸不敢出聲。
他大概十五六歲的樣子,穿着一件牧人常見的粗羊毛短袍,臉上長着幾顆雀瘢,兩隻手扒着廊柱的邊緣,指甲因爲用力而發白。
他就是白天在伊達山上和伽倪墨得斯一起放羊的那個雀斑少年,那個最先嚷嚷着“伽倪墨得斯得過一場怪病一睡不醒”的男孩。
他從未見過國王如此暴怒。
在他的記憶裏,國王永遠是坐在王座上被所有人簇擁着的威嚴身影,偶爾在祭祀上遠遠見過幾面,總是面帶微笑,語氣和藹。
可此刻這個在大廳中央咆哮的老人,臉紅筋暴,青筋畢露,這不是他認識的那個國王。
他身後還站着幾個牧人少年,都是之前在山上一起放羊的同伴。
他們是在伽倪墨得斯被擄走之後一路狂奔回王宮報信的,此刻擠在廊柱後面,渾身還在微微發抖。
那個白天在溪水邊最先質疑宙斯身份的黑髮少年站在最後面,背靠着牆壁,雙臂交叉在胸前,嘴脣緊抿,表情比所有人都更加陰沉。
他一直在想那個自稱流浪詩人的男人,那個給伽倪墨得斯寫了詩、纏着他問明天能不能再見面的男人。
他總覺得那個男人和這件事有關係,可他沒有證據,也不敢在這種時候說出來。
“伽倪墨得斯哥哥丟了嗎?”一個年紀最小的牧人少年從雀斑少年身後探出頭來,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帶着一絲顫抖。
他大概只有十來歲,是這羣人裏最小的,平時總是跟在伽倪墨得斯屁股後面跑,連喫飯都要挨着他坐。
“你看不見嗎?”黑髮少年沉聲說:“國王正在爲這件事發怒。”
“那隻鷹你也看到了。”雀斑少年回過頭,聲音壓得極低:“那不是普通的鷹。”
他沒有說完。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知道那不可能是任何凡人能抵擋的力量。
他想起了伽倪墨得斯最後一次回頭看他們時的樣子,那時候他已經走到石階拐角了,還停下來朝他們揮了揮手,笑容和平時一模一樣,一點都沒有預感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伽倪墨得斯會不會有事?”最小的那個少年又問道,聲音裏已經帶上了一絲壓不住的哭腔。
沒有人能回答他。
雀斑少年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澀硬生生憋了回去。
就在這時,大廳門口傳來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
大祭司衝了進來。
他是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穿着一件潔白的長袍,袍身上繡着金色橄欖枝的紋路。
平時他總是從容不迫、儀態端莊,可此刻他跌跌撞撞地跨過門檻,袍角沾着伊達山腳下的泥點和碎草屑,額頭上全是汗,順着蒼老的面頰往下淌。
他慌慌張張地看到站在側門廊柱後面的那羣牧人少年,腳步頓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些孩子會在這裏,然後匆匆移開目光,快步向國王的方向走去。
國王抬起頭看着他,眉頭緊鎖,正準備開口問他有什麼事,但下一刻大祭司彎下腰,在國王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那些話很輕,輕到大廳裏的衛兵長們都聽不到任何內容,可他們看到了國王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內發生了劇烈的變化。先是眉頭擰得更緊了。
那是困惑,然後是震驚。
最後他緩緩站直了身體,雙手從長桌上移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一部分力氣。
那是沉默,一種極其複雜的、他們從未在國王臉上見過的沉默。
大祭司退後一步,轉向大廳裏所有人。
他的聲音沙啞而激動,帶着一種壓抑不住的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從胸腔深處硬生生推出來的。
“找到了,找到伽倪墨得斯王子了。”他深吸了一口氣,那雙蒼老的眼睛裏翻湧着一種極其複雜的光芒。
有激動,有敬畏,有難以置信,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茫然。
“他沒有丟,他只是被神明選中了,有神明親自傳來了神諭,就在剛纔,就在我面前,一道金光從天而降,落在神廟的祭壇正中央,北風殿下的聲音就在那道光芒裏對我說話。”
“他說,特洛伊的伽倪墨得斯已被猩裰踹x中,帶往奧林匹斯山,賜永生與青春永駐,從此爲神侍,享永恆榮光!這不是劫掠,這是恩寵,是天大的榮耀!”
