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臘當先知 第195章

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雖然不知道塔倫要做什麼,但阿爾忒彌斯很清楚,自己的丈夫是一位多麼古老的神明。

  他甚至比那些原始神都更早出現,只不過這些年來一直都很低調,就顯得沒那麼受人尊敬。

  可是近些年來,他在大地上所散佈的那些預言全部都實現了,導致他的名聲也越來越廣,現在更是開始對著奧林匹斯眾神也有了想法。

  這是準備做什麼?

  阿爾忒彌斯沒有問,她只知道,她愛她的丈夫,所以她會無條件支援她的丈夫。

  無論塔倫要做什麼。

  ……

  陽光透過月桂樹的枝葉,灑下細碎的光斑。

  俄裡翁看不見這些,但他能感覺到。

  那暖意落在臉上,落在肩上,落在手背上,像某種溫柔的撫慰。

  他坐在廊下的石階上,聽著風聲,聽著鳥鳴。

  阿波羅的宮殿坐落在山林深處,周圍盡是高大的月桂樹。

  就在這時,腳步聲響起。

  輕輕的,小心翼翼的。

  俄裡翁聽出來了,這是卡利斯托的腳步聲。

  這幾天來,他已經習慣了這腳步聲的節奏。

  “俄裡翁大人。”她的聲音細細的,像風吹過草尖:“該換藥了。”

  俄裡翁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感覺到她在身邊坐下,帶著一股淡淡的,像清晨露水的氣息。

  然後,一隻手輕輕托起他的臉,另一隻手開始拆解他眼睛上的繃帶。

  她的手指很涼,動作很輕。

  這是第幾天了?

  俄裡翁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每天這個時候,卡利斯托會來給他換藥,會扶著他去散步,會把食物端到他面前,輕聲說“小心燙”或者“慢一點”。

  除此之外,她很少說話。

  偶爾俄裡翁問起什麼,她會回答,但總是簡短的,像只隨時準備縮回殼裡的蝸牛。

  繃帶拆完了,俄裡翁感覺到清涼的藥膏被輕輕塗在眼皮上。

  那藥膏是阿波羅親手調製的,帶著太陽的溫度,塗上去的時候有種暖暖的感覺。

  “阿波羅大人說,”卡利斯托輕聲開口,聲音細細的:“再過幾天,就可以試著睜開眼睛了。”

  俄裡翁的心跳快了一拍。

  “真的?”

  “嗯。”她應了一聲,頓了頓,又補充道,“阿波羅大人說,您的眼睛恢復得很好。”

  俄裡翁沒有說話。

  他能感覺到她的手還在自己臉上,像怕碰壞了什麼易碎的東西。

  那隻手很涼,卻意外地讓人安心。

  片刻後,那隻手離開了。

  “換好了。”卡利斯托說。

  俄裡翁聽到她起身的聲音,聽到她準備離開的腳步聲。

  鬼使神差地,他開口了。

  “卡利斯托。”

  腳步聲停下。

  “能……陪我說說話嗎?”

  沉默。

  俄裡翁忽然有些後悔。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開口,只是那一刻,他不想讓她走。

  不想讓那種溫暖的、安心的感覺消失。

  片刻後,他聽到她坐回身邊的聲音。

  “好。”

  又是沉默。

  俄裡翁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向來不是個擅長言辭的人,以前在海上,在父親的宮殿裡,他大多是沉默的。

  那些神祇和半神兄弟們談笑風生的時候,他就在一旁聽著,偶爾笑笑,偶爾喝酒。

  可現在,他不想沉默。

  他想聽她說話。

  “你……是怎麼到阿爾忒彌斯大人那裡的?”他問。

  卡利斯托沒有立刻回答。

  俄裡翁感覺到她的沉默,那沉默裡藏著某種沉重的東西。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森林裡聽到的對話,想起阿爾忒彌斯憤怒的聲音,想起那個“被強迫”的仙女。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問錯了問題。

  “不想說就不說。”他連忙道,“我就是隨便問問。”

  “沒關係。”卡利斯托的聲音響起,細細的,卻意外的平靜,“也沒什麼不能說的。”

