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臘當先知 第349章

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久到山毛櫸的影子從西邊轉到了東邊,久到幾隻松鼠已經習慣了他的存在,開始在他腳邊翻找掉落的堅果。

  他這才聽到了那個聲音,很輕,很快,從山下沿着石階一路往上跑來。

  伽倪墨得斯從石階拐角處鑽了出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溗{色的短袍,腰間繫着一根深棕色的皮帶,腳上蹬着一雙半舊的皮涼鞋。

  他的頭髮沒有像昨天那樣被溪水打溼,蓬鬆而柔軟地垂在肩頭,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他跑得有些喘,臉頰微紅,手裏還攥着半塊沒喫完的蜂蜜糕,顯然是一邊趕路一邊喫的早飯。

  “我來晚了!”他跑到山毛櫸下,彎下腰雙手撐着膝蓋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用那雙溗{色的眼睛看着宙斯,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容。

  “牧場有隻母羊產崽不太順利,我剛幫管事按着羊,耽誤了好一會兒,你等了很久嗎?”

  “沒多久。”宙斯說。

  他看着少年因爲奔跑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着他嘴角還沾着一小粒蜂蜜糕的碎屑,看着他溗{色眼睛裏映着的晨光,忽然覺得這一個時辰的等待是他活過所有歲月中最值得的一段時光。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笑着說:“這裏……沾了點東西。”

  伽倪墨得斯愣了一下,伸手擦了擦嘴角,看到指尖上那粒碎屑,臉騰地紅了。

  “我喫得太急了,母羊產崽的時候我還沒來得及喫早飯,管事塞給我一塊糕我就跑過來了,路上啃了兩口……”

  他一邊說一邊用力擦嘴角,卻越擦越紅,最後乾脆放棄,用那雙帶着幾分窘迫和幾分羞惱的眼睛瞪着宙斯:“你別笑了。”

  宙斯確實在笑。

  那是一種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發自內心的、被逗笑了的弧度。

  他活了很多很多年,見過無數人在他面前戰戰兢兢地獻上最完美的禮儀,卻沒有一個人會因爲嘴角沾了一粒蜂蜜糕而在他面前窘得臉紅。

  這種真實的、不加修飾的笨拙,比任何精心編排的頌歌都更讓他心動。

  “不笑了。”

  他收起笑容,語氣認真得像是在承諾什麼了不起的大事:“現在你來了,帶我看看吧,昨天你答應我的,這座山你從小在這裏長大,哪裏最美,你最清楚。”

  伽倪墨得斯點了點頭,把最後一口蜂蜜糕塞進嘴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帶着宙斯沿着石階往山上走,一路走一路指給他看那些只有從小在這片山林里長大的孩子才知道的祕密角落。

  他指給他看那棵被雷劈過的老橡樹,樹幹上有一道從樹冠一直裂到樹根的焦痕,他說那是他小時候最崇拜的地方,因爲同伴們都說只有被宙斯親自碰過的樹纔會留下這樣的印記。

  宙斯在旁邊聽着,嘴角浮起一個極其微弱的、意味深長的弧度,什麼也沒說。

  伽倪墨得斯又指給他看一片隱藏在巨巖後面的野薄荷叢,說那是他母親的草藥園。

  當然不是真的草藥園,只是他小時候有一次發燒,牧場的管事採了這裏的野薄荷給他煮水喝,他喝完之後就好了,從此堅信這片薄荷有神力。

  宙斯彎下腰摘了一片薄荷葉放在鼻尖聞了聞,笑着說確實有神力。

  伽倪墨得斯以爲他在開玩笑,可宙斯沒有笑,這片薄荷確實有神力,因爲它曾經治好過他。

  他指給他看半山腰上那座小小的廢棄神廟。

  廟宇只有一間屋子那麼大,石牆上爬滿了墨綠色的苔蹋戎系窨痰募y路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

  他說他小時候最喜歡偷偷跑到這裏來,坐在神廟門坎上看着山下的大海發呆。

  他不害怕神明會懲罰他擅闖聖地,那時候他太小了,還不懂得什麼是敬畏。

  後來他長大了,反而開始敬畏了,就不怎麼來了。

  宙斯站在那座廢棄的神廟前,沉默了很久。

  他在心裏說,你不用敬畏任何人。但他沒有說出口。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拂過廊柱上那片厚厚的苔蹋惺茏潘彳浂鴾釢櫟挠|感。