大廳裏一片寂靜。
衛兵長們跪在地上,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年紀較輕的甚至忘了低頭,直直地瞪着眼睛看着大祭司,嘴脣翕動着像是想問什麼卻又不敢開口。
廊柱後面的牧人少年們瞪大了眼睛,最小的那個拽着雀斑少年的袖子,手指攥得緊緊的。
被神明選中?
什麼是“被神明選中”?
是像祭祀時那些被選爲祭品的羊羔那樣,戴上花環之後就被牽到祭壇上去嗎?
是被選中之後就再也回不來了嗎?
他們不太懂“恩寵”和“榮耀”這些詞的意思,這些詞太遙遠了,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語言。
他們只聽懂了一件事,那就是伽倪墨得斯不會再回來了。
那個和他們一起在伊達山上放羊、在溪水邊嬉戲、被他們捉弄得臉紅耳赤的漂亮少年,不會再出現在牧場上了。
他去了神明住的地方。
那個他們永遠無法到達的地方。
國王站在長桌前,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的臉上已經沒有憤怒了,憤怒被一種更深沉的、更復雜的東西取代了。
他是特洛伊的國王,是這座城邦的最高統治者,可此刻他站在自己的王宮大廳裏,聽着自己的遠親被神王親自擄走的消息,卻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神明的恩寵。
他在心裏把這兩個詞反覆咀嚼了好幾遍,每一個字都像是嚼碎了的苦杏仁。
他活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次神明的“恩寵”,那些被神看上的凡人女子,那些被神賜予“榮耀”的無辜之人,她們的下場是什麼?
變成一棵樹,變成一頭牛,變成一陣風,變成天空中一顆永遠不能回家的星辰。
可他能做什麼呢?向宙斯抗議嗎?
派軍隊去攻打奧林匹斯山嗎?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只是一個凡人國王,而對方是猩裰酢�
第335章 尊嚴能換兩匹馬
國王此刻的憋悶簡直難以用言語來形容。
可對方是猩裰酰帜茉觞N辦呢?
他只能接受這份“恩寵”,然後在祭壇上獻上額外的祭品,感謝神王選中了他的族人。
“傳令下去。”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今晚在雅典娜神廟和宙斯神廟同時舉行祭祀,感謝神王選中了特洛伊的子嗣。”
“所有祭司全部到場,不得有誤,告訴城裏的百姓,伽倪墨得斯沒有失蹤,沒有遭遇不幸,他是被神王選中,去了奧林匹斯山,這不是悲傷的事,是榮耀。”
大祭司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快步走出大廳。
普里阿摩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然後又低下頭,看着長桌上那些被他的手指壓出了凹痕的羊皮紙文書。
他的嘴脣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終究什麼都沒說出來。
廊柱後面,牧人少年們還擠在一起,誰也沒有動。
最小的那個拽着雀瘢少年的袖子,仰着頭看着他,那雙還帶着稚氣的眼睛裏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讓它們掉下來。
“他不會再回來了,是不是?他去了神明住的地方,以後再也見不到我們了,是不是?”
