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血红
盧仚也剛剛知道,大金剛寺的本部山門,就在南蠻州極南的百萬神魔山中,靠近南蠻州和極南荒州的邊境線。
香菸繚繞,三牲祭品。
釋惡等五個光頭老僧口誦經咒,繞着法壇手舞足蹈搗了一陣鬼,手持鐵鍬,在山頭上輕輕的動了一剷土。
四下裏聘用來的工人齊聲歡呼,他們拎着各色工具,衝着這座山頭附近的幾座別業就下了狠手。一通亂打亂砸,幾座原本美輪美奐的別業就成了廢墟,各種建築垃圾流水一樣的吡顺鋈ァ�
大金剛寺鎬京外院破土動工的同時,鎬京西南八千里,羣山環繞之間,綿延數萬裏的安平州,長平郡,郡城長平城。
一年之計在於春,春耕,對於大胤朝,對於大胤朝的世家豪門,無疑都是極重要的事情。
一大早的,長平郡守諸葛律,就已經召集了各部屬官,齊聚長平城外一塊上好農田。
鼓號齊鳴,鑼鼓喧天,田埂旁,諸葛律着人設了祭祀農神、禾神的供桌,獻上了三牲祭品、瓜果美酒諸般祭祀之物。
一番跪拜祈夺幔T葛律脫了官靴,捲起褲腿,在十幾名親衛的伺候下,赤腳進了面前這一塊能有百畝大小的良田,左手扶犁,右手持鞭,驅趕着一頭膘肥體壯的大公牛,在良田裏像模像樣的犁了兩分地。
私下裏掌聲雷動,郡城各衙門的官吏,隨行的衙役、護衛、莊頭、農頭等等,一個個面色紅潤,興致高昂,紛紛鼓掌讚歎諸葛律‘勤於農桑’,頗有古之大賢‘躬身勤耕’之風範,乃真正的文教君子,是大胤的‘良臣干將’。
這一片良田四周,黑壓壓聚集了數萬衣不遮體,面帶菜色的農人。
這些農人無論男女老幼,一個個死氣沉沉,好似木樁子一般站在那裏,目光呆滯的看着諸葛律在農田中裝模作樣。
當那些官吏、莊頭、農頭們鼓掌歡呼的時候,這些農人沒人動彈,沒人出聲,就好像一羣死人杵在原地絲毫不動。
偌大長平郡,一望無際,盡是平原沃土,就連一個小丘陵、小土包都沒有。
數千裏沃野,全都開闢成了良田,上好的水田、桑田、牧場、魚塘等,總畝數數以億計。
單單長平城外,頂級的農田就不下三千萬畝。
但是整個長平郡,所有的田土,都是諸葛氏的家當,所有的農人,盡是諸葛氏一家的農奴!
諸葛氏在長平郡,行‘保甲法’,行‘一人出事、保甲連坐’的制度,所有農奴只許在自家田地上行動,嚴禁離開自家田土周邊三里,違者一律斬殺。
農人耕種,無論豐年災年,農人只是按照固定數額,分配口糧,其他一應收穫,全歸諸葛氏所有。
不僅如此。
農人們在農閒之時,要爲諸葛氏興建宮殿樓閣、林苑園林,供其族人享樂。
農人們家中,但凡女兒生得有幾分姿色,就必須送入諸葛氏府邸中,任憑諸位老爺、少爺肆意享用。
農人們家中老人,一旦失去勞動力,被認定爲只會浪費食物的廢人,就有莊頭、農頭帶着打手上門,將這些老人驅趕去荒郊野外,任憑他們自生自滅。
甚至,有諸葛氏各府的公子,踏春郊遊,窮極無聊,成羣結隊猶如山偻练耍卩l鎮之間破門毀家,肆意的姦淫擄掠,殺人放火,將農人當做獵物!
一如諸葛律的大公子,某年春遊,連破農莊三處,帶親兵護衛剿殺‘山佟f,高歌奏凱而歸,記功而得授長平郡討寇將軍,經諸葛律舉薦,高升鎬京,進鎬京城防軍尉府,今年聽聞,已經是統軍十萬的實權將軍!
如此種種,諸般不堪,數不勝數。
諸葛律召集數萬農人,圍觀自己開動春耕第一犁,他和一兄T葛氏的官員得了樂子,這些農人心中,卻是心如死灰,哪個人可以笑得出來?
正在耕地的諸葛律臉色陰沉,朝着四周望了一眼。
農人隊伍中,那些農頭、莊頭的心腹、打手們,頓時低聲的呵斥起來:“一羣下賤皮子,趕緊鼓掌叫好,趕緊爲郡守大老爺鼓勁助威!”