  伽倪墨得斯帶他走了很多地方。

  每到一個地方,他都會停下來給他講解,這塊石頭是他小時候摔破膝蓋的地方,那棵樹上刻着他和同伴比賽爬樹時留下的抓痕,那片草地每年春天都會開滿白色的小花。

  宙斯很少插嘴,只是偶爾點頭,保持着微笑。

  陽光從晨霧中緩緩升起,將整座伊達山染成了一片柔和的金色。

  兩人在山上逛了一個多時辰。

  伽倪墨得斯帶着宙斯走了他小時候最喜歡的每一條小路,看了他最喜歡的每一處風景,講了他最喜歡的每一個故事。

  宙斯聽着,偶爾插一兩句話,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看着他,看着他說話時眼角眉梢那些生動的弧度,看着他比劃時手指在空中劃過的軌跡,看着他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深金色頭髮。

  他們最後停在了第一天相遇時的那條溪水邊。

  溪水依舊在午前的陽光中閃着粼粼的光斑,那塊巨大的岩石依舊躺在溪水邊,石面上還殘留着昨天被太陽曬過的餘溫。

  伽倪墨得斯在岩石上坐下來,脫掉涼鞋,把腳伸進溪水裏。

  冰涼的溪水從他腳踝邊流過,他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帶着一種完成了某件任務之後剩下的、心滿意足的放鬆。

  “好了。”他說,抬起頭看着宙斯,嘴角掛着那個天生上揚的弧度:“該看的都看完了。這座山最漂亮的地方,我都帶你走了一遍。”

  宙斯沒有坐下。

  他站在岩石旁邊,低頭看着少年把腳浸在溪水裏的樣子,看着他被水花濺溼的袍角,看着他仰頭對自己笑時那雙溗{色眼睛裏跳動的光斑。

  “謝謝。”他說。

  聲音比平時更輕,輕到幾乎被溪水聲蓋過。

  “不用謝,謝謝你昨天的那首詩。”

  伽倪墨得斯把腳從溪水裏收回來,在岩石邊緣蹭了蹭腳背上的水珠,然後彎腰把涼鞋重新穿好,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

  他抬起頭看着宙斯,那雙溗{色的眼睛裏依舊帶着笑意,卻多了一種鄭重的、告別時纔有的認真。

  “我們說好的,就一小會兒,現在一小會兒到了,我得回牧場了,下午還有好幾只羊要照顧。”

  宙斯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那種感覺很奇怪,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體會過“失望”這種情緒了。

  他是神王,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沒有什麼事情能讓他失望。可此刻他站在伊達山的溪水邊,看着一個凡人少年用最溫和的語氣說出告別的話,卻覺得胸腔裏有什麼東西被忽然抽走了。

  “明天……”他往前邁了半步,聲音裏帶着一種不加掩飾的急切:“明天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伽倪墨得斯歪了歪頭,臉上的表情從認真變成了爲難。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我不能老出來,老管家不怎麼讓我出來,我跟他說我要去陪一個遠道來的詩人看山,他差點笑掉大牙。”

  他說到這裏自己也笑了,可那笑容很快就被一種溫和卻堅定的歉意取代了:“今天是爲你昨天那首詩。”

  “萍水相逢,本來就是緣分來了就見一面,緣分盡了就各自散去,往後還能不能再見面,就看緣分吧。”

  宙斯看着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喉嚨有些發緊。

  萍水相逢。

  緣分盡了就各自散去。

  他在心裏把這兩句話反覆咀嚼了好幾遍,每一個字都像是嚼碎了的苦杏仁,又澀又硬。

  他是神王,他不相信緣分,緣分是他腳下的雲梯,是他想讓它往東它就絕不敢往西的東西。

  可此刻這個少年用這樣輕描淡寫的語氣告訴他“就看緣分吧”,卻讓他忽然覺得,原來這世上真的有些東西,不是他用權力就能留住的。

  “只是一小會兒。”他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卻比剛纔更加懇切。

  他把那隻懸在半空中的手輕輕放下來,沒有去碰少年的肩膀,只是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握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不用帶我去看什麼風景,就在這裏,就在這條溪水邊,坐一小會兒就好,你忙完了牧場的事再過來,不會耽誤太久的。”

