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臘當先知 第319章

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母親。”

  阿瑞斯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赫拉能聽到。

  他的手指收緊了些,力道不重,卻穩得像一把鐵鉗。

  他跟着赫拉從奧林匹斯一路走來,最怕的就是這個——

  怕她在這個時候、在這個地方、當着這個人的面發脾氣。

  雅典娜不是倪克斯,倪克斯會用沉默和力量讓赫拉自己冷靜下來。

  雅典娜卻會用最精準的語言,一刀一刀地往赫拉最痛的地方扎。

  而赫拉越是失控,雅典娜就越是從容,這場仗還沒打就已經輸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將赫拉半擋在身後,向雅典娜微微點了點頭。

  那頭點的幅度很小,姿態剋制而有禮,卻沒有任何卑微:“雅典娜殿下,多有打擾,我們這就告辭了。”

  然後他轉向塔倫,右手握拳捶在胸口,鎧甲發出沉悶的金屬迴響:“父親,我們先行告退。”

  塔倫看着他,微微點了點頭。

  阿瑞斯沒有等赫拉反應過來,扣住她手臂的手一用力,半拉半扶地將她帶出了院門。

  赫拉的腳在門檻上絆了一下,院門在她身後合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悶響。

  院子裏重新安靜下來。

  海風從院牆外吹進來,橄欖藤的葉片沙沙作響,石桌上的茶還冒着最後一絲熱氣,彷彿剛纔什麼都沒發生過。

  赫拉被阿瑞斯拉着一路穿過雅典衛城的石板路,直到走出好遠,走到帕特農神廟的廊柱下面,阿瑞斯才鬆開手。

  赫拉猛地甩開他的手臂,轉過身來,孔雀羽衣在她身後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你拉我做什麼!”她的聲音尖銳而嘶啞:“你拉我做什麼!你聽到她說什麼了嗎?她讓我走!那個賤人,那個口口聲聲說自己是貞潔處女神、一輩子不嫁人的賤人,她勾引別人的丈夫,還讓我走!”

  “她在我的丈夫面前讓我走!她憑什麼?!那是我的丈夫!那是我赫拉的丈夫!”

  她的聲音在帕特農神廟的大理石廊柱間迴盪,驚起了幾隻棲息在柱頭的鴿子。

  廣場上幾個正在搬咛展薜难诺渖倘颂ь^看了一眼,又趕緊低下頭繼續幹活。

  阿瑞斯站在那裏,雙手垂在身側,沉默地等她罵完。

  暗紅色的披風在他身後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他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種戰場上歷練出來的沉穩,可他的眉頭卻微微皺着,露出無奈的神色。

  他太瞭解自己的母親了,他知道她需要把胸腔裏那股氣先撒出來,才能聽進道理。

  “她以爲她是誰?”

  赫拉還在繼續,她氣得不行,幾乎失去了理智:“智慧女神?她還沒出生的時候,我就已經是主神了!”

  “就這樣一個黃毛丫頭,現在居然敢踩到我的頭上來,她怎麼敢,她怎麼敢的!”

  “母親。”阿瑞斯終於開口了。

  “她算什麼東西!”赫拉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還有你!你拉我幹什麼?你應該幫我撕了她!你是戰神!你的劍呢?你的矛呢?你就眼睜睜看着你母親被人趕出來?”

  “因爲那是人家的院子。”阿瑞斯說。

  赫拉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看着阿瑞斯,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沒聽清他說什麼。

  “那是雅典娜的院子。”阿瑞斯重複了一遍,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父親是客人,您也是客人,還是個不請自來的客人,她作爲院子的主人,請客人離開,這個行爲雖然難堪,但在任何場合都不算理虧。”

  赫拉的嘴脣動了動,想反駁,卻發現找不到反駁的話。

  因爲阿瑞斯說的是事實。

  那座院子確實是雅典娜的。

  “那又怎麼樣?她是主人又怎麼樣?我好歹也算是她的前輩!她見到我不行禮就算了,還敢趕我走?她——”

  “沒事沒事。”阿瑞斯連忙抬起雙手做了個下壓的手勢,語氣也從剛纔的陳述事實變成了安撫:“這不是壞事,母親,您冷靜想想,這對於您來說是好事情。”

  赫拉愣住了:“好事情?”

  她看着阿瑞斯,臉上的憤怒暫時被困惑取代:“她在你父親面前把我趕出來,讓我丟盡了顏面,你說這是好事情?”

  “正是。”阿瑞斯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些:“您想想,雅典娜當着父親的面,對您不留情面地下了逐客令,您沒有跟她爭吵,只是轉身離開了。”

  “您表現得……恕我直言,比您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剋制。”

  赫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不確定這是誇獎還是挖苦。

  “父親看到了這一切。”阿瑞斯繼續說:“他看到雅典娜對您不敬,也看到您沒有發火。”

  “他心裏會怎麼想?他會覺得您受了委屈,他會覺得需要對您有所補償,他現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後院起火,最想要的就是後方的穩定。”

  “您給了他穩定,雅典娜給了他麻煩,您覺得,他會更偏向誰?”

  赫拉沉默了。

  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顴骨上的紅暈開始一點一點地褪去。

  阿瑞斯的話像是一帖清涼的藥膏,貼在她被憤怒燒得滾燙的神經上。

  她的眼睛還是紅的,可那紅色裏憤怒的成分正在減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重新開始計算的精明。

  “你現在回奧林匹斯。”阿瑞斯說,聲音恢復了他一貫的沉穩:“幫父親準備婚禮。”

  “拰不吵不鬧,不給他添任何麻煩,等他來找你的時候,您只需要微笑,說沒事,說你理解雅典娜只是在維護自己的領地。”

  “您越是表現得大度,父親就越會覺得您受了委屈,您越是不說雅典娜的壞話,父親就越會覺得您高貴。”

  赫拉看着他,嘴脣抿緊又鬆開,鬆開又抿緊。

  她的眉頭還是皺着,但已經不是憤怒,而是在認真思考。

  “真的假的?”她終於開口,聲音裏帶着將信將疑的狐疑:“你確定他會來找我?”

