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臘當先知 第306章

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聽到“阿芙洛狄忒”的時候,阿多尼斯眼中浮現出了一抹痛苦,他顯然很後悔自己沒有聽話。

  珀爾塞福涅看着這一幕,眼中嘲弄一閃而過,她從碼頭上走下來,踩着船舷的踏板,走進了小船,裙襬拂過船舷的邊緣。

  她在阿多尼斯面前停下腳步。

  然後她彎下腰,伸出了一隻手。

  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長,指甲上塗着淡紫色的蔻丹。

  她把手攤開在阿多尼斯面前,掌心向上,姿態自然而從容,像是在邀請一個迷路的孩子跟她回家。

  “不要再想那個女人了,來到了冥界,我會照顧好你的。”

  阿多尼斯看着那隻手。

  那隻手白皙修長,很漂亮,看起來也很溫暖。

  可阿多尼斯卻猶豫了,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猶豫,但就是本能的感到害怕。

  可他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猶豫了很久,他最終還是伸出了手,把手放在了她的掌心裏。

  珀耳塞福涅的手指合攏,握住了他的手。

  她牽着他站起身來,牽着他走下船舷,牽着他踏上碼頭的黑色沙礫,牽着他向那座巨大的石門走去,最後一步步走進了石門中。

  石門的輪廓在她身後緩緩合攏,將冥河、渡船和撐船老人的身影一點一點地關在門外。

  最後一絲幽綠色的光芒從門縫中消失。

  冥河上重新陷入了無邊的寂靜。

第293章 憤怒的珀爾塞福涅

  石門在身後合攏的最後一刻,阿多尼斯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到冥河黑色的水面上,卡戎的渡船已經化成一個模糊的灰點,那盞幽綠色的船燈在無邊的黑暗中明滅了一下,然後被湧動的霧氣吞沒了。

  斯堤克斯河無聲地流淌,像是在將他與生者的世界之間那最後一絲聯繫徹底切斷。

  他回過頭,看向前方,然後愣住了。

  冥界在他的腳下鋪展開來。

  不是他想象中的黑暗深淵,不是烈火與酷刑,不是凡人口中那些可怖的傳說。

  這是一片灰色的平原,廣袤而沉寂,像是被抽去了所有色採的油畫。

  天空是灰白色的,沒有太陽,沒有云彩,只有一種均勻的、蒼涼的灰白光芒從不可知的高處灑下來,將萬物都罩在一層薄紗般的幽光裏。

  遠處有水聲,是阿刻戎河的支流在灰色的岩石間流淌,水流聲在這裏顯得格外清脆,卻帶着一種說不出的孤寂。

  “這就是冥界。”

  珀耳塞福涅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

  她牽着他的手,步伐輕快而從容,像是在自家花園裏散步。

  她的黑裙拖在身後,拂過灰色的沙礫地面,裙上的石榴圖案在幽光中泛着暗紫色的光澤。

  “和你想的不太一樣,是不是?”

  阿多尼斯沒有回答。

  他還在看那片灰色的天空,看那些沒有葉子的黑色枯樹,看遠處在平原上游蕩的、半透明的亡魂。

  那些亡魂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着頭,走得很慢,他們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光芒中若隱若現,像水面上的油漬。

  “這些都是剛來不久的亡魂。”珀耳塞福涅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語氣平淡得像是在介紹花園裏的花草:“他們還帶着生前的記憶,所以會有些迷茫。”

  “等時間久了,記憶慢慢消散,他們就會去該去的地方。”

  她轉過頭,看着阿多尼斯,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帶着一種讓少年說不清的溫柔:“不過你不用去那裏。”

  阿多尼斯抬起頭,迷茫地看着她。

  “你不用去任何地方。”珀耳塞福涅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那弧度很柔和,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以後,你就住在冥界。”

  阿多尼斯的瞳孔微微放大。

  “住在……冥界?”他的聲音沙啞而微弱,這是他來到冥界後第一次開口說話。

  “對。”珀耳塞福涅點了點頭,那姿態優雅而從容,像是在宣佈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阿多尼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的腦海中一片混亂,住在冥界?他不是應該去投胎嗎?不是應該輪迴轉世嗎?

  他雖然不記得太多事情,可每一個亡者都知道,冥界是死者的中轉站,不是終點。

  可眼前這位明豔的女子,卻告訴他他以後要住在這裏?

  “您是……”他猶豫了一下,終於問出了那個他一直不敢問的問題。

  珀耳塞福涅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面對着他。

  她鬆開了他的手,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歪着頭,用一種近乎於頑皮的表情看着他。

  “我還沒有自我介紹,對不對?”

  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明豔,明豔得在這片灰白色的冥界裏顯得格格不入。

  “我是珀耳塞福涅,冥後。”

  阿多尼斯愣住了。

  冥後。

  這個牽着他的手、對他溫柔微笑的女子,是冥後。

  是掌管死者的女王,是哈迪斯的妻子,是這片無盡冥土的女主人。

  他的膝蓋開始發軟。

  他下意識地想要跪下,他活着的時候就知道,凡人見到冥後是必須行禮的,必須低下頭顱,必須表現出足夠的敬畏。

  否則,天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可珀耳塞福涅伸手扶住了他。

  “不用跪。”她說,聲音輕柔卻不容拒絕:“在冥界,你不需要向我下跪。”

  阿多尼斯抬起頭,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滿是惶惑不安。

  爲什麼冥後會親自來渡口接他?爲什麼冥後要牽他的手?爲什麼冥後要讓他住在冥界?