  “明天不行就後天,後天不行就大後天……”他頓住了。

  因爲他看到少年的眼神裏多了一絲什麼,那似乎是……

  害怕。

  伽倪墨得斯往後退了半步。

  他的腳踩在溪水邊的鵝卵石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看着宙斯那張急切的面孔,看着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翻湧着的過於熾熱的光芒,那種光芒讓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眼前這個男人的眼神,裏面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讓他脊背微微發涼的執着。

  伽倪墨得斯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了,他本身就是一個非常機靈的孩子,而宙斯表現的又太過反常。

  反常的讓他覺得害怕。

  幾乎是沒有任何質疑的,他的心裏便冒出了一個念頭,那便是……

  我得離這個神經病遠點。

第332章 強搶民男

  “我們真的不能再相處相處嗎?”

  面對眼前男人真盏脑儐枺つ吣盟箞远ǖ膿u了搖頭

  “不了。”他說,聲音依舊是溫和的,卻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聰明的少年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這個男人對他確實很真眨嬲的過了頭,甚至讓他感覺到了畏懼與不安。

  那看向他的目光,與其說是欣賞,不如說是一些更恐怖的,他無法理解的情緒。

  他心裏有個聲音告訴他,不能再跟這個男人接觸下去了,會發生他可能接受不了的事情,這種預警在他心中瘋狂報警,讓他迫切的想要逃離。

  他也確實是這麼做的。

  他往後退了一步,然後轉過身,快步向石階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宙斯一眼:“謝謝你,謝謝你昨天那首詩,謝謝你今天願意聽我說這麼多話,再見。”

  做完這最後的道別,他乾脆利落的轉過身,沿着石階往下跑去,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他的腳步依舊是那種輕快而富有彈性的節奏,卻比來時快了許多,像是在逃離什麼他不想面對的東西。

  宙斯站在溪水邊,看着那道溗{色的身影越來越小,看着他深金色的頭髮在午前陽光中最後一次閃過一道細小的光斑,然後被層層疊疊的橡樹葉子遮住了。

  他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低,很輕,卻有一種說不清的沉重。

  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劃過一道極細的金色弧線,那道弧線無聲無息地飄向少年離開的方向,輕輕附在他溗{色的短袍上,像一粒看不見的塵埃。

  他本不想這麼做——

  他本來希望用更溫和的方式。

  可他是神王,而神王從來不懂得什麼叫放手。

  伽倪墨得斯跑到山腳的時候,遠遠看到了來接他的護衛和獵犬。

  那幾個護衛穿着深色的皮甲,手裏握着長矛,神情警覺地掃視着驛道兩側的橄欖林。

  爲首的那條獵犬他養大的,叫灰尾,一聞到他的氣味就歡快地搖着尾巴衝過來,圍着他的腳踝轉了好幾圈,用溼淥淥的鼻子拱他的膝蓋。

  他彎下腰揉了揉灰尾的耳朵,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了下來,讓他終於確定那個過於熱切的流浪詩人沒有跟上來。

  他直起身,看着面前那幾個熟悉的護衛,看着灰尾搖成風扇的尾巴,嘴角浮起一個安心的笑容。

  但就在下一刻,天忽然黑了。

  驟然的、像是有人把一整桶墨汁潑在天幕上的黑暗。

  濃密的烏雲從四面八方湧來,在頭頂翻湧、堆積、壓低,吞沒了所有的陽光。

  遠處山脈上的樹影在最後一縷光消失之前扭曲成無數張牙舞爪的鬼影,然後連那些鬼影也一起被黑暗吞沒了。

  灰尾發出一聲尖銳的哀嚎,夾着尾巴縮在伽倪墨得斯腳邊,渾身發抖。

  幾個護衛同時舉起長矛,矛尖在狂風中劇烈地晃動,他們都是經歷過無數次戰鬥的老兵,可此刻他們的臉上寫滿了恐懼,因爲這場風暴來得太突然了,突然得不像是自然現象。

  狂風從山谷間呼嘯而來,捲起沙石和碎葉,把橄欖樹的枝幹吹得幾乎彎折到地面。

  然後是暴雨。

  一整片、一整片地傾瀉下來的水幕。

  雨水砸在石板地面上,濺起的水花連成一片翻湧的白霧。

  幾個護衛被暴雨打得睜不開眼睛,雨水順着他們的頭盔邊緣往下淌,灌進他們的鎧甲領口,模糊了他們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