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臘當先知 第159章

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安菲特律翁站在陰影裡,看著她僵直的背影。

  他沒有催促,沒有規勸,甚至沒有靠近。

  他只是沉默地等待著,等待她做出那個兩人心知肚明卻從未宣之於口的決定。

  阿爾克墨涅終於鬆開門框。

  她的手指在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痕。

  “抱走他。”她說,聲音沙啞:“趁夜,抱遠些,別讓我知道去了哪裡,別讓我知道他活了還是死了。”

  她頓了頓,背對著丈夫,沒有回頭。

  “就當他從未來過。”

  安菲特律翁沉默良久。

  他走向育嬰房,腳步沉重如灌鉛。

  乳母已按吩咐退下,搖籃裡那孩子正睜開了眼,那是新生兒特有的灰藍色瞳仁,尚未定型,像蒙著晨霧的海。

  孩子望著他,沒有哭。

  安菲特律翁俯身,將孩子輕輕抱起。

  那小小的身軀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又燙得像一團火。

  他站在房中央,像站在懸崖邊緣。

  阿爾克墨涅始終沒有回頭。

  她聽著身後細碎的布料摩擦聲,腳步聲,門軸轉動的咯吱聲,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她終於轉過身。

  育嬰房空蕩蕩的,搖籃裡只剩揉皺的薄毯,還殘留著嬰兒體溫的餘溫。

  她慢慢走過去,伸手觸碰那團褶皺,指尖如觸冰刃。

  她沒有哭。

  從那個夜晚之後,她便不再哭泣。

  王宮後門,夜色掩蓋了一切。

  安菲特律翁將襁褓放在石階上,沒有回頭。

  他身後跟著最忠盏膬W從,會按吩咐將孩子送去遙遠的科林斯,託付給一戶無子的農人。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仁慈的處置。

  可他剛放下襁褓,一陣夜風掠過,他下意識抬眼——

  石階上空無一人。

  襁褓不見了。

  安菲特律翁僵在原地,脊背生寒。

  他四下張望,只有月下的石柱投落靜默的陰影,夜鳥偶爾啼鳴,一切如常。

  可孩子確實消失了。

  他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片刻後,他轉身走回王宮,步履比來時更快。

  有些事情,他不該知道,不必知道,不想知道。

  ———

  王宮外的橄欖樹林裡,月光穿過枝葉,灑落一地碎銀。

  塔倫俯身,從石階暗處抱起那隻襁褓。

  孩子的重量輕得不可思議,隔著柔軟的亞麻布,能感覺到那顆小小的心臟在急促跳動。

  他沒有哭,睜著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茫然地望著夜空。

  雅典娜站在三步之外,看著他。

  塔倫的側臉在月光下輪廓分明,垂落的黑髮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專注的神情。

  他用指腹輕輕撫過嬰兒的眉心,那孩子便安靜下來,眼瞼漸漸垂落。

  “他剛才還哭。”雅典娜低聲說。

  “他冷了。”塔倫將襁褓攏緊:“現在不冷了。”

  雅典娜沉默。

  她看著塔倫將孩子抱在臂彎裡,那姿態意外地自然,像做過無數次。

  她忽然想起塔倫方才說“我們一起撫養”時的語氣,平淡如談論明日天氣。

  她當時覺得怪,此刻更怪。

  “你在想什麼?”塔倫沒有抬頭。

  “沒想什麼。”雅典娜移開目光,望向橄欖樹影搖曳的深處:“只是沒想到你會抱孩子。”

  塔倫低頭看著襁褓裡逐漸入睡的嬰兒,唇角微微彎起,那弧度極淡,卻讓他整張臉柔和下來。

  “這並不難。”塔倫說。

  雅典娜沒有再問。

  她走過去,站在他身側,低頭看著那張稚嫩的臉。

  月光下,嬰兒的睫毛在眼瞼上投出兩道湝的弧線,呼吸輕勻,睡得很沉。

  “克利墨諾斯。”她輕輕念出這個名字。

  嬰兒在夢中動了動手指,輕輕握住了她垂落在襁褓邊的一縷髮絲。

  雅典娜僵住了。

  那小小的手指柔軟溫熱,力道輕得幾乎不存在,卻像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臟。

  她低頭看著那隻攥著自己頭髮的小拳頭,許久沒有動作。

  “他抓住你了。”塔倫說。

  雅典娜沒有回答。

  她小心翼翼地將髮絲從那小手中抽出,動作輕得像在拆除一座即將崩塌的神殿。

  嬰兒皺了皺眉,小嘴癟了癟,終究沒有醒。

  “……他餓了嗎?”雅典娜問,聲音壓得很低。

  “應該是。”塔倫說:“你喂他?”

