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嬉事 第832章

作者:血红

但是這,已經是這一窩拈花鼠所能拿出的,最好的供佛之物。

三葬和尚咧嘴,微笑,緩緩點頭:“你們,都是好孩子……真好……白女,該做事了。”

由無數詭邪凝聚而成,靜悄悄站在三葬和尚身後,宛如幽靈一般靜默無聲、甚至連氣息都沒有絲毫外泄,分明站在一窩拈花鼠面前,卻沒有一隻拈花鼠能‘看到’、‘感受到’她的白女緩緩點頭。

她周身七彩色澤變幻了一番,她分明只有一個身軀,但是她的腳下,卻有七條色彩斑斕的窈窕影子出現。

一波波奇異的力量化爲無形的漣漪,向四周掃蕩開來,頃刻間就掃過了這一片綿延億萬裏的廢墟。無數苟存於此,體內有細微佛門餘韻的大小生靈駭然抬起頭來,他們眸子裏有幾縷極細的佛光悄然閃爍,他們渾身哆嗦着,一如這一窩拈花鼠一般,朝着三葬和尚所在的方向大禮參拜了下去。

偌大的廢墟中。

無數奇異的存在被喚醒了。

不是肉身。

不是神魂。

不是鬼魅。

而是一種‘概念’,一種‘邪異’,一種‘痕跡’……

比如說,曾經某位佛尊留下的眼淚。

比如說,曾經某位沙彌滴下的口水。

比如說,曾經某尊菩薩誦經的響動。

比如說,曾經某尊天王戰死的怒吼。

更比如說,那些被天庭大軍摧毀的佛像,那些被打得稀爛的木魚,那些被融成碎渣的佛鐘,那些被焚燬一空的藏經閣、藏經樓,那些被天庭激盪的佛韻洪流衝得煙消雲散的香燭煙火在這一方虛空中曾經留下的痕跡……

甚至,曾經爛陀聖地這一個概念在這一方時空中,在過去,在現在,以及在未來留下的諸般烙印,一切激盪起的漣漪……

乃至於,僅僅存留在某些極少數的,諸如這一窩拈花鼠的‘老祖爺爺’心中的,曾經的‘彌勒天’這個名號……以及這個名號在歲月洪流中,過去、現在、未來,曾經留下的痕跡,激盪起的迴音,以及未來可能引發的所有連鎖反應……一切可能,一切因果,一切一切的投影等等……

諸如此類曼妙的,奇異的,怪異的,恐怖的概念,有形無形的東西。

這些物件,全都在白女散發出的這一絲奇異的氣息中,‘甦醒’了……祂們甦醒,祂們舒展身體,祂們呼吸虛空中一切祂們需要的元素……然後,開始擬人化。

一條條詭異的影子,從那些大大小小綿延億萬裏的廢墟中鑽了出來。

一點點奇異的香火在虛空中亮起。

無數盞似虛似實的燈火,在無邊的廢墟中冉冉升騰。

空氣中,有好似血肉芬芳的香燭氣息逐漸擴散開來。

廢墟的陰影中,有黑漆漆的佛陀身影敲着木魚,開始誦經……唸經的佛陀身影后方,有身高八丈,三頭六臂的沙彌抓着一塊塊黑漆漆的血肉大口吞嚥……也有做僧人打扮的黃鼠狼,扛着小小的佛龕,輕飄飄的從一堆堆廢墟的上空飛過……

一隊正在虛空中巡弋的天庭禁衛,正在低聲的商議着今天下值後去哪裏喫,喫什麼,怎麼喫,讓誰伺候着喫之類的問題……他們討論的東西極其的繁瑣,其中甚至包括了一碗紅燒肉應該是用前爪肉還是後爪肉,要不要在裏面丟幾顆大蟒荷包蛋之類的細節……

突然間,一顆被劈掉了半邊,只剩下下半截面頰的金漆佛頭,無聲無息的從一堆破爛垃圾中飛起,端端正正的擋在了他們的戰車前。

這些曾經天庭最精銳、最善戰、最驍勇、最忠盏慕l,居然沒有絲毫察覺。

他們低聲嘟囔着,任憑戰車向前行駛。

還是拉車的天馬發現了事情不對,突兀的扇動着背上巨大的翅膀,硬生生剎住了腳步。天馬嘶鳴,驚動了這一隊禁衛,他們這才猛地抬頭,朝着前方看了過去。

不大的,只有一丈高下的半截佛頭,表面的金漆已經剝落,歲月風雨的洗刷,讓佛頭上密佈着斑斑綠痕。這‘小小’的佛陀死氣沉沉,通體充斥着歲月帶來的腐朽衰敗氣息。但是在佛陀表面,卻密密麻麻,有無數比芝麻粒還要細小百倍的人形黑影,正緊張的忙碌着。

好似有包工頭在大聲的喊着口號,帶着無數的黑影,以這半截佛陀爲一座大山,在山體上開鑿佛龕,雕刻佛像。無數小小的黑影忙得熱火朝天,他們頭頂,一縷縷純淨、深邃的信仰念力憑空而生,不斷在虛空中激盪出刺目的火花!