  “試試不就知道了?”阿瑞斯看着她,嘴角難得地浮起一個弧度。

  赫拉站在那裏,沉默了很久。

  也許阿瑞斯說得對,她想。

  也許這一次,不鬧比鬧更能贏。

  她收回目光,挺直了背脊,重新整理了一下鬢邊的髮髻,扶正了歪掉的金冠。

  “好。”她說,聲音裏已經沒有剛纔那種尖銳的歇斯底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從容:“我回去幫他準備婚禮,我倒要看看,他會不會來找我。”

  阿瑞斯點了點頭,退後一步,重新恢復了戰神應有的冷峻姿態。

  赫拉轉過身,孔雀羽衣在身後劃過一道金綠色的弧線,她的身形化爲一道流光,向奧林匹斯的方向飛去。

  阿瑞斯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雲端,然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的肩膀也在此刻終於鬆弛下來,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覺得自己不是戰神,他是全天界最累的兒子。

  與此同時,庭院裏。

  赫拉和阿瑞斯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之後,院子裏的寂靜持續了片刻。

  塔倫站在院中央,看着院門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身,看向石桌旁的雅典娜。

  雅典娜端着茶杯,姿態和之前一模一樣。

  她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千年不變的平靜,灰色的眼睛看着杯中的茶水,像是在研究茶水的溫度,又像是什麼都沒在看。

  “你跟她計較什麼。”塔倫的語氣不是責備,而是一種無奈的、帶着疲憊的陳述。

  他走到石桌旁,在她對面坐下來。

  雅典娜抬眼看了他一瞬:“我沒有跟她計較。”

  她垂下眼瞼,繼續看她的茶:“是她太吵了。”

  塔倫看着她,雅典娜沒有和他對視。

  她的表情依舊平靜,可她越是平靜,塔倫就越清楚那平靜不是真的無事發生,而是一種壓得更深的、不肯被任何人察覺的冷淡。

  站在空地上的克利墨諾斯,自從赫拉進來之後就一直握着木劍站在原地。

  他的額頭還掛着汗珠,可那汗已經不是練劍出的汗了,而是冷汗。

  他親眼目睹了赫拉女神挽着父親的手臂,目睹了赫拉宣佈父親要娶黑夜女神,目睹了自己的母親用最平靜的語氣把赫拉從院子裏趕了出去。

  他此刻站在那裏,保持着握劍的姿勢,連動都不敢動。

  他聽懂了赫拉的話,他也看到了母親的反應——

  那個反應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他害怕。

  他了解自己的母親,越是生氣的時候表面上越是波瀾不驚。

  這是智慧女神的修養,也是智慧女神的盔甲,可他是她的兒子,他看得出那盔甲下面藏着什麼。

  塔倫嘆了口氣,從石凳上站起身來。

  “我先回奧林匹斯了。”他說。

  白袍在陽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塔倫看了雅典娜一眼,她依舊沒有抬頭。

  他沉默了一息,然後轉身向院門走去。

  腳步不緊不慢,和來時一樣從容。

  院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卻讓整座庭院陷入了一種比寂靜更加深沉的沉默。

  克利墨諾斯站在那裏,看着父親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又看看坐在石桌旁端着茶杯卻遲遲沒有喝的母親。

  他猶豫了一下,放下木劍,走到石桌旁,拿起茶壺給雅典娜的杯子裏續了些熱茶。

  雅典娜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繼續練劍。”

  克利墨諾斯沒有動。

  他站在那裏,握着茶壺,嘴脣翕動了幾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他和雅典娜相處了這麼多年,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她的脾氣,她最不喜歡別人窺探她的情緒,可是他有些忍不住。

  “母親。”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易碎的東西:“您不高興嗎?”

  雅典娜端着茶杯的手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

  只是一瞬間,杯中的茶水甚至沒有泛起一絲漣漪。

  然後她把茶杯端到嘴邊,抿了一口,平靜的說:“沒有。”

  克利墨諾斯看着她,母親的表情依舊是那副千年不變的平靜。

  她的嘴脣保持着那個微微抿緊的弧度,她的眼睛看着杯中的茶水,她的肩膀端得很正,背脊挺得很直。

  克利墨諾斯心說,還沒有呢,你這明顯就是不高興的樣子。

  但他忍住了。

  他把茶壺放回桌上,往後退了半步,假裝自己要回去練劍。

  然後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而輕鬆:“奧林匹斯山上現在應該挺熱鬧的吧?倪克斯殿下嫁給父親,這可是大事,母親要不要去看看?”

  雅典娜放下茶杯,抬起眼睛看着他。那一眼裏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卻讓克利墨諾斯後背一緊。

  “練你的劍。”她說。

  克利墨諾斯識趣地點了點頭,快步走回空地上,彎腰撿起木劍,重新擺好姿勢。可他一邊揮劍一邊用餘光偷偷瞄着石桌的方向。

  他看到母親坐在那裏,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院牆上那些銀綠色的橄欖葉上,一直沒有移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雅典娜終於站了起來。

  她整理了一下裙襬上並不存在的褶皺,把鬢邊的橄欖枝重新別好,然後向院門走去。

  她的步伐不緊不慢,走到院門口時,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我有一些事情還沒辦完。”她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明天的天氣:“先走了。你好好練劍。”

  克利墨諾斯握着木劍,看着她的背影,點了點頭:“好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