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猛虎的眼睫微不可查地一顫。
“我知道你不想殺我。”珀琉斯說,聲音很輕,被風吹得破碎:“但你更怕我不死。”
猛虎沒有應答。
它的肌肉緊繃如拉滿的弓弦,下一刻便猛地撲了上來。
那一撲挾帶着大海的全部重量。
珀琉斯被撞翻在船板上,後腦磕在船舷邊緣,眼前一片漆黑。
他只感覺到腥熱的氣息噴在臉上,那張巨口張開,獠牙如彎刀,朝他頭顱咬下——
忒提斯沒有留手。
珀琉斯清晰地感覺到牙齒刺入頭皮的壓力,聽見自己顱骨在巨力下發出的脆響。
疼痛如海水倒灌,從頭頂灌入四肢,他幾乎以爲自己的頭顱已被咬碎。
可就在那千鈞一髮的剎那,他頸間的墜飾驟然滾燙。
一道柔和的金光從衣領下湧出,無聲無息,卻如壁壘般撐在珀琉斯與猛虎的獠牙之間。
猛虎的獠牙無法再進一寸。
忒提斯愣住了。
她保持着撕咬的姿勢,卻再也咬不下去。
珀琉斯在劇痛中睜開眼睛。
他看見近在咫尺的猛虎,那雙充滿了殺意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茫然。
然後,她緩緩收回了獠牙。
猛虎的身軀如水霧般消散,重新凝聚爲忒提斯的身形。
她跪坐在碎裂的船板上,長髮散落,衣裙被浪花浸溼,貼在微微起伏的胸前。
她看着珀琉斯,看他額角汩汩流下的鮮血,看他衣領下隱約透出的金光。
那金光正緩緩黯淡,彷彿完成了使命的燈火,靜靜熄滅。
“……那是什麼?”她的聲音很低,像從遙遠的海底傳來。
珀琉斯沒有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是撐起身體,將頸間那枚墜飾取下,攤在掌心。
灰白色的石片已失去了光澤,像耗盡所有溫度的死灰。
“我不知道。”他說,諏嵢缑鎸徟校骸耙晃焕先私o我的,說能讓我活過第三次考驗。”
忒提斯盯着那枚墜飾,眼底有什麼劇烈翻湧。
她認出那上面的氣息。
那是一位她不願提及的神明——曾在無數年前追逐過她,最後卻再也沒出現在她面前。
她沉默了很久。
海風漸漸止息,碎裂的船板在海面上輕輕漂盪。
夕陽已將沉沒,只剩一線金邊鑲在海平線上。
“你通過了。”忒提斯最終說,聲音像隔着一層水幕,聽不出悲喜。
珀琉斯沒有驚喜,也沒有如釋重負。
他只是望着她,等待她接下來的話。
忒提斯站起身,衣裙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她沒有看他,目光投往遙遠的西方,那裏是奧林匹斯的方向。
“你的勇氣與毅力,我認可了。”她說,語調平穩如宣讀神諭:“凡人中,我從未見過如你這般不肯放棄的存在。”
珀琉斯的心在胸腔裏重重跳了一下。
“但是。”忒提斯停頓了很長的一瞬,那一瞬漫長得像整個黃昏:“我不能嫁給你。”
珀琉斯沒有說話。
他甚至沒有問爲什麼。
他只是閉上眼睛,像終於等到意料之內的判決。
忒提斯沒有解釋。
她只是轉過身,背對他。
“回去吧,珀琉斯,回你的王國,娶一位凡間的女子,生養凡間的子嗣,將我忘在這片海里。”
她的身影開始變淡,如水墨在水中化開。
珀琉斯睜開眼睛。
“忒提斯。”
她停下消散的進程,沒有回頭。
珀琉斯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第三次考驗,你說過,通過了你就嫁給我。”
忒提斯的脊背微微僵硬。
“那是……”她頓了頓:“那是爲了讓退卻。”
“我知道。”珀琉斯說:“從一開始你就沒打算兌現,第一次是火災,第二次是溺水,第三次是撕咬,你每一次都全力以赴,每一次都想讓我死在這片海里。”
他的語調沒有控訴,甚至沒有悲傷,只是陳述。
“我已經通過了考驗。”珀琉斯站起身,碎裂的船板在他腳下發出細微的哀鳴:“是你不肯給我的機會。”
忒提斯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轉瞬便消失在了大海里。
珀琉斯低下頭,沉默了很久很久。
……