  她頓了頓,俄裡翁聽到她輕輕吸了口氣。

  “我從小就跟著阿爾忒彌斯大人。”她說,聲音像是在回憶什麼很遠的事情,“在山林里長大,狩獵,奔跑,和那些仙女們一起……阿爾忒彌斯大人對我們很好。”

  俄裡翁聽著,沒有說話。

  “我們發過誓。”卡利斯托繼續說,聲音輕得像嘆息,“要保持貞潔,永遠追隨阿爾忒彌斯大人。那誓言是在契約之河見證的。”

  她的聲音開始有些顫抖。

  “可是那天……”

  她停住了。

  俄裡翁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能感覺到她身上那股平靜的氣息開始波動。他想說“別說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有時候,說出來,也許比憋在心裡好。

  “那天我在森林裡。”

  卡利斯托的聲音重新響起:“阿爾忒彌斯大人來了,不,我以為那是阿爾忒彌斯大人。”

  “她……她和我說話,和平時一樣,我完全沒有懷疑。”

  “然後……”

  她的聲音哽住了。

  “然後我才知道那不是她。”卡利斯托的聲音變得空洞,“可已經晚了,我反抗不了,那是眾神之王,我怎麼反抗得了?”

  “他走了以後,我一個人躺在那裡,看著天上的雲,看著樹上的葉子,看著陽光,我想,我是不是在做夢?可那不是夢,那是真的。”

  “我的誓言毀了,我發過的誓言,毀了。”

  她的聲音終於帶上了哭腔。

  “我不想活了。”她說,聲音很輕,很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真的不想活了,可是……”

  她的手輕輕按在腹部。

  “可是這裡有了孩子。”

  俄裡翁沉默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不知道怎麼安慰人,他從來沒有學過。

  在海上,在父親那裡,沒人需要安慰。

  強者生,弱者死,受傷了流血了,自己舔舔傷口就是。

  可此刻,他想說些什麼。

  說什麼都好。

  “我懂。”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卡利斯托沒有說話。

  “我不是說那種事我懂。”俄裡翁連忙解釋,覺得自己說錯了話:“我是說…那種不想活了的感覺,我懂。”

  他頓了頓,忽然發現自己也想說。

  說那些壓在心底的,從來沒人說過的話。

  “你知道我的眼睛怎麼瞎的嗎?”

  卡利斯托輕輕搖了搖頭,然後意識到他看不見,輕聲說:“不知道。”

  俄裡翁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他將自己的經歷說了出來。

  “我醉倒了,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眼睛……被燒紅的鐵釺戳瞎了。”

  卡利斯托倒吸一口涼氣。

  “他說我非禮了他的女兒。”俄裡翁的聲音變得空洞:“他說我是禽獸,是畜生,是披著人皮的惡魔,他把我扔到荒野裡,讓我自生自滅。”

  “我想,算了,就這樣吧,反正活著也沒什麼意思。”

  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我遇到了塔倫。”

  卡利斯托沒有說話,俄裡翁卻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

  那目光沒有憐憫,沒有同情,只是靜靜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他問我,想活還是想死。”俄裡翁說,“我說想活,他說,那就跟我走。”

  “我不知道他要我做什麼,他救了我,讓我來阿波羅這裡治眼睛,讓你照顧我,我不知道他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也許將來會知道,也許永遠不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堅定。

  “可我還想活。”

  “不管多難,多苦,多疼,我還想活。”

  他轉向卡利斯托的方向,雖然什麼都看不見,卻努力“看”向她的方向。

  “你也是。”

  “你被欺負了,不是你的錯,你的誓言毀了,不是你的錯。”

  “你不想活了,我懂,我真的懂,可你還活著,你肚子裡還有孩子,那是你的孩子,不是別人的。”

  “你想想,將來孩子出生了,會叫你母親,會對你笑,會拉著你的手叫你媽媽,那時候你再回頭看今天,也許會覺得,活著真好。”

  森林裡一片寂靜。

  俄裡翁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不知道自己說得好不好,對不對。

  他只是想說,把心裡的話說出來,就像把堵在胸口的東西掏出來,扔出去。

  然後他聽到一聲輕輕的抽泣。

  不是壓抑的,剋制的,而是真實的,脆弱的,像冰裂開的聲音。

  然後,他感覺到一雙手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