這一方天地,已經被天庭、太瞐天、太臰天聯手製定的天規戒律所掌控。

佛門的信仰之力,已經不容於這一方天地的天規戒律。天地,不允許再次誕生純正的佛門修士,不允許有正統的佛門功法出現,不允許有純正的佛門信仰念力滋生!

這些詭異的黑影,並非生靈,甚至沒有血肉之軀,他們只是某些投影在這一方時空,在這一刻、這一瞬的時空中,投下的某種幻象。

但是這種幻象,居然凝聚了無比磅礴的信仰念力,讓這種信仰念力從虛無中生出,從時間的長河中盪漾開來,直接出現在今時、今日、此時、此地的這裏。

天地震怒,天規戒律發動,一道道無形的近乎天譴天罰的力量洶湧而來,就要鎮壓這些信仰念力,將其碾成粉碎,轟殺成渣!

禁衛們感受着四周洶湧浩蕩的天地之威,正要笑着說點什麼,虛空微微震盪了一下。從虛空中,從天地大道內,從法則深處,從天庭架設的天地枷鎖內,一縷縷輕微、但是的確存在的佛韻盪漾了出來。

在這些佛韻的干擾下,天庭制定的天規戒律,被抵消了。

這些憑空滋生的信仰念力化爲七彩佛光升騰,一點點的沒入這一丈高的半截佛頭。

佛陀表面斑駁的痕跡一點點的消散,青銅色的污痕消失得無影無蹤。曾經的金漆一點點的復原,就連被劈砍,消失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另外半截佛頭,都在快速的重新生長出來。

這些曾經精銳的天庭禁衛,一個個目瞪口呆的看着這顆佛頭的變化。

他們眼睜睜的看着這顆佛陀在那些詭異黑影提供的信仰念力的製成下,急速的復原,從半截佛頭,化爲一顆完整的,通體金燦燦的佛頭。

隨後,佛眼睜開,兩行血淚冉冉而下。

血淚滴在下方的廢墟中,就急速的向四周擴散開來,化爲一片一望無邊的血海。血海中,無數猙獰的,曾經慘死在這些禁衛手中的佛修、佛門心中的面孔在瘋狂的掙扎蠕動,好似地獄的惡鬼,正要突破地獄、人間的屏障,強行闖回這一片天地中來。

“我佛……彌勒!”那流着血淚的佛頭微笑着,一邊血淚不斷流淌,他一邊大聲的笑着:“我佛……彌勒……頌我佛之名,可得解脫!”

“爾等見佛不拜……定是邪魔!”佛頭突然怒吼:“該死!該死!!該死!!!”

連續三聲大吼。

每一聲大吼傳出,這些禁衛的氣血精神就驟然被削去一大截……三聲大吼之後,他們的修爲、體力、血氣精神,瞬間被壓制到了近乎崩潰的程度。

一隊兒精銳的天庭禁衛,無聲無息的死在了這裏。

他們的屍體急速的風化,崩解……隨後,從他們的屍體消散處,一條條漆黑的、二維的沙彌虛影帶着細微而歡暢的笑聲,慢悠悠的站了起來。

第1004章 跗骨之蛆(3)

天庭南門,朱雀星陣外。

第一批,被無辜捲入的那些黎民百姓,已經被盧仚派出的僬僥小人兒們,那些夜叉、羅剎、阿修羅,護送着遠去。

第二批,令狐氏的那些家丁、侍女的親眷,也被送走了。

第三批,令狐氏的普通家丁、侍女,不重要的花匠、車伕、廚子、廚娘、做粗活的使婦等等,也已經被送走。

第四批,就是令狐氏的那些族人,那些普通族人,和令狐璚等幾個令狐氏貴女出自同一宗、同一房,但是親眷關係不是很親近的那些令狐氏族人,連同他們的姻親、外戚等等,被送走了。

第五批,則是令狐璚等人比較親近的族人,如他們的遠房表弟啊,老孃的表侄兒之類的,被送走了……

第六批……

第七批……

第八批……

然後,盧仚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什麼好交待的了。實在是,關於青殺,關於瞐三七,關於他們組建的那個小小的組織,所謂的靈山,所謂的大雷音寺,他知道的內幕實在是沒有多少——畢竟,他也就和青殺聊了幾句,在瞐三七的幫助下,屠了一批風雨雷電四大殿的高手,凝聚了帝璽道果而已。

盧仚,也不過是青殺他們這個小小組織的外圍成員而已——還是依靠裙帶關係,依靠血脈特權,被盧旵給推薦進去的!