雀斑少年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頭,望着大廳穹頂上那些被燭火照亮的古老壁畫。
那是特洛伊先王們祭祀猩竦膱D景,畫中的神明們站在雲端之上,俯視着凡間的祭壇和跪拜的人羣。
他忽然覺得那些神明的面孔變得異常清晰,又異常遙遠。
他想起了今天早上在溪水邊,伽倪墨得斯笑着說他編的故事太離譜,說他睡了幾十年不長大這種話只有鬼才信。
他現在忽然希望那真的只是他編的故事,希望他們明天早上還能在牧場上見面,還能一起趕着羊羣上山,還能聽管事罵他們又把羊放丟了。
可他知道那不可能了。
“他不會回來了。”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那個小傢伙的頭髮,把那頭亂糟糟的捲髮揉得更亂了。
“但也許在那邊,有更好的牧場,也許他再也不用在大雨天趕着羊羣下山了,再也不用被我們氣得拿橡樹枝追着跑了。”
“可能他真的成了神侍,坐在奧林匹斯的金色大殿裏,從雲層上面往下看我們。”
他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把眼眶裏那股酸澀憋了回去:“我們應該替他高興。應該替他高興。”
黑髮少年站在最後面,始終沒有說一句話。
他只是看着大廳中央那個沉默的國王,那些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的衛兵長,以及大祭司離去時袍角拖過石板地面留下的那一道湝的泥痕。
他的手在身側攥成了拳頭,指節微微發白。
那個流浪詩人。
他已經意識到了,那個流浪詩人就是宙斯。
而他親自把宙斯帶到了伽倪墨得斯面前。
他不知道自己該憤怒還是該自責,他只知道,那個在溪水邊赤着腳踩水花的少年,再也不會回頭衝他們笑了。
特洛伊城的神廟廣場上,祭壇的火焰沖天而起。
祭司們往火中投入了特製的聖膏和乳香,聖膏是用初榨橄欖油混合了沒藥和肉桂粉調製的,乳香是從東方遠道邅淼淖钌系鹊呢浬�
金黃色的火舌從祭壇正中央的石槽中高高竄起,舔舐着黎明前深藍色的夜空,把整座廣場照得如同白晝。
火焰中爆出噼啪的聲響,那是乳香顆粒在高溫中炸裂的聲音,每一聲脆響都伴隨着一小片碎屑從火舌中飛濺而出,在夜空中劃出一道轉瞬即逝的金色弧線,然後化爲灰白的餘燼緩緩飄落。
空氣裏瀰漫着聖膏融化後那種甜膩而莊嚴的氣息,混着松木柴火燃燒時的清苦和乳香特有的、略帶柑橘味的芬芳。
廣場四周每隔幾步就立着一根被新砍下來的橄欖枝纏滿的青銅柱,枝頭的葉片在火焰的熱浪中微微顫動,邊緣已經開始捲曲發焦。
祭壇周圍站着十二名身穿純白長袍的年輕祭司,他們雙手高舉過頭,掌心朝向天空,用整齊劃一的聲調吟誦着獻給宙斯的古老頌歌。
他們的聲音匯聚成一片低沉而悠長的嗡鳴,在廣場上空迴盪。
大祭司站在祭壇正前方。
他是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穿着一件比所有祭司都更加華麗的金邊白袍,鬍鬚修長而雪白,垂落在胸口,被火焰的熱浪吹得微微拂動。
他雙手捧着一隻巨大的金盃,杯壁上刻着猩裨趭W林匹斯山上飲宴的浮雕,杯沿在火光中閃着暗金色的光澤。
他緩緩地將酒液傾倒在祭壇的石面上,蜜酒沿着石槽的紋路流淌,遇到火焰時發出嘶嘶的聲響,瞬間蒸騰成一縷縷淡金色的霧氣,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是從大地上飄向天空的薄雲。
普里阿摩斯站在祭壇正前方,穿着深紫色的祭祀長袍,袍身上用金線繡着特洛伊歷代先王的名號和象徵王權的雙頭鷹徽記。
他的面容威嚴,可那雙深陷的眼窩裏翻湧着的卻是被厚厚的儀式和对~蓋住的、無處宣泄的複雜情緒。
他的嘴脣翕動着,跟着祭司們一起唸誦頌詞,聲音沙啞而低沉,淹沒在那片整齊劃一的嗡鳴中,沒有人能聽出他的聲音裏有沒有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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