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海倫張着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以爲自己選了一條需要扛起很多責任的路,以爲自己需要去做很多很困難的事情,以爲自己從今天起就是一個不一樣的人。
可這位神明告訴她,你什麼都不用做。
這對她來說太過出乎意料,以至於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她能是愣愣地看着他,看着那雙溫和的眼睛裏映出自己的倒影。
然後她沉默地點了點頭。
塔倫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然後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海倫只覺得眼前一花。
她本能地閉了一下眼睛,當她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她看到了斯巴達的王城。
那座用灰白色石灰石砌成的城牆就在她眼前不到半里的地方,城牆上的藍色旗幟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飄動,幾個守城的士兵正倚在城垛旁邊,用手遮着陽光往遠處眺望。
空氣裏瀰漫着熟悉的野橄欖和野薄荷的味道,乾燥而溫暖,不像雅典那樣溼潤嘈雜,是斯巴達特有的、讓人心安的氣味。
她回家了。
海倫呆呆地站在原地,眼前是她熟悉的王城,腦子還沒有完全轉過來。
“回去吧。下次不要這麼頑皮了。”
男人溫和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海倫猛地轉過身去,卻什麼都沒看到。
不知何時,那道白衣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海倫愣愣的站在那裏,不知所措。
第311章 戰火的引線
雅典城在晨光中醒來時,庇裏託俄斯正躺在無花果樹下的石凳上打鼾。
昨夜的酒壺翻倒在他腳邊,最後幾滴殘酒在石板上凝成了一小灘暗紫色的痕跡。
“庇裏託俄斯。”
忒修斯的聲音從內殿方向傳來,但庇裏託俄斯沒有醒。
他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含胡不清的夢話,又繼續打鼾。
“庇裏託俄斯!”忒修斯的聲音驟然拔高。
庇裏託俄斯猛地從石凳上彈起來,右手本能地抓住戰斧的斧柄,左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口水,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用沙啞的聲音喊道:“怎麼了!誰打過來了!”
沒人打過來。
庭院裏只有忒修斯一個人。
他站在內殿迴廊的入口處,身上的短袍還是昨天那件,頭髮有些凌亂。
他的臉色鐵青,下頜的肌肉繃得緊緊的,握着劍柄的手指節發白。
“她不見了。”
庇裏託俄斯眨了兩下眼睛,腦子還沒有完全從宿醉的泥潭裏爬出來。
“誰不見了?”
“海倫。”忒修斯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那個房間是空的,鐵窗完好無損,門鎖完好無損,外面的守衛站了一整夜誰也沒看到有人進出,可她不見了,就那麼憑空消失了!”
庇裏託俄斯放下戰斧,打了個哈欠,又用粗壯的手指揉了揉太陽穴,像是在努力消化這個消息。
片刻之後他聳了聳肩:“宙斯之女嘛,說不定偷偷自己跑了。”
“她沒有神力。”忒修斯的聲音依舊冷硬:“她如果有神力,在斯巴達祭祀上就不會被我們綁走,她不可能自己離開。”
“那就是有別的神插手了。”庇裏託俄斯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發出幾聲咔嚓的脆響:
“說不定她爹終於想起來自己還有個女兒,派人來把她接走了,又或者是哪個女神路過雅典,感應到了她的祈丁�
“我不管是誰!”忒修斯猛地轉過身,一拳砸在無花果樹的樹幹上:“他敢搶我的人,就是跟我作對!”
庇裏託俄斯看着他砸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半晌後他再次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種在戰場上安撫暴躁戰友時纔會有的老練:“行了,行了,跑了就跑了,一個七八歲的小丫頭片子,你還能真跟她拜堂成親不成?”