所以,青帝佈置的偌大‘刑場’上,原本數以億計的倒黴蛋都被送走了,但是胤垣、白黿、令狐璚,還有令狐璚的幾個好姐妹,她們的父母,她們的直系長輩,她們血脈關係最緊密的一些晚輩後生等等……人數不多,也就這麼千多號人,還有她們最心腹、最貼身的那些侍女、心腹等,這些人加起來大概也有五六千號人,依舊被死死的禁錮在高溫的青木上,依舊被高溫一點點的燒灼,一點點的壓榨,慢慢的將他們的精氣神,他們的命,全都化爲油脂,融成火焰,一點點的壓榨乾淨。

盧仚靜靜的站在半空中,很有點無奈的看着青帝。

青帝微笑看着盧仚,他輕聲笑道:“就這麼些東西?你知道的,就這麼點?嗯,你甚至不知道,他們所謂的,從摩壬支天發現的,那個‘樞紐’,那個‘命脈’,究竟是什麼東西,究竟是什麼形狀!”

“那,究竟是什麼呢?”

“一部寶典?”

“一件聖器?”

“或者是,一個得到了特殊傳承,掌握了這一方天地特殊權柄的……人?”

青帝雙手放在面前,捂住了自己的嘴,從指頭縫隙裏發出了‘嗤嗤’的笑聲:“盧仚啊,盧仚,不是吾故意和你爲難……我看出來了,你是無辜的,你和那些不死心的逆傩澳В皇且宦啡恕闶且粋�,識時務,很乖巧的好孩子。”

盧仚陰沉着臉沒吭聲。

‘好孩子’?

這個評價,讓他不知道如何接上這個話。

‘好孩子’?

前世,或許是。今生,還是麼?盧仚因爲這三個字,陷入了一時間的恍惚,無數的念頭在腦海中此起彼伏,他在捫心自問,自己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自己的性格,自己的內心,自己的本心,自己撕扯掉所有的,所謂的‘道德’、‘倫常’、‘規矩’、‘世俗看法’等等外物帶來的厚重包裝袋後,自己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王八蛋!

嗯,盧仚給自己的定義,已經衍生到了‘王八蛋’上。

“但是,不夠啊。”青帝笑得贍N爛:“不夠啊,盧仚……如果說這是一把牌局,我的注碼,比你的注碼要多了百倍,千倍……你拋出來的那些籌碼,可不夠我將胤垣他們,還給你……”

盧仚輕嘆了一口氣:“可是,他們是無辜被牽扯進這件事情的,你想要知道的,我所知道的,我已經全部告訴了你。”

青帝輕輕搖頭,他輕聲笑道:“可是,話不是這麼說的。”

他沉吟片刻,幽幽說道:“不管他們是否無辜,不管他們是不是被牽扯進來的……事已至此,他們有什麼選擇的餘地麼?他們有什麼反抗的機會麼?沒有!”

“這就是弱者的悲哀啊。”

“這纔是宇宙的真實啊。”

“我強,故我在……我強,故我站立,而你們,只能跪地,匍匐,頂禮膜拜!”青帝嘆息着,輕聲道:“無數年來,無數次的戰爭,記錄在我血脈中的那些輝煌、壯觀、波瀾壯闊的戰爭歷史,無不詮釋了我剛纔那一段話的正確性!”

青帝笑吟吟的看着盧仚:“你已經交待了許多。但是你交待得不夠多。雖然你我知道,你交待的東西,已經是你所知道的全部了。但是,我不可能因爲你吐露的這麼點東西,就將這麼多有價值的人,就這麼輕鬆的交還給你!”

“如果說!”青帝一雙和正常人無異的眸子,突然變成了和他的那些異族子嗣一般的複眼。漆黑的,深邃的,由無數細小的網格狀小眼珠組成的複眼裏,陰沉、肅殺、冷漠、無情的幽光閃爍,直勾勾的凝視着盧仚,青帝沉聲道:“跪下!”

