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可此刻站在這裏,看着這個披頭散髮、滿臉泥濘、抱着一個死去少年哭得渾身發抖的女人,他忽然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
不是因爲那場面有多慘烈,比這慘烈百倍的戰場他都見過。
而是因爲跪在那裏的人是阿芙洛狄忒。
那個永遠高高在上、永遠輕佻風流的愛神。
那個在宴會上舉着酒杯對每一個英俊的神祇拋媚眼的女神。
那個把愛情當作遊戲、把美麗當作武器、把所有癡迷於她的人都視作理所當然的女人。
他見過她在無數場合談笑風生,見過她漫不經心地撥弄着那些爲她神魂顛倒的男人的心絃,見過她用最輕浮的態度對待最深沉的感情。
他從來瞧不上她。
作爲戰神,他崇尚力量、榮耀、紀律和血與火淬鍊出的剛烈。
他厭惡她那種把感情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輕浮,厭惡她那種靠一張漂亮臉蛋就能讓無數人爲她赴湯蹈火的能耐。
在他眼中,她代表了他最不屑的那一類神明,沒上過戰場,沒扛過長矛,不知道什麼叫犧牲,不知道什麼叫鐵與血,只懂得在花園裏調情,在宴會上賣弄風情。
可此刻,那個他瞧不上的女人跪在血泊裏。
她的哭聲已經啞了。
那聲音不像是一個女神的哭泣,更像是一隻受了致命傷的野獸在垂死時的低嚎。
她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每一個音節都是破碎的,那些碎片像碎玻璃一樣扎進林間的寂靜裏,扎進兩個旁觀者的耳朵裏。
她抱着那個少年,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胸口,把自己滾燙的臉頰貼在他冰涼的額頭上。
她的嘴脣在動,像是在說什麼,可那些字句全都被破碎的嗚咽吞沒了。
她用手指去擦他臉上的血污,可她的手比他的臉還要髒,越擦越髒,越擦越看不清他的面容。
阿瑞斯站在那裏,看着這一切,表情有些複雜。
他是戰神,他理解犧牲,理解榮耀,理解爲了更高的目標獻出生命。
可他不理解一個女人爲了一個死去的少年哭成這個樣子。
在戰場上,死亡就是死亡。
人死了就是死了,哭泣改變不了任何事,哀嚎也無法讓倒下的戰士重新站起來。
一個真正的戰士應該接受死亡,而不是跪在泥地裏抱着屍體發瘋。
可這話他說不出口。
因爲他忽然意識到阿芙洛狄忒不是戰士。
她從來都不是。
她不懂得什麼叫鐵血紀律,不懂得什麼叫犧牲榮耀。
她只懂得愛。
而現在,她所愛的東西被人從她手裏奪走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跪在這裏,抱着那個已經變涼的軀殼,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來表達她的痛苦。
這種痛苦不像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種。
他不理解這種痛苦。
可他不理解的東西,此刻卻讓他邁不動腳步。
沉默持續了很久。
風吹過林間,捲起幾片沾血的枯葉。
那些葉子在空中打了個旋,又輕飄飄地落在阿芙洛狄忒破爛的裙襬上。
她毫無反應,像是已經和這片血泊、這具屍體融爲了一體。
阿瑞斯深吸一口氣。
他邁開了腳步,走到阿芙洛狄忒面前,站在那裏,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遮住了從樹葉縫隙間漏下來的微光。
阿芙洛狄忒沒有抬頭。
“阿芙洛狄忒。”阿瑞斯開口了。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語調恢復一個戰神應有的冷硬:“神王陛下命我和雅典娜帶你回去。”
沉默。
阿芙洛狄忒沒有回應,甚至沒有動。
她只是抱着懷裏的少年,手指輕輕摩挲着他冰冷的臉頰,像是完全沒有聽到阿瑞斯的話。
阿瑞斯的眉頭皺了起來,他耐着性子,把話說完:“你當羞`抗神王旨意,在十二主神會議上拂袖而去,宙斯很生氣,要緝拿你回奧林匹斯受審。”
緝拿。
受審。
這些字眼一個一個落進林間的寂靜裏,沉甸甸的,像是在宣判什麼。
阿芙洛狄忒的手指停住了。
她停止了摩挲阿多尼斯臉頰的動作,那隻沾滿血污和泥濘的手懸在半空中,微微發抖。
然後她抬起頭來。
阿瑞斯看到她的臉時,胸腔裏有什麼東西悶悶地震了一下。
那張臉——那張他曾經在無數宴會上見過的、永遠精緻永遠美麗的臉——此刻蒼白得像一張揉皺的紙。
那雙曾經讓無數神祇和凡人神魂顛倒的眼睛裏,此刻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一種被抽空了所有的空洞。
他從未見過她這個樣子。
他別開目光,他有些不習慣看到自己瞧不上的人,忽然展現出一種讓他無法輕視的東西。
“我跟你回去。”
阿芙洛狄忒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她的嘴脣乾裂,每說一個字都像是要用盡全力。
阿瑞斯重新看向她。
她低下頭,看着懷裏的少年。
那雙空洞的眼睛裏,最後一絲光落在少年蒼白的臉上,落在少年緊閉的眼瞼上,落在少年永遠不會再上揚的嘴角上。
她的手指顫抖着撫過少年的額頭,那動作那麼輕,像是怕驚醒一個熟睡的孩子。
