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他單膝跪地,低着頭,姿態恭敬而剋制。
“神王陛下。”
宙斯沒有看他。
他的手指依舊在王座扶手上敲擊着,像是漫不經心的問:“塔倫在做什麼?”
北風之神的身體極其輕微地僵了一下。
那僵硬的弧度很小,可宙斯卻注意到了,他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有話直說。”
宙斯的聲音冷了幾分,目光裏帶着幾分審視。
北風之神抬起頭,看了宙斯一眼。
只一眼,他就重新低下了頭,而且低得更深了。
他的額頭幾乎要碰到偏殿冰冷的石板地面,寒風羽翼在背後收得緊緊的:“神王恕罪——”
“塔倫殿下他,塔倫殿下他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奧林匹斯山。”
偏殿裏的空氣凝固了。
宙斯的瞳孔瞬間放大,咬牙切齒道:“你說什麼?!”
北風之神瑟瑟發抖,一句話不敢說。
“爲什麼他走了你不知道?”宙斯的聲音壓得很低,夾雜着壓抑不住的怒意:“我不是讓你盯緊他嗎!”
北風之神幾乎要把額頭磕在石板地面上了。
“我……我也不知道,我一直守在夜神殿外,一刻都沒有離開,可塔倫殿下他,他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我完全沒有察覺到他離開……”
他說得斷斷續續,語無倫次,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他是北風之神,是天空中最敏銳的風,是能在千里之外嗅到一片落葉飄落軌跡的存在。
整個奧林匹斯,沒有人比他更擅長追蹤。
可現在他卻跪在這裏,連一個目標是什麼時候從他眼皮底下消失的都說不清楚,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在說廢話。
宙斯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他胸膛裏那股翻湧的怒意被他用無數年的自制力硬生生壓了回去。
北風之神是他手下最敏銳的追蹤者,如果連北風之神都無法察覺塔倫的離開,那就不是北風之神失職的問題,而是塔倫用了某種超越北風之神能力範圍的隱蔽手段。
黑夜女神。
他在心裏咬着這個名字。
塔倫娶了倪克斯,擁有了黑夜的隱蔽力量。
黑夜是什麼?黑夜是無處不在的,是無法追蹤的,是所有目光和感知的盡頭。
北風之神能追蹤氣味,追蹤聲音,追蹤神力波動的軌跡,可他追蹤不了夜色本身。
擁有了黑夜隱蔽力量的塔倫,能在北風之神的監視下悄無聲息的離開,似乎也不是什麼難事。
想到這,宙斯重新睜開眼,聲音比之前冷了幾分,卻不再有那種即將爆發的忿怒。
“他現在在哪裏。”
北風之神僵住了。
他的額頭依舊貼在石板地面上,手指在冰冷的大理石上摳出了幾道細微的冰痕。
“我……我……”
“說。”宙斯的聲音降到了冰點。
“我,我還沒找到……”北風之神的聲音幾乎是哀嚎了:“求陛下恕罪!”
偏殿裏安靜了一瞬。
但那安靜比任何雷霆的轟鳴都更加可怕。
“連他去了哪裏你都找不到嗎!”宙斯的怒意終於炸開了。
他的聲音像是一道真正的雷霆在偏殿裏炸響,帶着神王那暴走的神力。
“我罪該萬死!求神王恕罪!我這就去找!我……”北風之神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宙斯揮手的動作打斷了。
“滾去找。”宙斯不耐煩的說。
北風之神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偏殿。
冷風消散了,偏殿裏重新陷入了寂靜。
宙斯站在那裏,看着北風之神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臉上的怒意一點一點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更加複雜的神色。
他突然想起了赫爾墨斯。
他的信使。他曾經的耳目。
那個穿着金色涼鞋、戴着帶翅膀的帽子、永遠嬉皮笑臉的小偷之神。
如果赫爾墨斯還在他身邊,如果赫爾墨斯還是他的信使,他根本不需要讓北風之神去盯塔倫。
赫爾墨斯的速度是全奧林匹斯最快的,他的追蹤能力比北風之神更強,因爲他追蹤的不是氣味不是聲音不是神力波動,而是信息本身。
每一片樹葉的顫動,每一縷風的轉向,每一個凡人無意中說出的話,所有這些都是赫爾墨斯的耳目。
如果是讓赫爾墨斯盯着塔倫,就算察覺不到塔倫何時走了,也一定能夠快速找到他在人間的哪裏。
可是赫爾墨斯不在了。
是他親手把赫爾墨斯推走的。
宙斯閉上眼睛。
他的腦海中閃過了無數個畫面——
赫爾墨斯跪在波塞冬腳下,肋骨發出咔嚓的聲響,波塞冬的腳踩在他的胸口上,笑容猙獰而輕蔑。
赫爾墨斯喊了“神王陛下救我”,喊得聲嘶力竭,聲音在荒野上回蕩。
他聽到了。
可他選擇了沉默。
因爲他需要波塞冬,因爲波塞冬掌控着海洋的力量,因爲在他看來,一個信使的價值比不上一個海神的忠铡�
所以他放棄了赫爾墨斯。
從那以後,赫爾墨斯就再也沒有給他辦過一件事。
那個曾經穿梭於天地之間、把奧林匹斯的旨意傳遍萬界的小偷之神,再也沒有出現在雷霆之殿的門口。
他還記得最後一次見到赫爾墨斯的樣子,不是在奧林匹斯,而是在一場他遠遠瞥見的畫面裏。
赫爾墨斯站在塔倫身邊,穿着簡樸的長袍,沒有金色涼鞋,沒有帶翅膀的帽子,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臉上的表情是他從未見過的,那是一種被真正尊重的人纔會有的、發自內心的安然。
他當時不屑一顧。
他覺得赫爾墨斯不過是找了個新主人,就像喪家之犬總要找個屋檐躲雨。