盧仚猛地抬頭。

他咬着牙,看着青帝。

青帝輕輕的揮了揮右手,笑呵呵的說道:“你看,你已經沒有了注碼,而我手上,還掌握了重注……所以,在你不能繼續下注的時候,如果我要你跪下,你覺得呢?”

盧仚死死的盯着青帝,他沉默了一陣,沉聲道:“很好,如果這是一把牌局,我手上已經沒有了注碼……我的下跪,也可以視爲一種下注的話……我跪下,你能給出多少?”

青帝猶豫了片刻,緩緩點頭:“我覺得,如果你跪在我的面前,跪得很端正,很乖巧,姿勢很優美的話,我可以讓胤垣所有的女兒……把她們交給你。”

盧仚輕咳了一聲:“我的所有的侄女?”

青帝點了點頭。

他咧嘴笑着。

胤垣所有的女兒——青帝深深明悟這個世界,‘人族’的某些綱常倫理、世俗觀念……哪怕是在令狐氏這樣的天閥巨族中,女子的身份地位,也是不如男子的……胤垣的命脈,他的命門,是他的那些兒子。

女兒什麼的嘛……交出去就交出去了。如果,胤垣的這些女兒可以成爲馴獸的小鞭子,讓盧仚乖乖的跪下……哪怕是一次呢?跪下這種東西,只有第一次和無數次,沒有‘僅僅一次’的說法。

如果盧仚可以爲了胤垣這些並不是很重要的女兒跪一次的話,爲什麼不能跪更多呢?

跪一次,跪兩次,跪更多次……跪着跪着,就跪習慣了嘛。

當年,太初、太瞐、太臰,不就是這麼,跪着跪着,就跪習慣了麼?到了最後,他們主動的保持了跪下的姿態,都忘記了怎麼站起來了。

青帝微笑看着盧仚:“你所有的侄女。嘻,你結拜兄長的女兒哦。”

他身邊青光浮蕩,出現了之前那九個倒黴的令狐氏族人被他炮製,被他嫁接在九頭蛇身上,差點就和幾條雄性九頭蛇完成敦倫大禮的殘酷場景。

青帝輕聲道:“她們是女子,她們落在我手中,可比她們的兄弟們,要……悲慘一些。畢竟,有些手段,在女子身上,更好施展不是?唔,你也不希望,你的侄外孫,都是一窩一窩的出生,每一窩侄外孫的腦袋都形形色色,各有不同罷?”

這話,就很殘酷了。

盧仚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他退後了兩步,退出老遠,然後朝着青帝,跪了下去。

沒奈何。

胤垣等人,還在青帝手中。

盧仚已經交待了他所知道的一切,但是青帝以各種藉口,各種理由,硬生生將最重要的一小撮兒人扣了下來……盧仚能怎樣呢?這些人的性命,就在青帝一念之間……盧仚在心中衡量了許久,無數念頭生滅,最終做出了決定。

跪吧!

爲了胤垣的那幾個年齡尚幼的女兒。

如果不是她們,而是令狐璚和令狐氏幾個貴女的爹孃之類的人物……盧仚或許已經撒手不管了。這些人,死就死吧,盧仚事後如果有機會,會給他們報仇的。

但是,胤垣的女兒,而且好幾個都還是剛剛學會走路的女兒……

盧仚隔着老遠的距離,端端正正的朝着青帝跪下了。

青帝瞪大了眼睛,他低聲笑着:“就是這種感覺,就是這種感覺……哎,當年爛陀聖地的三光佛尊,也是被我這樣炮製的,他也是因爲這些無關緊要的螻蟻,硬生生的被我無數的兒郎圍攻,硬生生耗盡了最後一絲法力,被打碎了佛尊金身而亡!”

“哎,你們啊,就是太心軟了一些。”青帝笑得極明媚:“如果是我們,若是我的族人,哪怕是和我同一個‘母體’的,所謂的‘同胞兄弟’死在我面前,我也只會歡天喜地的接收他的遺產,撕碎他的敵人爲他復仇而已,我怎麼會因爲他,而讓自己陷入被動的局面呢?”

“爲了外人,哪怕損失自己的一片指甲,都是不可取的啊。”青帝喃喃自語。

盧仚聽清了青帝的自言自語聲,他冷笑道:“所以,這就是‘人’和‘牲畜’的區別了。”

青帝不置可否的斜了盧仚一眼。

盧仚罵他是‘牲畜’,青帝對此並無多少感覺,他輕聲道:“‘牲畜’?呵,當年……他們動輒就是‘邪魔’,‘妖孽’,‘大逆不道’的‘妖魔’云云,可是最終勝利的,不還是我們麼?”

青帝揮了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