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臘當先知 第307章

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那只是一瞬間,快得幾乎察覺不到。

  她很快重新揚起了嘴角,把那朵折下來的彼岸花別在了阿多尼斯的耳後,花瓣擦過他的臉頰,帶着一絲微涼的觸感。

  “那就留着吧。”她說,聲音還是那麼溫柔:“反正你有的是時間。”

  她重新牽起他的手,帶着他穿過了彼岸花海。

  接下來的幾天裏,珀耳塞福涅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阿多尼斯身上。

  她帶他去了水仙平原,那裏是平庸者的歸宿,無數半透明的亡魂在灰色的草地上漫無目的地遊蕩,他們的記憶已經消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具具空殼在無風的空氣中飄蕩。

  她告訴他,這些亡魂會在水仙平原上待很久,直到連最後一縷自我意識都消散殆盡,然後化爲灰白的塵土,融進冥界的土地。

  她帶他去了愛麗舍,那裏是善人和英雄的歸宿。

  她甚至帶他遠遠地望了一眼塔爾塔羅斯。

  那是一片無底的深淵,從冥界最深處裂開,裂縫邊緣翻湧着灼熱的硫磺氣浪和深紅色的火光。

  阿多尼斯看着那座深淵,身體不由自主地發抖。

  珀耳塞福涅把他拉到自己身後,一隻手輕輕遮住了他的眼睛。

  “不用怕。”她在他的耳邊輕聲說:“只要我在冥界,沒有任何東西能傷害你。”

  她的手掌很涼,貼在阿多尼斯的眼瞼上,那種溫度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可他不敢躲開。

  珀耳塞福涅對他的態度越來越奇怪了。

  她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亡魂,甚至不像是在看一個人。

  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朵珍貴的花,一朵她精心栽培、細心呵護、不願意讓任何人觸碰的花。

  有一次,她帶他在冥界的御花園裏散步時,忽然停下腳步,捏了捏他的臉。

  阿多尼斯愣住了。

  “你會比彼岸花更好看。”珀耳塞福涅看着他的臉,嘴角掛着滿意的笑容:“你是冥界最漂亮的花,我會把你養好的。”

  阿多尼斯站在那裏,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感覺怪怪的。

  那種被人當成一朵花來對待的感覺讓他渾身上下都不自在。

  可珀耳塞福涅的笑容那麼溫柔,那雙墨綠色的眼睛裏滿是寵溺,他又不敢表現出任何不滿。

  她是冥後,而他只是一個死去了的凡人少年。

  他沒有資格不滿。

  於是他只能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用最恭敬的姿態接受了這份讓他毛骨悚然的讚美。

  珀耳塞福涅滿意地笑了。

  然後她忽然轉過身,正對着他,雙手背在身後,歪着頭,用一種輕快的語氣問道:“對了,我還沒有問你,你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

  阿多尼斯抬起頭。

  “什麼都可以。”

  珀耳塞福涅說,語氣大方得像是一個慷慨的女王在賞賜她的寵臣:“衣服,食物,宮殿,寶石,冥界雖然不比奧林匹斯富饒,但該有的東西都有,只要你說,我就給你。”

  阿多尼斯沉默了。

  他站在灰色的御花園裏,周圍是暗紫色的灌木和墨色的花叢,頭頂是灰白色的天空。

  珀耳塞福涅站在他面前,臉上帶着溫柔的笑容,眼睛裏滿是期待。

  可他沒有說出任何她期待的東西。

  “我……”他開口了,聲音很小,很猶豫,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我想……再見一面阿芙洛狄忒。”

  珀耳塞福涅的笑容僵住了。

第294章 冥王的愧疚

  冥界中,看着珀爾塞福涅看過來的目光,阿多尼斯有些不安的開口:

  “我只是……我只是想跟她說一聲對不起。”

  阿多尼斯沒有注意到珀爾塞福涅的表情變化,低着頭,雙手絞在一起:“我答應了她不去狩獵,可是我食言了。”

  “她一定很傷心,她在森林裏找到我的時候,我聽到她在哭,可我睜不開眼睛,我沒法告訴她我很後悔,我沒法……”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啞。

  “我沒法跟她說一聲對不起。”

  最後一個字落進御花園的寂靜裏,像是石子投入死水,濺起了一圈漣漪。

  然後寂靜重新合攏,沉默的氣氛在兩人之間蔓延。

  阿多尼斯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抬起頭。

  然後他對上了珀耳塞福涅的臉。

  那張明豔的面容此刻徹底變了。

  笑容消失了,溫柔消失了,那雙墨綠色的眼睛裏的寵溺被另一種東西取代了

  ——那是忿怒。

  她的嘴脣緊抿成一條線,下頜緊繃,她握着的那朵彼岸花被她攥在手裏,細長的花莖在她指間斷裂,暗紅色的汁液從她的指縫中滲出來,滴在灰色的地面上,像一滴滴稀釋了的血。

  阿多尼斯的後背頓時竄起一股寒意。

  “我對你不夠好嗎?”