  珀耳塞福涅看着他惶惑的表情,輕輕地笑了。

  “走吧。”她重新牽起他的手,轉過身,拉着他向平原的深處走去:“我帶你去看看你的新家。”

  冥界很大。

  大到遠遠超出阿多尼斯的想象。

  灰色的平原延伸出去,在視線的盡頭融進一片朦朧的霧氣裏,永遠看不到邊界。

  黑色的山脈在遠方聳立,山頂上繚繞着永遠不會散去的灰白雲霧。

  無數條河流在平原上縱橫交錯,阿刻戎,科庫託斯,弗勒格通,那些名字他聽過,在凡間,在詩人的吟唱裏,可真正站在它們面前時,他才知道那些傳說是多麼蒼白無力。

  珀耳塞福涅牽着阿多尼斯的手,走過了這些河流上的石橋。

  她一邊走,一邊向他介紹冥界的每一個地方,語氣輕鬆得像是在介紹自己家的後花園。

  “那邊是審判大廳。”

  她指了指遠處一座巨大的石殿,殿前的廊柱高聳入雲,每一根柱子上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銘文:

  “米諾斯、拉達曼迪斯和埃阿科斯在那裏審判亡魂,善人去愛麗舍,惡人去塔爾塔羅斯,不好不壞的去水仙平原。”

  她說着,忽然低下頭,湊近阿多尼斯的耳邊,用一種說悄悄話的語氣補充道:“不過你不用被審判,我已經打過招呼了。”

  阿多尼斯不知道怎麼回應,只能低着頭,亦步亦趨地跟着她。

  他注意到,所有亡魂在看到珀耳塞福涅時都會停下腳步,低下頭,向她行禮。

  而那些在冥界服役的寧芙和從神們,更是遠遠地就跪了下來,額頭貼着地面,直到珀耳塞福涅走過很久之後纔敢起身。

  她是這裏的女主人,這一點在每一個細枝末節中都體現得淋漓盡致。

  可她對阿多尼斯的態度,卻與對這些人的態度截然不同。

  她牽着他的手,說話的語調溫柔而耐心,偶爾還會轉過頭來對他笑一下。

  阿多尼斯更加不安了。

  他不懂這種特殊待遇從何而來。

  彼岸花海出現在一片低矮的山谷裏。

  珀耳塞福涅帶着阿多尼斯穿過一道石門,拐過一個彎角,然後一片鋪天蓋地的紅色忽然撞進了阿多尼斯的視野。

  那是彼岸花。

  紅色的彼岸花,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盡頭。

  它們從谷底一直蔓延到山脊,從每一寸灰色的泥土中鑽出來,花瓣纖細如絲,層層疊疊地舒展開來,在無風的冥界空氣裏微微搖曳。

  “好看嗎?”

  珀耳塞福涅站在他身旁,看着他的側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阿多尼斯點了點頭,說不出話來。

  “這些花只開在冥界。”珀耳塞福涅彎下腰,折下一朵彼岸花,放在手心裏端詳着。

  那朵花的花瓣在她白晳的掌心裏輕輕顫動,像是蝴蝶的翅膀:“凡間沒有這樣的土壤,彼岸花需要死亡來滋養,越多的死亡,越多的記憶融入泥土,花就開得越豔。”

  她抬起頭,看着阿多尼斯,那雙漂亮的眼睛在花海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深邃。

  “你看那邊。”

  她指了指花海深處。

  阿多尼斯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在花海的最深處,有幾株彼岸花開得格外高大,花莖幾乎有一人高,花瓣的顏色也更加濃烈,從豔紅色過渡到了近乎於墨色的深紫。

  在那些高大的彼岸花旁邊,他看到了幾個半透明的身影……

  是亡魂。

  那些亡魂蹲在花叢中,伸出手撫摸着花瓣,他們的嘴脣在動,像是在對花說什麼話。

  “他們在和花說話?”阿多尼斯輕聲問。

  “他們在和記憶說話。”珀耳塞福涅說:“每一個亡魂來到冥界時,都會帶走一部分生前的記憶。”

  “有些記憶太痛苦,不能帶進輪迴,彼岸花可以替他們保管,他們把那些記憶交給花,然後空着手離開。”

  阿多尼斯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蹲在花叢中的亡魂,看着他們半透明的臉上流露出的那種複雜的表情,有釋然,有不捨,有痛徹心扉的悲傷,也有放下一切之後的解脫。

  “你也可以把你的記憶交給彼岸花。”

  珀耳塞福涅的聲音從身側傳來,輕柔的,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試探。

  阿多尼斯抬起頭,看着她。

  “如果你覺得痛苦的話。”珀耳塞福涅說,那雙眼睛注視着他的臉:“那些讓你傷心的、讓你後悔的、讓你在夜裏輾轉反側的記憶,你都可以交給它們。”

  “然後你就會輕鬆了,你會忘記那些痛苦,忘記那些不該記住的人。”

  她頓了頓。

  “包括阿芙洛狄忒。”

  阿多尼斯的手指猛地收緊,陷入了良久的沉默,最終緩緩搖頭。

  珀耳塞福涅的眉頭動了一下。

  “我不要。”阿多尼斯說,聲音很小,卻有一絲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固執:“我不想忘記她。”

  珀耳塞福涅的笑容淡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