然後她把他的屍體輕輕放在了地上。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把他放進搖籃裏。
她把他的雙手交疊在胸前,把他的獵裝碎片攏了攏,又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他臉上的血污。
她直起身來,站在阿瑞斯面前,站在雅典娜面前,像一尊被摔碎又重新拼起來的雕像。
然後她轉向雅典娜。
“雅典娜殿下。”
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比剛纔清晰了一些。
雅典娜看着她,灰色的眼睛平靜如鏡。
“我跟你們回去見宙斯。”阿芙洛狄忒說,聲音在發抖,卻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用力:“但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雅典娜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她。
“他的屍體……”阿芙洛狄忒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少年,那個動作耗盡了她的力氣:“他會冷的,他會被森林裏的野獸啃食,他不應該是這樣的。”
她轉回頭,看着雅典娜。
“求您,留下來照看他的屍體。”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她的眼眶又紅了。
那些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再次湧上來,在眼眶裏積聚,搖搖欲墜。
雅典娜沉默了。
她的目光越過阿芙洛狄忒,落在地上那個少年的屍體上。
那張蒼白的臉,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那被撕成碎條的獵裝,她的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落在阿芙洛狄忒身上。
她沒有說話。
然後阿芙洛狄忒跪了下去。
她跪在雅典娜面前,膝蓋重重地砸在混着血污的泥地上,濺起一小片暗紅色的泥水。
她跪在那裏,跪在那個她從未有過什麼交情的智慧女神面前,雙手撐地,低着頭,頭髮垂落下來,遮住了她的臉。
“求您了。”
“求您了,我從來沒有求過您什麼事,但這一次,求您……”
她的背脊在劇烈地顫抖。
阿瑞斯站在那裏,看着這一幕,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阿芙洛狄忒,那個永遠高高在上的愛神,那個把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女人,此刻跪在泥地裏,爲了一個死去的凡人少年,向雅典娜低下她那顆高傲的頭顱。
這就是愛嗎?
這就是讓猩窈头踩硕紶懼l瘋的東西嗎?
他不理解,可他無法移開目光。
雅典娜看着她。
智慧女神站在那裏,灰色的眼睛注視着跪在泥地裏的阿芙洛狄忒。
她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可她的眼睛裏有東西在閃動。
沉默持續了很久,然後雅典娜重重地嘆了口氣。
“起來。”
雅典娜的聲音平靜依舊,可那平靜裏多了一絲說不清的什麼。
阿芙洛狄忒沒有起來,她跪在那裏,抬起頭,那雙哭腫的眼睛裏燃起一簇微弱的光。
“您答應了?”
雅典娜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我留下。”
阿芙洛狄忒的肩膀塌了下去。
“多謝殿下……多謝殿下……”
她站起來,身體還在搖晃,幾乎站不穩。
阿瑞斯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扶她,可他的手伸到一半就停在了半空中。
阿瑞斯收回了手。
阿芙洛狄忒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少年。
她的嘴脣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口。
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堵在她的喉嚨裏,變成了一聲低啞的嗚咽。
……
奧林匹斯神殿。
所有主神都在沉默中等待着。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離開。
竊竊私語聲早在宙斯震怒的那一刻就徹底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種沉重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死寂。
宙斯坐在王座上,面沉如水。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神殿外終於出現了兩道人影。
阿瑞斯走在前面,戰甲的金屬部件在行進中發出沉悶的碰撞聲,阿芙洛狄忒跟在他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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