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鋪院從嵐州收購良種馬,計劃是集中四五十匹之後纔會一起趕往桐柏山,那馬廄就不可能太小;同時還考慮到有可能會徐懷率大股人馬進城歇腳,鋪院的佔地怎麼可能會小。
鋪院前後佔地極大,但日常負責打理鋪面以及馬廄的人手都是從當地僱傭,平時都不會隨便跑院子裏來;院子裏僅從當地僱傭的三名老婆子打理。
跟逡掠袷场W婢遍地的鐘鳴鼎食之家比起來,鋪院當真是白白佔了好大一片地方,卻顯得荒涼而奇怪。
朱芝這話原本是問身側徐懷的,但徐懷正走神想別的事,鄭屠湊過去笑着說道:“也不知道是不是伐燕的風聲早就傳出去,好些人怕受波及到這裏,紛紛舉家南遷,岢嵐城裏的地價也賤,租下多大院子都不怎麼費錢,便索性往大里租。當然,或許就是冥冥自有天意,我們備下這麼大院子,就等着王番郎君祕使得歸到嵐州來任事,不用另尋住處。”
朱芝見徐懷愣頭愣腦沒有搭理他,他則不想搭理看上去其貌不揚,看上去地位更低的鄭屠,而是直接跟走在前面的朱沆說道:
“爹爹,我看這裏叫他們再好好收拾一下,我們也能勉強對付上幾天——反正到時候要隨小姑夫一起去寧武城行轅!”
“也好。”朱沆說道。
這麼多將吏雲集岢嵐城,驛館肯定是不夠用,雖說州衙那邊會負責諸多將吏及隨扈的住處,他與王番更不需要爲食宿擔憂,但要能在城中有合適的住處,自然更爲自在一些。
“我們這一路趕得急,身邊都沒有帶什麼奴婢、婆子照應,你們去張羅十幾二十人過來,記得要找相貌端莊、手腳麻利的。”朱芝直接吩咐柳瓊兒道。
徐懷原本就想着王番在岢嵐乃至寧武的落腳點都應由鑄鋒堂來張羅,才能在外人眼裏更顯得他們是王家的腹心勢力,之前在州衙也暗中吩咐鄭屠要張羅好這些事情。
沒想到王番沒有吭聲說什麼,朱芝就對他們擺出虞指氣使的姿態來,鄭屠到底是潑皮底色,心裏當然是老大不爽,落後一步,跟徐懷抱怨嘀咕道:
“五當家跟我們一路趕過來,身子應是乏了,這點些末小事哪裏需要五當家親自去張羅!”
“啊……”腦海新浮現的記憶片段,叫徐懷有些神不守舍,一時沒有在意鄭屠、朱芝他們在說什麼,抬頭有些茫然的問道,“要張羅什麼?我來去張羅……”
第三十七章 假癡不癲
王萱以爲自己父母雙亡,與祖父相依爲命到今日,突然能與死裏逃生的父親相逢於嵐州,情緒激動之餘,心裏也有千言萬語要說。
而她最想說的,還是這一年多來在桐柏山所經歷的一切,特別是徐懷是怎樣在他們最絕望無助的時候出現。
然而從巷道相見到走進鋪院裏,短短半柱香功夫,她還沒有機會找到話頭,但也注意到徐懷心不在焉,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麼東西,這會兒再聽他答非所問的跟鄭屠說話,轉過頭來,嬌嗔道:
“你這憨貨,說什麼驢頭不對馬嘴的話?”
“什麼驢什麼馬,你們要我張羅什麼事情?”徐懷還沒有回過神來,看向鄭屠、柳瓊兒,不明所以的問道。
王萱以爲徐懷在她父親面前還有意裝癡賣傻,雖然不知道什麼緣故,但不能在父親面前好好說一說徐懷的事,跺腳嗔道:
“你還真是不靠譜的人吶,我還想在爹爹面前好好誇你呢!誰要你去張羅什麼事情啦?你是不是腦子又犯迷糊了?”