  雅典娜冷冷看了他一眼。

  塔倫無聲地笑了笑,沒再逗她。

  “去神廟吧。”他說:“那有最好的羊奶。”

  雅典娜點點頭,轉身欲行,又停住。

  “塔倫。”

  “嗯?”

  雅典娜沒有回頭。

  她看著襁褓中安睡的孩子,看著他小小的胸膛平穩起伏,看著那雙攥過她髮絲的手此刻安靜地蜷在胸前。

  “你方才說。”她的聲音很輕:“若他的命吣軌蚋淖儯@個世界也是能改變的。”

  塔倫等待她的下文。

  雅典娜沉默了很久。

  月光在她的眼睫上流轉,將那張永遠沉靜的面容映出幾分罕見的柔和。

  “我信你了。”她說。

  簡簡單單四個字,卻彷彿透著千鈞。

  塔倫看著她,眼底有什麼一閃而過。

  “我知道。”他說:“你早就信了。只是現在才說。”

  雅典娜沒有否認。

  她走在月光下,銀白的長裙拂過沾露的草葉,背影筆直如出鞘的劍。

  她身後,塔倫抱著那個新生的孩子,緩緩跟上。

  橄欖林的盡頭,黎明正在悄然醞釀。

第195章 強迫女神,這事宙斯熟

  珀琉斯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劃回岸邊的。

  小舟在忒提斯消失的那一刻便已支離破碎,他只能抱著一塊殘破的船板,在暮色漸濃的海水中掙扎。

  四肢早已麻木,額角的傷口被海水浸得發白,血已經止住,只在皮膚上留下一道暗紅的痕跡。

  他下意識摸了摸頸間。

  灰白色的石片冰涼如死物,再也沒有之前那種溫熱。

  它完成了使命,然後永遠地熄滅了。

  三次考驗,他都活下來了。

  可她仍不願嫁他。

  珀琉斯仰躺在海面上,任由鹹澀的海水灌入口鼻。

  暮色四合,最後一線天光正在西天湮滅,星辰尚未升起,海天之間是一片混沌的灰。

  他忽然很想就這樣沉下去。

  沉下去,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面對,讓海水將自己裹入永恆的黑暗。

  可他的身體還在本能地划動,一下,一下,像一隻被馴化的槳,不知為誰而劃,不知為何而劃。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腳觸碰到了沙地。

  珀琉斯踉蹌著站起身,海水從衣襟、髮間傾瀉而下。

  他站在湠┭e,望著遠處岸上的篝火,那是同伴們等待他的訊號。

  他沒有立刻走過去。

  他只是站在那裡,任由海水一遍遍沖刷他的小腿,像一尊被遺棄的石像。

  “你回來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珀琉斯緩緩轉頭。

  老人站在不遠處的礁石上,灰白的斗篷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依舊是那副模樣,乾瘦,佝僂,像一株被海風侵蝕多年的老樹。

  “我回來了。”珀琉斯說,聲音嘶啞得像不是自己的。

  老人從礁石上緩緩走下,腳步在沙地上留下湝的痕跡。

  他走到珀琉斯面前,抬起那雙枯瘦的手,輕輕撥開他額角的亂髮,看了看那道傷口。

  “她下的手?”

  珀琉斯點頭。

  老人沒有評價,只是從斗篷內取出一塊乾淨的麻布,遞給他。

  “擦乾。”他說:“你像一條被衝上岸的魚。”

  珀琉斯接過麻布,卻沒有動。

  他望著老人,忽然問:“您早就知道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