“叫得好,叫得響亮的,一人有一個雜麪饃饃哩!”
“快,快,快鼓掌,快叫好……誰敢不照着做的,等會打斷你們的腿!”
隨着人羣中這些人的鼓動,那些面帶菜色,神情麻木的農人,開始鼓掌。
‘嘩啦啦’掌聲四起,有人帶頭喊起了對諸葛律歌功頌德的口號,稀稀拉拉的,就有農人跟着一起喊了起來。
諸葛律志得意滿的笑着。
他回頭,衝着幾個伺候他下來耕田的屬官笑道:“老夫寶刀未……呃?”
諸葛律看到,身後不遠處,長平城的城門樓子,突然燃起了熊熊大火。
一個又一個士卒嘶聲哀嚎着,渾身飆血的從城牆上摔了下來,隱隱可以看到,有很多身披甲冑的大漢手持利刀,正瘋狂的追着這些士卒亂砍。
一根根旗杆在城牆上豎起,隨後掛上了白色的旗幟。
粗麻布製成的白色旗幟中間,是一朵被紅色火焰包圍的紅色蓮花。
‘噗~~~啪’!
有煙花升上天空,炸開了一團團紅色的,好似蓮花一般的火光。
有高亢的吼聲從城門樓的方向傳來:“紅蓮現,享平安,紅蓮降世,天下太平!”
諸葛律和一羣官吏同時轉身,呆呆的看着被烈火濃煙包圍的城門樓子。
‘紅蓮’?
什麼紅蓮?
他們絞盡腦汁,瘋狂的搜索自己的記憶,但是哪怕他們當中最博覽羣書的那一羣賢達,也不記得,他們在哪裏見過和‘紅蓮’有關的記載。
數萬圍在農田旁,被諸葛律召來充當背景板的農人們,他們的臉色突然變得無比的怪異。
他們麻木的表情逐漸變得靈動,呆滯猶如死人的眸子裏,一縷縷瘋狂的火焰憑空冒出。
‘紅蓮’!
有人在低聲高呼。
‘紅蓮’!!
有人舉起了雙手。
‘紅蓮降世,降妖除魔;紅蓮現,享平安’!!!
有一羣年紀不過四十歲,但是憔悴衰老猶如六七十歲老人的男子突然嘶吼着跳了起來。
他們猶如瘋魔一樣,一把抱住了身邊那些莊頭、農頭的心腹打手們,張開嘴,狠狠的咬住了他們脖頸上的大血管。
鮮血飈射,打手們痛得嘶聲哀嚎。
被招來的農人們,嘶吼着舉起了一柄柄長長短短的鋤頭,或者其他的農具。
他們瘋狂的揮舞着農具,將身邊那些穿着細布,打扮乾淨,養得強壯有力的打手狠狠的鋤翻在地。
可怕的骨碎聲從四面八方傳來,上千名打手頃刻間被打成了肉泥。
農人們嘶吼着,他們大聲高呼着‘紅蓮現,享平安’的口號,猶如瘋狂的野獸,從四面八方朝着諸葛律等長平郡的官員衝了上來。
“民變!”諸葛律嚇得渾身直哆嗦,他歇斯底里的吼出了在他的噩夢中都沒有出現過的一個詞!
‘民變’!
這些安平州的下賤胚子,這些註定要生生世世爲文教的‘六聖十九賢六十三達’世家做牛做馬的賤種,他們怎麼就敢造反?
是誰?
是誰?
是誰在背後鼓動?
“衝出去!”諸葛律已經顧不得去思索這裏面的玄虛,他死死抓住身邊的親衛,歇斯底里的咆哮着,勒令他們護着自己衝出去。
數萬農人造反,但是現場也有數千隨行護衛的士卒。
或許無法鎮壓這場突如其來的叛亂,但是護着他諸葛律衝出去,應該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一名身披甲冑的將領帶着一隊士卒衝了過來,他揮動着長劍,輕鬆劈倒了十幾名衝得最快的農人:“九伯父,快快隨我衝出去。這些泥腿子,稍後有他們好看!”
話音未落,空氣中一道尖銳的破空聲響起。
一顆鐵彈子帶着一道肉眼清晰可見的白色軌跡,呼嘯着破空襲來,一擊將那將領的腦袋轟成了一團血霧。
“諸葛律,哪裏走?”
二月十五,夜。
數百隻傳信鷂鷹亂糟糟的飛進了鎬京各坊。
‘安平州,反’!