盧雄、王稟又哪裏知道徐懷心裏在想什麼,還以爲他不想在朱沆、朱芝、朱桐父子以及朱家諸多扈隨面前露出真容,有意裝癡賣傻。
即便他們覺得沒有必要,這時候也只能遵從徐懷的意願,搖頭笑了笑,示意大家繼續往裏走。
偌大鋪院,其他兼作營房,卻也有兩三進院子收拾得頗爲精緻,徐懷、鄭屠、周景、柳瓊兒陪同王稟、王番父子等人走進其中一進精舍坐下。
“我回到汴京,聽說父親被貶唐州遭遇劫匪,不久桐柏山裏還鬧起大匪亂,定是遇到不少兇險吧?”王番這時候纔有機會坐下來跟父親、女兒敘家常。
他回汴京聽到桐柏山鬧匪亂,是感覺到有些蹊蹺,但奈何之前報平安的信函都沒能送到嵐州來,也只有這時才得以關切的詢問詳細。
“我與萱兒沒有葬身桐柏山,還能安然坐在這裏,多賴盧雄與徐懷、柳姑娘、鄭壯士等義士相助……”王稟要徐懷、柳瓊兒、鄭屠與王孔都坐下來說話。
朱沆訝然問道:“我初回汴京聽說叔父觸怒官家被貶,初時還讓縣主進宮裏說項,卻不想縣主挨官家一頓訓斥後回來哭哭啼蹄跟我鬧了一個多月,我心裏煩不勝煩,就沒有再理會這事,還以爲不會有嚴重——叔父被貶唐州到底發生什麼事情?對了,盧兄我早聽聞盛名,今日才得幸見上一面,這幾位是……”
王稟、盧雄認定徐懷有意裝癡賣傻,一時都不知道怎麼介紹徐懷、柳瓊兒及鄭屠他們。
鄭屠識機快,嘻笑着說道:“王相公抬舉我這個肉鋪戶呢,俺鄭屠算哪門子義士?要說義助王相公、萱小姐,我也是出力最小,最多幫着吆喝幾聲。稟於朱縣馬知道:莽虎徐懷是我們鑄鋒堂的三當家,夜叉狐柳瓊兒柳姑娘,是我們鑄鋒堂的五當家;剛剛牽馬帶人下去歇息的青眼郎殷鵬,是我們鑄鋒堂十一當家;還有二當家蘇老常、七當家在鑄鋒山莊,四當家徐心庵、九當家唐盤在石場帶領兵卒,暫時不能脫身來拜見大公子、陳郎君……”
“都啥亂七八糟的,你們一個個都是山寨大寇啊?”朱芝訝然的打斷道。
朱沆瞪了長子一眼。
剛纔他也確實將徐懷這些人當成王稟在唐州收附的扈隨,以他養尊處優的心性,也確實不大可能會多看重這類人。
不過,坐到堂上,看到王稟鄭重其事的請徐懷等人入座,言語間又說這些人等對他與王萱有救命之恩,朱沆當然不會再像之前那般不當回事,也不想長子朱芝剛到嵐州姿態傲慢,卻將王稟所看重、有救命之恩的人物給得罪了。
“要不是王相公大義相引,我們指不定就走上歪道了,不過我們鑄鋒堂此時卻僅是一家正兒八經的商號,就是當家的略多一些!”鄭屠嘿嘿一笑,說道。
“就屬你最牙尖嘴厲,你便來與番兒、朱沆說說桐柏山發生了哪些事情!”王稟笑着說道。
鄭屠也以爲徐懷有意裝癡賣傻,他樂得賣弄口舌:
“這事諸多細情,或許還就我能原原本本的說個明白,但也得從盧雄驚覺蔡鋌狗俅虤㈥幹,千里護送王稟相公入桐柏山說起……”
“嗨,又不是讓你說戲本,你扯那麼遠做甚?”