“再說了……”他走到忒修斯身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宙斯的女兒又不止這一個,這個跑了,我們再去抓一個好了。”
忒修斯沒有回頭,他的拳頭還抵在無花果樹的樹幹上。
“再去抓一個?”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在思考這個提議的可能性。
“對。”庇裏託俄斯咧開嘴笑了:“而且這一次,我們直接抓個大的,比那個小丫頭大得多,可以直接結婚的那種。”
忒修斯終於回過頭來,看着他。
“我們之前不是說過嗎?”
庇裏託俄斯說,那雙被宿醉糊得有些渾濁的眼睛裏重新燃起了興奮的光芒:“春之女神,珀耳塞福涅。”
“宙斯和德墨忒爾的女兒,冥後,你不是笑我瘋了嗎?我現在可清醒得很,斯巴達公主能丟,冥後也能丟,我們能從阿爾忒彌斯的眼皮底下偷走一個小美人,就能從哈迪斯的地盤上偷走一個大美人。”
忒修斯盯着他看了很久。
無花果樹的陰影落在他臉上,把他那張歪鼻子的面孔分割成明暗交錯的幾塊。
庇裏託俄斯以爲他會像上次一樣笑出聲來,然後指着他的鼻子罵他瘋了。
可這一次忒修斯沒有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庇裏託俄斯臉上的笑容開始凝固,開始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該收回剛纔的話。
“你說得對。”忒修斯開口了。
他的聲音沒有笑意,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被點燃了的、沉甸甸的決意。
這下反而是庇裏託俄斯愣住了:“你真去?”
“你不去?”忒修斯反問。
庇裏託俄斯的笑容重新炸開,他彎下腰從石凳旁邊抄起戰斧,在手裏轉了一圈,斧刃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去!當然去!我都說了我賭哈迪斯連自己老婆都看不住!”
兩人商議了一番。
說是商議,其實更像是庇裏託俄斯在一邊亢奮地暢想冥界之行的各種刺激場面,而忒修斯在一旁沉默地點頭、補充關鍵的技術細節。
當雅典城的第一縷炊煙從陶匠工坊的煙囪裏升起來時,兩個人已經出了城門。
他們沿着通往南方的驛道快步前行,腳下的沙土被晨露打溼,踩上去軟軟的,留下兩串深深湝的腳印。
庇裏託俄斯走在前面,戰斧扛在肩上,嘴裏哼着跑了調的色雷斯小曲。
忒修斯走在後面,右手始終按在劍柄上,目光越過庇裏託俄斯寬厚的背影,落在遠處地平線上那片被晨霧徽值纳綆n上。
與此同時,斯巴達王宮。
王宮的大廳裏燈火通明。
大廳中央的長桌被推到了一邊,桌上的陶罐和水杯被匆匆收走,只留下幾道水漬在木頭桌面上反射着火把的光芒。
整個王宮從昨天下午開始就徽衷谝环N壓抑的、躁動的氣氛中。
僕人們在迴廊間小跑着傳遞消息,幾個侍女紅着眼眶從內殿出來又被年長的女官呵斥回去,守城的號角在天黑之後吹響了三遍,那是斯巴達全軍集結的信號。
大廳的正中央,海倫被一羣人團團圍住。
廷達瑞俄斯站在最前面。
他那張被政務和戰事磨得粗糙的臉上寫滿了憤怒。
他也應該憤怒,一個父親在看到女兒穿着別人的舊袍子、赤着腳、披頭散髮地被人從城門口領回來時,沒辦法不憤怒。
他緊緊的握着海倫的手,那雙粗糙的大手把海倫的小手整個包裹在掌心裏,像是在確認她是真的回來了,不是他的幻覺。
勒達站在他身旁。
她沒有哭,因爲她把眼淚全部哭在了海倫失蹤的那幾個時辰裏,哭到眼眶乾涸。
此刻她只是蹲下身來,雙手捧着海倫的臉,拇指輕輕地、一遍又一遍地擦過她臉頰上殘留的淚痕和灰塵。
她的嘴脣翕動着,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只是反覆地端詳着女兒的臉,像是在檢查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有沒有被摔壞哪怕一絲一毫。
站在廷達瑞俄斯身後的是兩個年輕人。
卡斯托耳和波呂丟刻斯。
他們是斯巴達的王子,海倫的哥哥。
卡斯托耳站在左邊,穿着一件訓練時穿的深藍色束腰外衣,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常年握繮繩和揮劍練出來的結實小臂。
