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臘當先知 第305章

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倪克斯回答道,她的聲音平穩如初,聽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阿南刻。”塔倫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也沒有繼續追問。

  他只是看着倪克斯,看着她拂過裙襬的手指,看着她刻意保持平穩的呼吸,看着她那雙不肯泄露任何情緒的純黑眼睛。

  倪克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來找我,就是爲了問這個?”她開口了:“還是說,你有別的事?”

  這位黑夜女神看上去似乎沒什麼異常,但塔倫總覺得她怪怪的,就像是在急於扯開話題一樣。

  “確實有別的事。”他順着她的話說:“被你丟進永夜之地的珀耳塞福涅,哈迪斯把她找回來了嗎?”

  倪克斯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找回來了。”她說:“哈迪斯親自去幽暗之地把她撈出來的,她在那裏面待的時間不長,沒受什麼實質性的傷害,只是……”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個微妙的弧度。

  “只是被嚇得不輕。”

  “被嚇得夠嗆還算是好事。”塔倫說:“至少她以後會長個記性,知道有些人和事不能隨便招惹。”

  倪克斯笑了。

  那笑聲很輕,像是夜風吹過風鈴時發出的細碎聲響。

  可那笑聲裏的意思卻很清楚,她顯然不認爲珀耳塞福涅能長什麼記性。

  “跟我去一趟冥界吧。”塔倫說。

  倪克斯看着他,那雙純黑的眼睛裏閃過一簇極細微的光芒。

  “去冥界?”她重複了一遍:“爲了什麼?”

  “珀耳塞福涅。”塔倫說:“我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不長記性。”

  他沒有解釋更多,因爲他知道黑夜女神不在乎這些。

  果然,倪克斯沒有追問。

  她從那張懸浮的長榻上走下來,黑紗裙襬拖在身後,拂過光滑如鏡的黑曜石地面,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她走向塔倫,每一步都走得從容而優雅,像是黑夜本身在緩緩靠近。

  她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去冥界,可以。”她說,聲音比之前更柔和了一些:“不過你讓我跟你跑這一趟,是不是也該有所表示?”

  塔倫看着她。

  “什麼表示?”

  倪克斯微微揚起下巴。

  她的身高不比他矮多少,那雙純黑的眼睛幾乎與他的視線齊平。

  他看到了自己在她眼睛裏的倒影,一個白袍長髮的男人,站在無邊的夜色深處。

  “之前我在十二主神面前向你提親。”倪克斯的聲音很輕:“你不準備給我一個表示?”

  她的嘴角又浮起那個微妙的弧度。

  “我的面子也是面子。”

  塔倫看着她。

  “如果這一次冥界之行順利。”他說:“回來後,我答應與你結婚。”

  倪克斯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亮度很微弱,只是一瞬間,可塔倫看到了。

  “那就說定了。”她說,聲音平穩如初,像是剛纔那個一瞬間的眼神從未存在過:“我跟你去冥界。”

  她轉過身,向廳堂的另一端走去。

  黑紗裙襬在她身後拖曳,那些點綴在裙上的星光閃爍不定,像是滿天的星辰都追隨在她身後。

  塔倫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然後他抬起腳步,跟了上去。

  ……

  冥河。

  河水是黑色的。

  河水無聲地流淌着,在兩岸嶙峋的黑色岩石之間蜿蜒前行,水面上偶爾浮起一縷蒼白色的霧氣,那些霧氣扭曲着升上空中。

  河岸邊寸草不生。

  沒有樹木,沒有苔蹋瑳]有任何生命的痕跡。

  只有黑色的沙礫鋪滿了整個河灘,沙礫中混着蒼白的碎屑,那是千萬年來被河水沖刷磨碎的骨殖。

  這就是冥河。

  斯堤克斯河。

  死者必須渡過的最後一程。

  河面上,一艘小船無聲地破開黑水。

  船是木頭做的,黑色的木頭,被河水浸泡了無盡的歲月,木質已經變得像石頭一樣堅硬光滑。

  船頭微微翹起,上面掛着一盞油燈,燈芯上燃着一簇幽綠色的火焰。

  那火焰在無風的河面上紋絲不動,像是被凝固在了時間裏。

  撐船的是一個老人。

  他的身材高瘦得出奇,裹在一件破爛的灰色斗篷裏,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露出來的只有一雙手——

