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倪克斯淡淡開口,可那輕飄飄的聲音落在哈迪斯耳朵裏,卻比任何雷霆都更加沉重。
“第一次,她在奧林匹斯山上當谐爸S我,我只是把她丟進永夜之地,關了幾天。”倪克斯頓了頓,那雙深邃的眼睛裏依舊沒有任何情緒:“那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也是看在塔倫的面子上。”
哈迪斯的身體僵住了。
“我以爲她會記住那個教訓。”
倪克斯的聲音繼續着,不疾不徐:“但她沒有,她不但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她覺得我不敢把她怎麼樣,覺得你是冥王,覺得宙斯是她的父親,覺得有足夠多的人爲她撐腰。”
她微微低下頭,看着哈迪斯慘白的臉。
“這一次,她當着我的面,當着塔倫的面,當着你的面,罵我上趕着倒貼男人,罵我沒有女神的廉恥。”
她的聲音裏終於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那是一種被冒犯之後剩下的冷意。
那冷意很淡,淡到幾乎察覺不到,卻比任何暴怒都更加讓人絕望。
“哈迪斯,言語是因果,冒犯是代價,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她自己選擇的。”
哈迪斯抬起頭,嘴脣顫抖着,喉嚨裏擠出沙啞的聲音:“讓我見她一面……哪怕只是一面……”
“珀耳塞福涅不可能再回來了。”
倪克斯的聲音平靜如水,卻字字如刀。
“你也永遠找不到她。”
這句話落在御花園裏,像是最後一道門在哈迪斯面前轟然關閉。
他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雙手撐在地面上,指甲摳進石板的縫隙裏,摳出了細小的石屑。
倪克斯看着他,沉默了良久。
“如果你不服這個審判。”她終於開口了,聲音依舊平淡:“你可以讓宙斯來替你做主。”
哈迪斯跪在地上,身體猛地一顫。
宙斯。
這個名字落進他的耳朵裏,沒有帶來任何希望,只帶來了更加深沉的絕望。
他知道宙斯是什麼樣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因爲他是宙斯的兄長,他看着宙斯從泰坦之戰中崛起,看着宙斯一步步鞏固自己的權力,看着宙斯在所有關鍵的抉擇面前都選擇了利益。
宙斯是一個極看重利益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每一個決定,都經過精確的利益計算。
他怎麼可能爲了一個冥後,去得罪倪克斯?
倪克斯是誰?
她是混沌之初就存在的原始神,是命呷竦哪赣H,是擁有阿南刻神職的三相女神。
得罪她,意味着得罪命弑旧怼�
宙斯會做這種事嗎?爲了珀耳塞福涅?
這怎麼可能?
哈迪斯太瞭解宙斯了。
他知道答案。
這個答案比倪克斯的審判本身更加讓他絕望。
因爲這意味着,他連最後一條路都沒有了。
珀耳塞福涅不會回來了,永遠不會。
他跪在那裏,雙手撐在冰冷的石板上,身體劇烈地顫抖着。
周圍的黑暗開始緩緩退去,倪克斯轉身走向那片夜色,在她轉身的同時,她揮了一下手。
阿多尼斯的身影在黑暗中徹底消失了。
他的靈魂已經離開冥界,去往他本該去的地方。
投胎。
輪迴。
重新開始。
哈迪斯跪在那裏,看着他妻子消失的地方,又看着那個少年消失的地方。
他什麼都做不了,他什麼都挽回不了。
然後,他忽然明白了什麼,瞳孔猛地放大。
那是代價。
塔倫說的代價,那個他會付出自己負擔不起的代價。
他一直以爲那是冥界的動亂,是秩序的崩塌,是某個抽象而遙遠的災難。
他從來沒有想過,從來沒有,那個代價會是珀耳塞福涅本身。
而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塔倫給過他選擇。
塔倫告訴他,如果一定要把阿多尼斯留下來,他會付出負擔不起的代價。
是他自己選擇了讓阿多尼斯留下來。
是他自己選擇了尊重珀耳塞福涅的意願。
是他自己,親手把他最愛的女人推向了深淵。
他以爲他虧欠珀耳塞福涅,所以用阿多尼斯來彌補。
可代價卻是珀耳塞福涅本人,他失去了她。
永遠地失去了她。
哈迪斯跪在地上,身體劇烈地顫抖着。
他的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破碎的聲響,就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在垂死時發出的哀嚎。
他明白得太晚了。
太晚了。
與此同時,奧林匹斯山,美神的宮殿。
這座曾經香豔絕倫的宮殿,此刻安靜得像一座被遺忘了很久的廢墟。
守衛從神們站在門口,臉上帶着無奈和憂慮。
他們已經很多天沒有聽到宮殿裏傳出任何聲音了,只有一種讓人心悸的沉默,像是一具還在呼吸的軀殼。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雙銀灰色的獵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銀色的長髮在陽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澤。
阿爾忒彌斯站在門口,狩獵女神的身影在逆光中顯得格外修長挺拔,銀灰色的獵裝勾勒出她矯健的身形,月光石耳墜在她頸側微微晃動,折射出細碎的冷光。
