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嬉事 第90章

作者:血红

“明天,去雨順坊勘察司衙門,讓天陽公,提前釋放爾雅罷……呵呵,白長空,你欺人太甚……爾雅重獲自由之後,你若是不能將白露交給爾雅……嘿嘿,老夫當親手取你項上人頭!”

遠處,輕盈的腳步聲傳來,很快就到了水榭門前。

李梓轉過身,看着自己的大兒子李國風:“匆匆忙忙的,什麼事啊?”

李國風舉起了手中一個細細的紙卷兒,一臉莫名的看着李梓:“爹,咱們安排在安平州的弟子傳回的消息,安平州,反了。”

“安平州的州城安平城,還有下轄二十三郡、四百三十三府、三千七百餘縣……州牧朱(上山下凡))遇刺重傷,身邊親衛戰死八千餘,更有三郡郡守,七十三知府,八百餘縣令,被暴民擊殺。”

李梓的手微微一晃,駭然看着自家兒子。

沉默許久,他抬頭看着淅淅瀝瀝不斷有雨點落下的天空,喃喃道:“這還真是,出妖孽了……但是我看這大胤朝,和前朝最後嗚呼哀哉時的記載,還大有不同啊。這大胤,還沒到山河破碎的份上呢?”

李國風‘嘿嘿’一笑:“爹,前朝是被咱家四聖盟給折騰壞了……當今大胤,我們四聖盟雖然是躲起來發財,沒怎麼下手摺騰。但是當今大胤有文教啊!”

李梓呆了呆,猛地一拍手:“哈,說得不錯,大胤有妖孽,妖孽,就是那羣君子啊!嘖嘖,安平州,嘿嘿,安平州。十幾年前,你爹還只是朝堂上一不入流……就隱隱察覺,那安平州賑災之事,有鬼。嘿嘿!”

“不過,這事體,和我們無關。”

“國風,來,你試試你一直沒能修成的無影步。爹爹今天,似乎有所感悟,也不知道你能否入手。若是能,以後……”

與此同時,白馬坊,金剛溪南,羣山之中。

一座小山下,大片竹林中,一座極雅緻的別業裏,盧仚、盧旲、盤蠻,正相對飲酒。

雨點稀稀拉拉的敲擊着小竹樓,耳中盡是雨聲。

一口小炭爐上,一鍋子狗肉燉得濃香撲鼻,裏面加了大量盤蠻從南蠻州帶來的珍稀藥材,大補血氣,效力剛猛得一塌糊塗,尋常拓脈境武修若是喫上一口,都會口鼻流血的那種大補。

酒,則是南蠻州有名的‘九蟲九花釀’,透明的水晶酒罈裏,清晰可見金蛇、銀蛇、銅蠍、火蜈、鬼臉蠑螈等古怪毒蟲,更有九朵從拇指大小到拳頭大小的奇花懸浮在淡綠色的酒液中。

盧旲端着酒杯,‘哧溜’喝了一口,麪皮上一抹淡淡的血氣一閃而過。

他拿着筷子,敲了敲燉着狗肉的小爐子,朝着盧仚曼聲道:“仚哥兒,這酒太補了些,你少喝點。這酒,對我們這種大男人是極好的,你這種連個通房丫頭都沒有少年,過量則傷身,不好,不好!”

已經喝得半醉不醉的盤蠻就‘哈哈哈’的放聲狂笑。

“兄弟,我打探來一消息,說是天子封你‘天陽公’,這個‘陽’字……”

盧仚的臉色就驟然一黑,斜着眼掃了盤蠻一眼,幽幽道:“看來,金剛寺的療傷丹藥真是好,前兩天剛被打斷了骨頭,今天就有心情說笑了?”