  那雙手枯瘦得像兩根裹着皮的樹枝,指節突出,指甲又長又黃,緊緊握着船篙的末端。

  船篙每一次插入水中,都無聲無息,黑色的河水在篙身周圍泛起一圈蒼白的漣漪,然後重新歸於沉寂。

  他是卡戎。

  靈魂擺渡人。

  在他身後,船艙裏坐着一個少年。

  少年大概十六七歲的模樣,一頭美麗的捲髮,皮膚像蜂蜜一樣泛着淡淡的光澤。

  他的五官精緻得近乎不真實,每一道線條都恰到好處,像是用最珍貴的大理石雕琢而成,又像是從某幅畫裏走下來的美少年。

  他穿着一件簡樸的白色短袍,那是亡者的裝束,可即便是這樣簡單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也有一種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的氣質。

  他的眼睛裏滿是迷茫。

  那雙足以顛倒猩难劬Γ丝讨皇O驴斩春屠Щ蟆�

  他坐在船板上,雙手抱着膝蓋,蜷縮着身體,像一隻迷失了方向的小獸。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裏的了。

  他記得森林,記得灌木叢後面那頭巨大的野豬,記得獠牙刺進身體時那種撕心裂肺的劇痛,記得泥土和血腥混合的氣味。

  他記得自己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樹葉縫隙間漏下來的微光越來越暗,越來越模糊。

  記憶的最後是阿芙洛狄忒哭着奔向自己的模樣,然後一切都陷入黑暗。

  再醒來時,他就在這裏了。

  在這條黑色的船上,在這條黑色的河上,在這個老人身後,不知道要去哪裏,不知道爲什麼河水這麼安靜,安靜得讓他害怕。

  “到了。”

  卡戎的聲音從兜帽下傳出來,沙啞而刺耳,那聲音不大,卻在死寂的河面上傳得很遠。

  阿多尼斯抬起頭。

  河的對岸,一座巨大的石門矗立在黑色的岩石之間。

  石門高得幾乎看不到頂,門框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銘文——

  那些銘文不是用刀鑿刻上去的,而是用一種幽綠色的光芒直接烙印在石頭深處,每一個字都在黑暗中呼吸着,明滅着,像是在沉睡中緩緩吐息的活物。

  冥界的入口。

  阿多尼斯看着那座石門,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

  他不知道那門後面是什麼,可他本能地感到恐懼。

  小船靠岸。

  船底摩擦着黑色的沙礫,發出沙啞的聲響。

  卡戎把船篙收回來,靠在船舷上,然後伸出一隻手。

  那隻枯瘦的手掌向上攤開,指甲在幽綠色的燈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澤。

  阿多尼斯愣了一下,然後意識到他是要報酬。

  他沒有錢。

  他死的時候身上什麼都沒有。

  他現在只有這身簡陋的白色短袍,甚至沒有一雙像樣的鞋子。

  他低下頭,無助地看着卡戎。

  卡戎的手沒有收回去。

  那張隱藏在兜帽下的臉看不清任何表情,可那隻手穩穩地攤在那裏,像是這千萬年來從來沒有人能夠免費渡過冥河。

  “讓他過來。”

  一個聲音從石門的方向傳來。

  那聲音很年輕,很清脆,帶着一絲慵懶的甜膩,卻又透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它從石門的陰影中飄出來,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召喚。

  卡戎的手收了回去。

  他退到一邊,重新握住了船篙,整個人縮回斗篷的陰影裏,重新變成了一尊沉默的、幾乎和船融爲一體的雕塑。

  阿多尼斯抬起頭。

  一個女子從石門的陰影中走出來。

  她穿着一襲黑色的長裙,裙襬拖在身後,拂過黑色的沙礫,沙沙作響。

  女人的面容很年輕,很明豔,皮膚更是白皙光滑,嘴脣飽滿鮮紅。

  珀耳塞福涅。

  冥後。

  她站在那裏,站在冥界入口的石門前,看着船上的少年,嘴角微微揚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阿多尼斯不認識她,當初他被珀爾塞福涅和阿芙洛狄忒爭搶的時候,年紀還太小了,已經不記得了。

  “阿多尼斯。”

  珀耳塞福涅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柔,阿多尼斯卻沒有回答。

  他只是蜷縮在船上,看着眼前這位冥後,身體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

  珀耳塞福涅看着他瑟縮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你不用怕。”她說,聲音還是那麼輕柔:“這裏沒人會傷害你。”

  她一邊說着,一邊嘆了口氣。

  她走到船邊,站在碼頭上,居高臨下地看着蜷縮在船艙裏的少年。

  “她又沒照顧好你。”

  “阿芙洛狄忒。”她緩緩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裏帶着淡淡的輕蔑:“她果然還是讓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