盧雄怕鄭屠扯起來沒邊,將他打斷,他撿緊要的跟王番、朱沆解釋桐柏山匪亂的始末,
“相公貶放唐州,我也是聽說有官員得罪蔡鋌被貶途中遭遇不幸有些擔心,便臨時相隨繞道信陽,走桐柏山道去唐州。我們卻不想在進入泌陽縣淮源鎮之前,還是被假扮馬俚拇炭妥飞希锰澁敃r遇上徐懷將刺客驚走。說來也巧,徐懷乃相公與我在靖勝軍任事時的故人之後,桐柏山裏也有不少當年從靖勝軍歸鄉的老卒,包括當時的淮源巡檢司節級徐武江、兵目徐心庵等人,都跟靖勝軍歸鄉老卒有莫大的關係。唐州地方官員推諉使得相公與萱小姐留居在淮源巡檢司軍寨之中,也是徐武江、徐懷、徐心庵、柳姑娘以及諸多靖勝軍老卒庇護安全。刺客見軍寨防守森嚴,又因爲當年的靖勝軍舊事心懷鬼胎,誤以爲我們走桐柏山道是早就與徐武江、徐懷、徐心庵及諸多靖勝軍老卒取得聯繫,不敢再公然行刺,便慫恿陳子簫、郭君判、潘成虎、仲長卿、高祥忠等偾醮笏两贇⑸搪谩⑾绰油罋⑸矫瘢胍柽@個將我等及靖勝軍舊卒斬草除根,又將諸多惡事推到匪亂之上。然而好歹天算不如人算,蔡府私吏鄭恢、董其鋒等人皆爲徐武江、徐懷他們伏殺桐柏山中,匪亂攪動風雨半年多時間也總算平息下來……”
見徐懷不願在朱沆等人面前暴露真正的面目,盧雄也就省去諸多詭譎人心的明爭暗鬥,挑緊要的將始末說清楚。
“……”
王番握緊拳頭,狠狠的錘擊桌案,憤恨說道,
“我歸京後,蔡鋌老賻状涡δ樝嘤疫�以爲他與父親純粹是政見不投,以爲途中遇匪僅是意外,卻沒有想到父親與萱兒遭遇的兇險竟然不比我與鄭壽在草原稍小。”
“我們有盧雄、徐懷他們照護,到底談不上辛苦,甚至都不談上什麼兇險,”王稟感喟道,“卻是這場匪亂叫桐柏山死傷數萬,慘不忍睹……”
“多謝盧兄、徐小哥、柳姑娘、鄭義士援手之恩,王番沒齒難忘!”王番站起來,端端正正走到堂中,朝盧雄、徐懷長揖而禮。
“不敢當!”盧雄、徐懷、柳瓊兒及鄭屠忙站起來還禮。
朱沆等人在汴京是真不知道這些曲折,聽盧雄一番話是目瞪口呆。
王孔敬陪末座,聽到這裏也是暗暗震驚,這時纔算稍稍明白過來,爲何王稟貶任嵐州石場監當,徐懷他們護送過來,卻要暗中鬧出這麼大的事端來,原本他們跟蔡繫結的是不死不休的死仇啊。
“對了,我看過桐柏山匪亂的卷宗,提及在匪亂前夕,樞密院曾調一員叫郭曹齡的軍使前往淮源接任巡檢使,卻在上任前夕,爲桐柏山一個叫夜叉狐的大寇刺殺,桐柏山裏竟有兩個夜叉狐……”朱沆遲疑的朝柳瓊兒看過去。
“桐柏山有名有姓的夜叉狐,恐怕就小女子一人。”柳瓊兒淡然說道。
“我聽說郭曹齡是絕倫科出來的高手,沒想到柳姑娘看似文弱,竟然……”朱沆難以置信的盯着柳瓊兒打量。
柳瓊兒雖說男裝,但也沒有刻意抹花臉,肌膚白皙潤嫩,有如新剝的荔枝果一般剔透,眉眼也是無比秀麗,換上裙妝,明明就是一個美豔無雙的絕妙佳人,朱沆難以想象她有能力刺殺絕倫科出身的人物。
王萱見大家都對柳瓊兒一驚一乍的,不服氣,又替徐懷打抱不平,說道:“她算什麼夜叉狐,就知道藏在幕後出餿點子,然後什麼事都差使徐懷去幹,”又氣鼓鼓的加了一句,“徐懷還偏偏就聽她差使!”