盤蠻笑聲一滯,他舉起酒杯,乾巴巴的笑道:“嘿,嘿嘿,我只是想說,兄弟你也滿了十六了,以你今時今日的身份地位,房裏不塞上百八十個丫頭,真是……辜負了你這一身榮華富貴啊。”

用力拍了拍胸膛,盤蠻大聲嚷嚷道:“怎麼樣?南蠻州有一條桃花江,江邊有三峒九穀七十二塢三千九百八十二寨,嘖嘖,桃花江水,善養美人,尤其是花女峒的大姑娘,嘖嘖,那皮膚,那長腿,那胸脯,那一對兒桃花眼……能迷死人!”

“哥哥我這就傳信,給你弄三百花女峒的姑娘過來?”

盧仚略有點尷尬,舉起手中酒杯大口喝酒,只覺酒力熾烈,燒得渾身通紅。

盧旲笑着指了指盤蠻:“你這師兄,和其他諸侯質子不同,他不是因爲不受赤陽公重視,被丟進了鎬京城苦熬。相反,他是赤陽公已經內定的,繼位世子。”

“南蠻州的姑娘嘛,野性是大了點,不過只要你能真心待她們,她們的忠眨杀绕渌髦莸难W賤貨強了百倍不止,她們是真的一輩子只認定一人的。”

“花女峒的名聲,我也是知道的,那裏的姑娘,潤而美,好得很。”盧旲也有了幾分酒勁,他悠然道:“身邊放幾個花女峒的丫頭,起碼以後酒水飲食中,不怕中毒了……她們,纔是玩毒的大行家,都是傳女不傳子,母女世代祕傳的本事。”

盧旲繼續說道:“你現在是天陽公,堂堂公爵,身邊沒幾個女人點綴,不像話。你等着吧,如果三個月內你自己還沒有動靜,太后、天子、大將軍,宗室裏的那些王、君,甚至是那些出嫁生了女兒的公主、郡主,都會盯上你。”

盧仚尷尬乾笑,舉着酒杯‘嘿嘿’個不停。

正笑着,一名盧旲的親衛快步跑了過來,將一個小銅管遞給了盧旲。

盧旲打開銅管,扯出裏面的紙條掃了一眼,然後大笑了起來:“好,幹得漂亮,朱(上山下凡))重傷,安平州的郡、府、縣各階官員死傷慘重,亂民總數已經超過千萬。”

“呵呵,你們猜,大丞相他們,會怎麼對陛下解釋?”

“他們,又會派誰去平定安平州呢?”

第120章 大爭之世(2)

二月十六,卯時(05:0007:00)。

安平州反,皇城又一次亮起了血色的烽火光柱,更響起了金鐘玉磬,召集大朝會。

身爲天子欽封的天陽公,盧仚也生平第一次,以朝臣的身份,正式的踏足扶搖殿,站在武勳班列的前列,參與大朝會奏對。

大殿中,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大殿外,站滿了神武將軍和禁軍、羽林軍,更密密麻麻圍上了無數的守宮監將軍、校尉、力士等等。

更讓人驚悚的是,自胤垣登基,十九年來,扶搖殿外,第一次擺出了大胤開國太祖所設大律刑器。

枷鎖,囚唬⒄龋け蓿踔潦清幍叮g架,全套一共一百零八種刑器,通體鍍金,在晨曦照耀下,這些專爲朝臣準備的大律刑器通體金光華彩,端的耀眼。

一羣羣光着膀子,頭扎血色頭巾,生得膀大腰圓、滿面橫肉的劊子手,一個個繃緊麪皮,站在這些一字兒排開的刑具旁,目光陰冷如毒蛇,滿心期待的看着大殿內列班的朝臣。

很多大臣身體繃緊,面色無比難看。

他們進殿時,見到了那些大律刑器。

那些枷鎖、囚灰簿土T了,當場套枷罰站,或者被關進囚唬瑹o非是面子受損而已。

廷杖、皮鞭之類,也無所謂,挨一頓廷杖、皮鞭,只是一點皮肉苦。相反,在文教大臣中,已經養成了不成文的潛規則——唯有捱過廷杖的,纔是真正的‘鐵骨錚錚的賢臣’!

