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臘當先知 第302章

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可此刻站在這裏,看着這個披頭散髮、滿臉泥濘、抱着一個死去少年哭得渾身發抖的女人,他忽然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

  不是因爲那場面有多慘烈,比這慘烈百倍的戰場他都見過。

  而是因爲跪在那裏的人是阿芙洛狄忒。

  那個永遠高高在上、永遠輕佻風流的愛神。

  那個在宴會上舉着酒杯對每一個英俊的神祇拋媚眼的女神。

  那個把愛情當作遊戲、把美麗當作武器、把所有癡迷於她的人都視作理所當然的女人。

  他見過她在無數場合談笑風生,見過她漫不經心地撥弄着那些爲她神魂顛倒的男人的心絃,見過她用最輕浮的態度對待最深沉的感情。

  他從來瞧不上她。

  作爲戰神,他崇尚力量、榮耀、紀律和血與火淬鍊出的剛烈。

  他厭惡她那種把感情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輕浮,厭惡她那種靠一張漂亮臉蛋就能讓無數人爲她赴湯蹈火的能耐。

  在他眼中,她代表了他最不屑的那一類神明,沒上過戰場,沒扛過長矛,不知道什麼叫犧牲,不知道什麼叫鐵與血,只懂得在花園裏調情,在宴會上賣弄風情。

  可此刻,那個他瞧不上的女人跪在血泊裏。

  她的哭聲已經啞了。

  那聲音不像是一個女神的哭泣,更像是一隻受了致命傷的野獸在垂死時的低嚎。

  她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每一個音節都是破碎的,那些碎片像碎玻璃一樣扎進林間的寂靜裏,扎進兩個旁觀者的耳朵裏。

  她抱着那個少年,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胸口,把自己滾燙的臉頰貼在他冰涼的額頭上。

  她的嘴脣在動,像是在說什麼,可那些字句全都被破碎的嗚咽吞沒了。

  她用手指去擦他臉上的血污,可她的手比他的臉還要髒,越擦越髒,越擦越看不清他的面容。

  阿瑞斯站在那裏,看着這一切,表情有些複雜。

  他是戰神,他理解犧牲,理解榮耀,理解爲了更高的目標獻出生命。

  可他不理解一個女人爲了一個死去的少年哭成這個樣子。

  在戰場上,死亡就是死亡。

  人死了就是死了,哭泣改變不了任何事,哀嚎也無法讓倒下的戰士重新站起來。

  一個真正的戰士應該接受死亡,而不是跪在泥地裏抱着屍體發瘋。

  可這話他說不出口。

  因爲他忽然意識到阿芙洛狄忒不是戰士。

  她從來都不是。

  她不懂得什麼叫鐵血紀律,不懂得什麼叫犧牲榮耀。

  她只懂得愛。

  而現在,她所愛的東西被人從她手裏奪走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跪在這裏,抱着那個已經變涼的軀殼,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來表達她的痛苦。

  這種痛苦不像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種。

  他不理解這種痛苦。

  可他不理解的東西,此刻卻讓他邁不動腳步。

  沉默持續了很久。

  風吹過林間,捲起幾片沾血的枯葉。

  那些葉子在空中打了個旋,又輕飄飄地落在阿芙洛狄忒破爛的裙襬上。

  她毫無反應,像是已經和這片血泊、這具屍體融爲了一體。

  阿瑞斯深吸一口氣。

  他邁開了腳步,走到阿芙洛狄忒面前,站在那裏,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遮住了從樹葉縫隙間漏下來的微光。

  阿芙洛狄忒沒有抬頭。

  “阿芙洛狄忒。”阿瑞斯開口了。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語調恢復一個戰神應有的冷硬:“神王陛下命我和雅典娜帶你回去。”

  沉默。

  阿芙洛狄忒沒有回應,甚至沒有動。

  她只是抱着懷裏的少年,手指輕輕摩挲着他冰冷的臉頰,像是完全沒有聽到阿瑞斯的話。

  阿瑞斯的眉頭皺了起來,他耐着性子,把話說完:“你當羞`抗神王旨意,在十二主神會議上拂袖而去,宙斯很生氣,要緝拿你回奧林匹斯受審。”

  緝拿。

  受審。

  這些字眼一個一個落進林間的寂靜裏,沉甸甸的,像是在宣判什麼。

  阿芙洛狄忒的手指停住了。

  她停止了摩挲阿多尼斯臉頰的動作,那隻沾滿血污和泥濘的手懸在半空中,微微發抖。

  然後她抬起頭來。

  阿瑞斯看到她的臉時,胸腔裏有什麼東西悶悶地震了一下。

  那張臉——那張他曾經在無數宴會上見過的、永遠精緻永遠美麗的臉——此刻蒼白得像一張揉皺的紙。

  那雙曾經讓無數神祇和凡人神魂顛倒的眼睛裏,此刻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一種被抽空了所有的空洞。