第119章 大爭之世
鯤鵬坊,琇園,剛入夜時分。
後院,枯敗的荷花池旁,觀魚水榭中,李梓捧着茶盞,呆呆的看着從天而降的一滴滴雨點。
“時令亂了,當有妖孽啊。”
鎬京的氣候,一般到了三月,纔會有第一場春雨。
今天才二月十五,往年這時候,搞不好還會飄一兩片小雪花,但是今年居然就下起了雨。
“皇城鬧鬼,加上春雨提前……嘖,還好,沒打雷,否則就真是……”
李梓話音剛落,天空的薄雲後面,就隱隱傳來了一聲雷鳴。
李梓的手微微一蕩,瞳孔駭然一縮。
“呵,這是哪裏出什麼大亂子了麼?”
手掌一翻,李梓將茶盞放在了水榭護欄上,他左顧右盼,水榭周邊無人,他微微一笑,身體左右一晃,化爲兩條殘影一左一右向前飄去。
“噫?不對?”李梓突然驚呼出聲。
隨後,他所化的殘影,從兩條驟然變成了九條,而且其中六條殘影剛剛幻化出,就在燭火搖曳中,迅速融入了燭火灑出的影子裏。
‘啪’!
一條殘影憑空凝滯,懸浮在了半空中。
隨後,殘影向後一招手,一抹黯淡的流光飛出,依稀可見那是一支手掌虛影。
流光快若閃電,頃刻間飛出數十丈遠,然後猛地倒飛而回。
李梓九條殘影猛地向內一合,他舉起右手,呆呆的看着掌心一顆從荷花池裏老蓮蓬裏摘下的,從去年夏天保留至今的黑蓮子。
“無影步,拿月手。”
李梓的身體不由自主的哆嗦着:“這是,這是宗門典籍中,歷代祖師,從未有人修成的‘神通’。”
“這,這,沒錯,沒錯,這是神通,而不是武道。”
李梓身體劇烈顫抖着,他不可置信的一把握緊蓮子,一抹雲煙在掌心繚繞,蓮子被碾成了粉碎。
李梓深吸一口氣,他身形憑空消失,下一瞬間,他從三十丈外的荷花池核心部位顯出了身形。他踏着一根枯敗的荷花杆兒,宛如一支輕巧的蜻蜓,靜靜的站在上方。
又是一聲雷鳴,雨點灑落,打溼了他身上白色緞子製成的寬鬆道袍。
“嘿,嘿嘿,嘿嘿嘿。”
李梓古怪的笑着,他深深的深呼吸着,隨着他悠長的呼吸,他體內十二正經、奇經八脈,以及已然開闢的一百三十四處大穴內,一絲飄忽不定猶如濃霧流雲的元罡,緩緩化爲一抹體積壓縮百倍,帶着絲絲霞光的元力。
“乞巧靈元!”
李梓兩排牙齒相互撞擊,不斷髮出‘咯咯咯’的聲響。
他的聲音又大了點:“乞巧靈元!”
他念頭一動,剛剛凝聚的這一絲乞巧靈元驟然消失,他的身體‘唰’的一下化爲二十幾條殘影朝着四面八方飛掠而出。
那些殘影飛出了數十丈就冉冉消失在空氣中,而李梓的本體,則是悄無聲息的從水榭的一抹陰影中悄然浮現。
無聲無息,宛如鬼魅,穿梭虛空,瞬間而至。
前朝餘孽四聖盟之乞巧閣,祕傳神通無影步。
“祖師沒有矇騙我等後生晚輩,我乞巧閣的傳承,果然大有來由,真是傳說中的仙道宗門所傳?”
“這絕非武道修爲所能解釋的事情,我乞巧閣……我李梓……”
身體微微顫抖着,李梓咧嘴一笑,他袖子裏兩把薄薄的無柄月牙彎刀,只有半尺長短的彎刀悄然滑落。
他身體飄忽不定的在水榭中一陣閃爍,兩片彎刀就無聲無息的帶起了一抹抹寒芒,輕盈的劃過水榭中的桌椅、帷幕等陳設。
所過之處,一切盡成粉碎。
如此施爲了半盞茶時間,將水榭裏的一切都切得稀爛,李梓這才收起了兩柄月牙彎刀,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條線:“雖然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但是,這是神通,不是武道。”
“歷代祖師留下的話,這一方天地出了問題,所以神通不顯,武道稱雄。”
“這些年,就連武道都凋零不堪了,可是這神通,卻又莫名其妙的恢復?”
揹着手,緩緩在水榭中行走了兩步,李梓突然輕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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