十九年了,胤垣只顧罰錢,就沒怎麼給大臣們‘賞賜’過廷杖,很多大臣對此還頗有不滿。

但是,看到那鍘刀,絞架,甚至是那幾個用青銅鑄成,掛着無數鎖鏈、鐵鉤的‘凌遲’架,大臣們一個個沉默不語——這次,某些人真把太后、大將軍給惹急了。

盧仚站在武勳貴族的前列,在他前面,也只有數十名開國的公爵而已。

幾乎所有的武勳,都輕鬆自若,一如寶座上歪歪斜斜靠着的胤垣一樣,甚至還帶着淡淡的微笑。

而那些文臣們,則是一個個面沉如水,好似死了親爹孃一般,一個個口觀鼻鼻觀心,猶如泥胎木雕,再無平日裏的口齒伶俐、能言善辯。

胤垣身後,珍珠串成的簾子後面,太后樂氏沉默良久,突然站起身來,抓起面前長案上一塊價值連城的美玉鎮紙,‘譁’的一下砸了出去。

鎮紙幾乎是擦着胤垣的頭皮飛過,重重拍在了大殿中,‘啪’的一聲砸成粉碎。

碎玉飛濺,好些碎片打在了站在前列的文武臣子的臉上。

盧仚倒黴,他的下巴也被一塊黃豆大小的碎玉擊中,癢酥酥的有點刺痛。他駭然看着劇烈晃動的珍珠簾子後面的太后,暗自腹誹看起來嬌滴滴的太后,居然有這麼一把子蠻力!

“說話啊!”

太后冷厲的聲音響徹扶搖殿。

“前些日子,幾位卿家信誓旦旦對哀家說,安平州平安無事,侵入鎬京,夜襲大丞相府的,只是九陰教的妖人臆造的口號。”

“哀家幽居深宮,當然是相信幾位卿家的話嘍,這安平州一事,就這麼過去了。”

‘嘭、嘭、嘭’,太后氣急敗壞,右掌連續重擊長案,震得整個扶搖殿都‘嗡嗡’直響,寶座上的胤垣渾身一哆嗦,小心翼翼的縮成了一團,很有點幸災樂禍的看着大殿中的臣子們——當然,着重是看文教臣子們的笑話。

太后氣得直喘氣。

實在是,安平州的那些亂民,他們喊口號‘清君側、殺國佟@也就罷了。

清君側,證明天子身邊有奸臣。

殺國伲C明這些亂民,他們還是忠君愛國的,他們針對的,只是奸臣,他們對大胤,對天子,對皇室,還是忠心耿耿的。

但是要死不死的,安平州的那些亂民在攻下來的城池中,肆意的發佈檄文,張貼告示。

他們說:

‘太后淫亂宮闈,蓄養三千面首’!

他們說:

‘太后竊國,當今天子非上皇所出’!

他們說:

‘太后乃深宮無知婦人,之所以十九年前能垂簾聽政,是得到某些大臣的支持’!

他們說:

‘太后一個不識字的婦人,何以得到某些大臣的支持呢?’

他們說:

‘某年某月某日,太后於皇城後花園,通宵達旦,與某某、某某、某某大臣盤腸大戰’!

他們說:

‘樂武一殺狗賣肉的屠夫,何以成爲大將軍?何以掌握大胤軍權?那是因爲,樂武爲了權力,自甘獻身……不要看樂武長得肥胖臃腫,實則他是很多喜好南風的大臣心中‘白嫩可愛的兔寶寶’’!

這話,太陰損,太惡毒。

也不知道是哪個腦殼壞掉的蠢貨,將這些檄文、告示全都抄了下來,原原本本的送進了皇城!

據說,昨兒晚上,太后收到情報的時候,她直接氣暈了過去,宮女太監們急救了好一會兒才把她給喚醒。之後,太后的寢宮就被砸了個稀爛,必須要重新裝修的那種稀爛。

太后摔鎮紙,拍桌子,瘋狂發飆。

站在武勳第一位的樂武,更是猶如被烙鐵燙了屁股的野牛,齜牙咧嘴,噴着粗氣,惡狠狠的盯着大丞相朱崇等文教臣子。

他樂武,堂堂八尺雄偉男兒,居然在那些亂民口中,變成了‘白白嫩嫩的兔寶寶’?