  他從未見過她這個樣子。

  他別開目光,他有些不習慣看到自己瞧不上的人,忽然展現出一種讓他無法輕視的東西。

  “我跟你回去。”

  阿芙洛狄忒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她的嘴脣乾裂,每說一個字都像是要用盡全力。

  阿瑞斯重新看向她。

  她低下頭,看着懷裏的少年。

  那雙空洞的眼睛裏,最後一絲光落在少年蒼白的臉上,落在少年緊閉的眼瞼上,落在少年永遠不會再上揚的嘴角上。

  她的手指顫抖着撫過少年的額頭,那動作那麼輕,像是怕驚醒一個熟睡的孩子。

  然後她把他的屍體輕輕放在了地上。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把他放進搖籃裏。

  她把他的雙手交疊在胸前,把他的獵裝碎片攏了攏,又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他臉上的血污。

  她直起身來,站在阿瑞斯面前,站在雅典娜面前,像一尊被摔碎又重新拼起來的雕像。

  然後她轉向雅典娜。

  “雅典娜殿下。”

  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比剛纔清晰了一些。

  雅典娜看着她,灰色的眼睛平靜如鏡。

  “我跟你們回去見宙斯。”阿芙洛狄忒說,聲音在發抖,卻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用力:“但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雅典娜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她。

  “他的屍體……”阿芙洛狄忒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少年,那個動作耗盡了她的力氣:“他會冷的,他會被森林裏的野獸啃食,他不應該是這樣的。”

  她轉回頭,看着雅典娜。

  “求您,留下來照看他的屍體。”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她的眼眶又紅了。

  那些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再次湧上來,在眼眶裏積聚,搖搖欲墜。

  雅典娜沉默了。

  她的目光越過阿芙洛狄忒,落在地上那個少年的屍體上。

  那張蒼白的臉,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那被撕成碎條的獵裝,她的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落在阿芙洛狄忒身上。

  她沒有說話。

  然後阿芙洛狄忒跪了下去。

  她跪在雅典娜面前,膝蓋重重地砸在混着血污的泥地上,濺起一小片暗紅色的泥水。

  她跪在那裏,跪在那個她從未有過什麼交情的智慧女神面前,雙手撐地,低着頭,頭髮垂落下來,遮住了她的臉。

  “求您了。”

  “求您了,我從來沒有求過您什麼事,但這一次,求您……”

  她的背脊在劇烈地顫抖。

  阿瑞斯站在那裏,看着這一幕,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阿芙洛狄忒,那個永遠高高在上的愛神,那個把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女人,此刻跪在泥地裏,爲了一個死去的凡人少年,向雅典娜低下她那顆高傲的頭顱。

  這就是愛嗎?

  這就是讓猩窈头踩硕紶懼l瘋的東西嗎?

  他不理解,可他無法移開目光。

  雅典娜看着她。

  智慧女神站在那裏,灰色的眼睛注視着跪在泥地裏的阿芙洛狄忒。

  她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可她的眼睛裏有東西在閃動。

  沉默持續了很久,然後雅典娜重重地嘆了口氣。

  “起來。”

  雅典娜的聲音平靜依舊,可那平靜裏多了一絲說不清的什麼。

  阿芙洛狄忒沒有起來,她跪在那裏,抬起頭,那雙哭腫的眼睛裏燃起一簇微弱的光。

  “您答應了?”

  雅典娜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我留下。”

  阿芙洛狄忒的肩膀塌了下去。

  “多謝殿下……多謝殿下……”

  她站起來,身體還在搖晃,幾乎站不穩。

  阿瑞斯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扶她,可他的手伸到一半就停在了半空中。

  阿瑞斯收回了手。

  阿芙洛狄忒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少年。

  她的嘴脣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口。

  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堵在她的喉嚨裏,變成了一聲低啞的嗚咽。

  ……

  奧林匹斯神殿。

  所有主神都在沉默中等待着。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離開。

  竊竊私語聲早在宙斯震怒的那一刻就徹底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種沉重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死寂。

  宙斯坐在王座上,面沉如水。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神殿外終於出現了兩道人影。

  阿瑞斯走在前面,戰甲的金屬部件在行進中發出沉悶的碰撞聲,阿芙洛狄忒跟在他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