阿芙洛狄忒蜷縮在角落裏,聽到門響的聲音,緩緩抬起頭來。
阿爾忒彌斯看着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她和阿芙洛狄忒從來不算親近,狩獵女神和愛神,一個終日與弓箭和野獸爲伴,一個終日與情愛和美麗廝守,她們的興趣、脾性、作風,全都截然相反。
但是阿芙洛狄忒曾經教過她如何更加討塔倫喜歡,她們之間也算是有些牽連。
此刻,看着角落裏那個狼狽不堪的身影,阿爾忒彌斯的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她走進密室,銀灰色的獵靴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發出清脆而規律的聲響。
她在阿芙洛狄忒面前停下來,低下頭,看着蜷縮在角落裏的女神。
她的影子落在阿芙洛狄忒身上,遮住了從穹頂灑下來的那一小片陽光。
沉默在兩人之間持續了片刻。
然後阿爾忒彌斯開口了。
“塔倫已經救出阿多尼斯了。”
這句話落進密室的寂靜裏,像是往一潭死水裏投進了一塊石頭。
阿芙洛狄忒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
那雙空洞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動,她看着阿爾忒彌斯,嘴脣翕動着,卻沒有發出聲音。
她不敢問。
她怕自己聽錯了,怕這只是一場幻覺,怕一問出口就會被打回絕望的深淵。
阿爾忒彌斯看着她,語氣依舊平淡:“阿多尼斯現在已經投胎去了,你很快就能再見到他。”
阿芙洛狄忒的眼睛瞪大了。
“真的嗎?”
她的聲音沙啞而尖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她抓住阿爾忒彌斯的手臂,指甲因爲用力而發白。
“真的嗎?!你沒有騙我?!”
阿爾忒彌斯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袖子,又看了看阿芙洛狄忒那張忽然有了血色的臉。
她沒有抽回手,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阿芙洛狄忒鬆開了手,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嘴脣在劇烈地顫抖,眼淚從紅腫的眼眶裏湧出來。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他會回來的,他會回來的……”她捂着臉,又哭又笑,聲音從指縫間漏出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會丟下我……”
阿爾忒彌斯看着她,看着她從一個狼狽不堪的囚徒重新變回那個光彩照人的美神。
這個過程只用了短短几息,卻像是見證了季節從深冬到暖春的瞬間轉換。
阿爾忒彌斯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她想說點什麼,卻終究沒有開口。
反倒是阿芙洛狄忒先開口了。
她從狂喜中略微平靜下來,轉過頭看着阿爾忒彌斯。
“爲了一個凡人。”阿爾忒彌斯終於問出了那個她從進門起就想問的問題:“你值得嗎?”
阿芙洛狄忒愣住了。
阿爾忒彌斯看着她,那張清冷的面容上沒有嘲諷,沒有輕蔑,只有一種真心實意的困惑。
她不懂,她真的不懂。
她不是沒有愛過,她愛塔倫,她知道愛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可她從來沒有像阿芙洛狄忒這樣,爲了一個凡人把自己折騰到這種地步。
違抗神王,被囚禁,差一點被剝奪主神之位,不喫不喝,不眠不休,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
只爲了一個凡人。
阿芙洛狄忒沉默了,然後她抬起頭,看着阿爾忒彌斯,嘴角浮起一個笑容。
“不管他是凡人還是神明。”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一個來之不易的答案:“他就是他。我唯一愛的人。”
她看着阿爾忒彌斯,那雙眼睛裏沒有躲閃,沒有猶豫。
“重點不是他的身份,而是他這個人,就像你愛着塔倫殿下一樣。”
阿爾忒彌斯沉默了,她別開目光,沒有再說話。
阿芙洛狄忒也沒有追問。
她只是輕輕笑了笑,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那雙重新亮起來的眼睛裏多了一種急切的光。
“塔倫殿下呢?”她問,聲音裏滿是感激:“我要當面好好感謝他,神王都不願意做的事情,他替我做到了,我一定要——”
阿爾忒彌斯抬手,打斷了她的話。
狩獵女神放下手,看着阿芙洛狄忒,那張清冷的臉上浮起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
“你確實要好好謝謝他。”阿爾忒彌斯的聲音依舊平靜,可那平靜裏藏着一絲極其細微的顫音:“他爲了幫你辦成這件事,答應了迎娶黑夜女神倪克斯。”
阿芙洛狄忒的笑容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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