是可忍孰不可忍?

簡直……

樂武渾身煞氣瀰漫,他身上散發出的熱力,讓方圓數丈內的溫度不斷提升,燻得諸如盧昱等一羣沒有武道修爲的公爵渾身大汗淋漓,一個個無比駭然的看着他。

沒人想到,樂武居然有如此霸道的武道修爲!

今年已經是嘉佑十九年,樂武坐上大將軍的寶座已經十九年。

十九年裏,大胤風平浪靜,國泰民安,他這位大將軍,是個太平將軍,他從未和人動過手,更沒有領軍打過仗。

在很多朝臣心中,樂武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殺豬屠夫,仗着自家大姐勢,僥倖做了大將軍。

在很多朝臣想來,樂武這等屠夫出身的下賤胚子,他就算練武,大概也就是培元境的水準。

拓脈,是不可能拓脈的。

開經,更不可能開經的。

但是感受樂武身上散發出的恐怖威勢……

這廝,怕不是已經有了闢穴的修爲吧?

一名闢穴境的大將軍,掌握了大胤絕大部分軍權的闢穴境大將軍,細思,何其之恐怖!

站在班列中的李梓在心中嘆了一口氣,他回頭看了看大殿外整整齊齊碼放着的大律刑器,在心中不無得意的嘆了一口氣:“所以說,歲月靜好的偷偷發財就好,歷代老祖的教誨,果然不差。”

“哎,貪圖這麼多幹什麼呢?啊?幹什麼呢?”

“這下好了,把太后、大將軍徹底惹怒了,唉喲,好精彩的一場大戲,嘖!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看戲,看戲!”

李梓差點沒笑出聲來。

他急忙舉起袖子,捂着嘴,乾咳了好幾聲。

廷儀官立刻朝着李梓這邊看了過來:“鴻臚卿李梓,你可有話要說?”

樂武通紅的雙眼立刻轉到了李梓的身上:“李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要是沒話說,你咳啊咳的,是嘲笑本大將軍麼?”

朝着大殿外的刑具狠狠一指,樂武獰笑道:“那,本大將軍不介意幫他鬆鬆皮!”

李梓嚇得一哆嗦,他放下袖子,又回覆了平日裏那副謹慎小心、唯唯諾諾的嘴臉,他小碎步除了班列,朝着前方的太后、天子行了一禮,然後又朝着樂武深深作揖。

“還請太后、天子、大將軍明鑑,臣以爲,那安平州的亂民造反,無非是有所訴求罷了。要麼是錢糧,要麼是賦稅,要麼是有什麼冤情。”

“以臣之溡姡蝗纭赡艹紟掷簦叭グ矒嵋欢!�

“這天下事,以和爲貴,以和爲貴嘛。”

太后、樂武同時呵斥:“廢物,閉嘴,滾回去!”

李梓急忙竄回了班列中,緊緊閉上嘴,繃緊了麪皮,再不敢發出半點兒響動。

朱崇極其兇狠的盯了李梓一眼,他緩步而出,朝着太后、天子拱了拱手:“臣以爲,此例不可開。亂民,就是亂民,他們既然打出了造反的口號,他們就不再是我大胤的子民。”

“臣奏請太后、天子下旨,興兵,平定安平州!”

太后冷笑,朱崇這老傢伙終於蹦出來了。

她冷聲道:“大丞相,可否給哀家一個解釋?”

朱崇肅然看着太后:“臣以爲,安平州本無事,一定是九陰教妖人作祟。”

坐在寶座上的胤垣咳嗽了一聲:“我怎麼聽說,那些安平州的亂民,他們打出的旗號不是‘鬼母降世’,而是‘紅蓮現,天下安’?這九陰教,和紅蓮有關係麼?”

朱崇麪皮火辣辣的。

他很是氣惱的看着胤垣——知道你守宮監消息靈通,但是不要當場打臉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