可現在他忽然意識到,那不是躲雨。
那是赫爾墨斯在他這裏從未得到過的東西——
被當成一個有尊嚴的存在來對待。
他當初覺得赫爾墨斯是廢物,覺得他不值得爲了一個信使得罪波塞冬。
可現在他坐在這裏,連塔倫去了哪裏都無從得知,所有的事情都像是被一層厚厚的黑幕遮住了,他伸手去摸,什麼都摸不到。
他無比懷念起赫爾墨斯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可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當他在波塞冬和赫爾墨斯之間選擇了前者的時候,赫爾墨斯就已經徹底不屬於他了。
他坐在王座上,沉默了很久,忽然不知道自己當初選擇了波塞冬是對是錯。
與此同時,雅典城。
海倫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低着頭,看着自己那雙沾着泥污的赤腳,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的腦海裏還在迴盪着塔倫剛剛說的話,那三個選擇像是三塊沉重的大石頭,一塊一塊地壓在她幼小的心口上。
每想一遍,她就覺得呼吸更困難一分。
她只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
就在不久前,她還在想蜂蜜糕好不好喫,還在想祭祀上的女祭司跳的舞好不好看,還在想那隻被拴在木樁上的小羊爲什麼用那種好奇的目光打量她。
可現在,有一個神明坐在她面前,告訴她,一場戰爭會因爲她而起。
很多人會死,包括她最愛的人。
而她必須做出選擇。
這不是選擇題,這是一座山,壓在她背上,讓她喘不過氣來。
塔倫坐在她對面,白袍在石板地面上鋪展開來,姿態從容而耐心。
他沒有催她,沒有用任何方式暗示她應該選哪一個。
他只是靜靜地等待着,那雙溫和的眼睛看着她低頭沉默的小腦袋,像是在看一朵花慢慢開放。
然後海倫忽然抬起了頭。
她的眼眶還是紅的,睫毛上還掛着沒有乾透的淚珠,鼻尖也還是紅紅的,可那雙深藍色的大眼睛裏卻多了一種之前從未出現過的、亮晶晶的東西。
那是勇氣。
那是一種雖然很怕,但已經決定要去做某件事的勇氣。
“我,我想好了。”她的聲音沙啞而微弱,卻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慢。
“嗯。”
塔倫輕聲應了一下,目光平靜地注視着她,沒有催促,沒有引導,只是等着她把那些很難很難的話自己說出來。
海倫深吸了一口氣。
她的雙手在膝蓋上攥成了小拳頭,攥得指節發白,然後她顫顫巍巍地開口了:“我……我選第二個。”
“我不要放棄美貌……那是母親給我的,我不能把它丟掉,但是我……我也不要很多人死。”
她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像是在說出口的那一刻終於理清了那些糾纏在一起的心緒:“我不要父親死,不要母親死,不要那些對我好的人都死掉。”
她攥着袍角的手指節發白,可她的聲音卻沒有任何動搖:“罵就罵吧,他們說是我帶來的戰爭,那就讓他們說吧,只要能少死一些人……只要能少死一些……”
她說到這裏就說不下去了,她的肩膀塌了下去,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啪嗒啪嗒地砸在膝蓋上那件粗布舊袍的前襟上,可她咬着嘴脣沒有哭出聲。
她只是低着頭,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團。
“你是個善良的姑娘。”
塔倫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嘴角掛着那個一貫溫和的微笑,可那微笑裏多了一種之前沒有的東西。
那是欣賞。
眼前這個小女孩,她怕得要死,哭得滿臉是淚,卻還是選擇了背起那副罵名。
她甚至不知道那副罵名到底有多重,不知道“紅顏禍水”這四個字放在一個女人的名字上會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燙。
可她還是選了。
因爲她聽懂了那一句如果能少死一些人的話,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卻已經知道人命的可貴。
海倫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粗布袍子的袖口太粗糙,把她的小臉擦得紅了一片,可她毫不在意,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後用那雙紅腫的、卻依然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塔倫。
“那我該做什麼?”
“你什麼都不用做。”塔倫說,語氣裏有一種篤定的從容,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任何擔憂的未來。
海倫愣住了。
“什麼都不用做?”她重複了一遍,語氣裏滿是不解和不確定:“可是……”
“你現在唯一需要做的事情。”
塔倫打斷了她,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種讓人從心底感到安心的堅定:“就是回到你的王宮,回到你父親和母親身邊,健健康康地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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