他的面容更像廷達瑞俄斯,方下巴,高顴骨,眉骨突出,一雙深邃的眼睛裏翻湧着和父親一模一樣的、壓抑的憤怒。
波呂丟刻斯站在右邊,比卡斯托耳高了半頭,肩膀更寬,體魄更壯,站在那裏就像一座沉默的石塔。
他們倆剛從訓練場上趕回來,身上還帶着汗味和皮革味,頭髮上還沾着訓練場上的沙土。
他們一進門就看到妹妹穿着別人的舊袍子、赤着腳站在那裏,小臉被風沙和眼淚糊得不成樣子。
波呂丟刻斯當即拔了劍,卡斯托耳按住了他的手腕纔沒讓他當場衝出王宮。
“是誰。”廷達瑞俄斯開口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有一種不允許任何人敷衍的力度,這是一位父親在問女兒,是誰欺負了她。
海倫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央。
她現在已經換回了自己的衣服,一條幹淨的白色細麻長裙,腰間束着銀絲帶。
她看起來又變回了斯巴達公主應有的模樣,可她的眼睛不一樣了。
那雙深藍色的大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昨天之前還不存在。
她沒有哭。
從城門口被士兵們簇擁着走進王宮到現在,她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她把那個鐵窗房間裏的嚎啕大哭和抓着塔倫袍角的泣不成聲全部留在了雅典,留給了一個她永遠不會告訴任何人的白色身影。
母親說過向神祈妒且患芩矫艿氖拢绻惆哑矶的內容告訴了別人,神會覺得你不尊重他,下次就不聽你說話了。
她不想讓那位溫和的神明覺得她不尊重他。
“是雅典人。”海倫說,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爲首的那個人叫忒修斯。”
“還有一個人是他的同伴,很壯,像一頭公牛,他叫庇裏託俄斯,他們把我從祭祀上搶走,扛着我翻過了好幾座山,帶我去了雅典的王宮。”
“忒修斯讓他的母親埃特拉把我關在一間有鐵窗的房間裏,說要等我長大再娶我。”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剛被綁架回來的七八歲女孩。
她沒有添油加醋,沒有嚎啕大哭,只是把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從她在祭祀上偷偷溜出人羣開始,到那隻捂住她嘴的手,到庇裏託俄斯肩上那塊硌得她肋骨生疼的骨頭,到埃特拉那雙乾燥溫暖卻不容掙脫的手,到那個鐵窗房間,到她在石板上跪着向宙斯祈丁�
她只隱去了最後一段。
她沒有說那個白袍神明的事。
她說自己不知道是怎麼回來的,她只是記得自己在房間裏睡着了,醒來的時候就已經站在了斯巴達城門外。
卡斯托耳的拳頭狠狠砸在了旁邊的石柱上。
那拳頭的力道足以把一個普通人的指骨砸碎,可他常年練拳,指節上全是老繭,砸在石柱上只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幾片石灰從柱身上簌簌剝落。
“雅典人欺人太甚!”
波呂丟刻斯沒有砸東西,沒有說話,甚至連握劍的姿勢都沒有變,他只是站在那裏,看着海倫。
他平靜開口,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他們怎麼把你扛過去的,我就怎麼把他們扛回來,這件事沒完。”
廷達瑞俄斯鬆開了海倫的手,緩緩站直了身體。
他環視着大廳裏的每一個人,他的妻子,他的兩個兒子,那幾個站在角落裏低着頭不敢說話的侍女和衛兵。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海倫身上,落在她那雙多了一層沉靜的深藍色眼睛上。
“這不是家事。”他說。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大廳裏所有的雜音都在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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