  珀耳塞福涅的聲音變了。

  那不再是輕柔的、甜膩的、帶着寵溺的聲音,而是冷得像冬天結冰的河面。

  “我親自去渡口接你,我帶你參觀了整個冥界,我把最好的宮殿給你住,把最美的花給你看,把最珍貴的東西都捧到你面前……”

  “結果你跟我說你想見阿芙洛狄忒?!那個賤女人有什麼好的,如果不是她,你根本不會死!”

  “她把你從我手中搶走,結果又把你害死,她就是個賤人!”

  阿多尼斯的臉刷地白了。

  他後退了一步,張開嘴想解釋,可珀耳塞福涅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

  “我對你這麼好,你到頭來還是隻想着她?”她的胸口劇烈起伏着,額角的青筋在白皙的皮膚下突突跳動:“你就是個白眼狼!”

  “不是的……我只是……”

  “閉嘴!”

  珀耳塞福涅一揮手,一股無形的力量像一堵牆一樣撞在阿多尼斯胸口。

  少年整個人飛了出去,重重摔在灰色的石板地面上,耳後的彼岸花掉落下來,花瓣散落了一地。

  他趴在地上,渾身發抖,驚恐地抬起頭看着珀耳塞福涅。

  他的嘴脣在哆嗦,想要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他只是想見一見阿芙洛狄忒,只是想跟她說聲對不起。

  爲什麼這會讓她如此憤怒?

  珀耳塞福涅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她的胸膛還在劇烈起伏,那張明豔的面容在憤怒中變得有些扭曲。

  她看着蜷縮在地上的阿多尼斯,看着那張精緻絕倫的臉上寫滿了恐懼,看着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蓄滿了即將決堤的淚水。

  可她卻沒有絲毫心軟,甚至覺得那張讓她心動的美豔面龐都多了幾分厭惡。

  “想見阿芙洛狄忒?”她的聲音冷得像冰:“好,那我就讓你好好想想,想清楚在這個冥界裏,誰纔是對你好的人。”

  她轉過身,裙襬在地上掃過一個冷冽的弧度。

  “給我跪在這裏,沒有我的允許,不準起來。”

  她的聲音在花園裏迴盪。

  阿多尼斯跪在地上,身體劇烈地發抖。

  直到現在他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更不明白,珀爾塞福涅爲什麼要發這麼大的怒?

  爲什麼她的溫柔可以在一瞬間變成這樣?

  他的眼淚掉了下來,那些淚水落在灰色的石板地面上,砸出細小的水花,然後迅速被冰冷的石頭吸收了。

  珀耳塞福涅沒有回頭。

  她向御花園外走去,黑裙在地上拖曳,像一道移動的陰影。

  走到門口時,她停頓了一瞬。

  “記住我說的話,阿多尼斯,你是冥界的花,是我的花,花不該想着別人。”

  說完,她轉身就走。

  阿多尼斯一個人跪在御花園裏,頭頂是灰白色的天空,周圍是暗紫色的灌木和墨色的花叢。

  他的膝蓋硌在冰冷的石板上,疼痛從膝蓋蔓延到大腿,又從大腿蔓延到整個身體。

  可那疼痛遠遠比不上他心裏的恐懼。

  那種被囚禁在陌生之地、被一個喜怒無常的女神當成玩物的恐懼。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在冥界,時間是沒有意義的。

  天空永遠是灰白色的,永遠不會變暗也永遠不會變亮。

  他跪在那裏,膝蓋先是疼,然後是麻木,最後連麻木的感覺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不屬於任何感覺的鈍痛。

  他的魂體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薄,輪廓的邊緣開始模糊,像是被水泡爛了的紙。

  他已經死了,不會再死,但是他同樣會虛弱,虛弱到了極致,魂體就會越來越虛弱,直到最後化爲一縷灰白色的霧氣,融進冥界的土地,變成彼岸花的養料。

  就在阿多尼斯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他聽到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沉重,和珀耳塞福涅輕盈的步伐截然不同。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大地深處,帶着一種沉甸甸的、讓人無法忽視的威嚴。

  阿多尼斯艱難地抬起頭。

  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他面前。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長袍,袍身上繡着銀色的冥河紋路。

  他的面容威嚴而沉穩,眉骨高聳,顴骨突出,下頜線條更是硬朗,頭髮是深黑色的,一絲不苟地向後梳着,露出寬闊的額頭。

  他的頭上戴着一頂由黑曜石打造的王冠,冠沿鑲嵌着暗紫色的寶石,那些寶石在灰白色的光芒下泛着幽暗的光澤。

  哈迪斯。

  冥王。

  他站在那裏,低頭看着跪在地上的阿多尼斯,眉頭微微皺起,那皺眉的動作不像是憤怒,倒更像是不贊同。

  “珀耳塞福涅。”

  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着不可忽視的威嚴。

  珀耳塞福涅從宮殿裏走出來,站在臺階上,雙臂交叉在胸前,下巴微揚。

  她絲毫沒有心虛的模樣,嘴角甚至勾起了一個不服氣的弧度。

  “你不應該這樣。”哈迪斯倒也沒有生氣,語氣平穩,彷彿只是在陳述事實。

  “這個亡魂。”他看了一眼阿多尼斯,又看向珀耳塞福涅:“應該送到審判大廳去。他需要接受審判,然後根據生前的功過去該去的地方。”

  “你不應該把他留在你的宮殿裏,更不應該……”

  他頓了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