與此同時,底比斯王宮。
夜色如墨。
阿爾克墨涅獨自站在育嬰房外,手指死死攥着門框,骨節泛白。
她已在這裏站了很久,久到乳母數次探問都被她沉默地揮退。
房內傳出嬰兒細微的哼唧聲,那孩子剛喫飽,正將醒未醒,小拳頭在空中胡亂揮舞。
她沒有進去。
她甚至不敢看那張臉。
每一次看見這張臉,她都會被拖回那個夜晚:被欺騙的順從,清醒後的絕望,以及丈夫沉默中壓抑的屈辱。
赫拉見證的承諾換來了國家的安定,卻換不回她被撕裂的尊嚴。
她無法愛這個孩子。
每一次靠近,愛意還未萌芽,便被恨意與羞恥碾成齏粉。
可她也不忍殺他。
安菲特律翁站在陰影裏,看着她僵直的背影。
他沒有催促,沒有規勸,甚至沒有靠近。
他只是沉默地等待着,等待她做出那個兩人心知肚明卻從未宣之於口的決定。
阿爾克墨涅終於鬆開門框。
她的手指在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痕。
“抱走他。”她說,聲音沙啞:“趁夜,抱遠些,別讓我知道去了哪裏,別讓我知道他活了還是死了。”
她頓了頓,背對着丈夫,沒有回頭。
“就當他從未來過。”
安菲特律翁沉默良久。
他走向育嬰房,腳步沉重如灌鉛。
乳母已按吩咐退下,搖籃裏那孩子正睜開了眼,那是新生兒特有的灰藍色瞳仁,尚未定型,像蒙着晨霧的海。
孩子望着他,沒有哭。
安菲特律翁俯身,將孩子輕輕抱起。
那小小的身軀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又燙得像一團火。
他站在房中央,像站在懸崖邊緣。
阿爾克墨涅始終沒有回頭。
她聽着身後細碎的布料摩擦聲,腳步聲,門軸轉動的咯吱聲,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她終於轉過身。
育嬰房空蕩蕩的,搖籃裏只剩揉皺的薄毯,還殘留着嬰兒體溫的餘溫。
她慢慢走過去,伸手觸碰那團褶皺,指尖如觸冰刃。
她沒有哭。
從那個夜晚之後,她便不再哭泣。
王宮後門,夜色掩蓋了一切。
安菲特律翁將襁褓放在石階上,沒有回頭。
他身後跟着最忠盏膬W從,會按吩咐將孩子送去遙遠的科林斯,託付給一戶無子的農人。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仁慈的處置。
可他剛放下襁褓,一陣夜風掠過,他下意識抬眼——
石階上空無一人。
襁褓不見了。
安菲特律翁僵在原地,脊背生寒。
他四下張望,只有月下的石柱投落靜默的陰影,夜鳥偶爾啼鳴,一切如常。
可孩子確實消失了。
他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片刻後,他轉身走回王宮,步履比來時更快。
有些事情,他不該知道,不必知道,不想知道。
———
王宮外的橄欖樹林裏,月光穿過枝葉,灑落一地碎銀。
塔倫俯身,從石階暗處抱起那隻襁褓。
孩子的重量輕得不可思議,隔着柔軟的亞麻布,能感覺到那顆小小的心臟在急促跳動。
他沒有哭,睜着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夜空。
雅典娜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
塔倫的側臉在月光下輪廓分明,垂落的黑髮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專注的神情。
他用指腹輕輕撫過嬰兒的眉心,那孩子便安靜下來,眼瞼漸漸垂落。
“他剛纔還哭。”雅典娜低聲說。
“他冷了。”塔倫將襁褓攏緊:“現在不冷了。”
雅典娜沉默。
她看着塔倫將孩子抱在臂彎裏,那姿態意外地自然,像做過無數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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