“徐懷習武成癡,不怎麼關心世務,諸事只能是我們多操些心。”柳瓊兒瞥了王萱一眼,又淡然跟朱沆說道。
從州衙出來,朱沆見徐懷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走到這院子裏也沒見他有吭聲說幾句話,也認定他武勇過人卻機智不足,心想這樣的人用起來卻是單純,不用刻意的提防什麼。
接下來,盧雄又簡單說了他們到嵐州之後發生的一些事情:“……郭君判、潘成虎等人雖是偾醭錾恚藭r卻也有爲朝廷效力的心機,對相公也是素爲服膺。”
“蔡鋌狗俣耸强珊蓿媒羞@種奸匐b手遮天,什麼事情能成?”朱芝、朱桐兄弟二人聽得王稟從桐柏山調到嵐州石場,可以說是羞辱性出任小小的石場監當,蔡鋌手下的走狗還不放過,這會兒也是恨得牙根癢癢的。
王稟還是不想在這個節骨眼糾纏於黨爭或私人仇怨,說道:“現在也不是計究這些的時候,大家還是要齊心協力先奪下雲朔……”
第三十八章 誤會
聽盧雄說過,王番、朱沆才意識到桐柏山匪亂裏未被世人所識的殺機是何等的兇險與凌厲,心裏波瀾湧動,久久難以平靜下來。
而蔡鋌遣嫡系到桐柏山掀起匪亂,可以說是佔盡優勢,王番、朱沆也沒有想到鑄鋒堂腥耍罱K不僅能盡數伏殺蔡鋌遣往唐州的十數腹心,還能迫使以侍製出知唐州的董成完全不敢跟地方勢力對抗,不得不草草招安六千匪寇收拾殘局。
他們從州衙出來,陪同王稟在馬車裏,也簡單的談及鑄鋒堂乃是以桐柏山徐氏一族爲基組建的商號,他們都沒有怎麼在意。
在他們看來,就算是鑄鋒堂的大當家在桐柏山裏算得上豪俠級的人物,但那又怎樣?
他們沒有想到鑄鋒堂大當家還留在唐州坐鎮,二當家、四當家有事在城外的鑄鋒山莊沒能趕到岢嵐城來,然而這裏單單一個三當家就有着絕倫科級數的武勇,而五當家一介美豔女流,卻有完全將蔡鋌腹心玩弄股掌之間的智帧�
十一當家殷鵬這時候沒有跟着到這院裏來,但從州衙出來一路得其簇擁、護隨,朱沆看他年紀輕輕也有極爲不凡的身手,而其人神情冷冽,也予人堅毅持重之感,暗感這麼一人,放在年輕一代絕對稱得上後起之秀的。
倘若鑄鋒堂僅僅是一兩人有這樣的沉勇氣度,這的確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天下英雄人物多了,州縣偶有一兩個豪傑出頭,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
然而,鑄鋒堂少說十幾個當家,隨便揪一個出來就有這樣的沉勇氣度,這怎麼叫人不心驚?
朱沆入仕二十年,雖然任職最高僅一府通判,比董成、郭仲熊等人不如,但他身爲前侍中之子,又尚縣主爲夫,平時也喜歡結交豪俠,門下也招攬不少門客,眼力也是有一些的。
其他人不提,單說這肉鋪戶鄭屠站在他們面前口惹懸河,顧盼間沒有半點的不自在,而那個叫周景的管事步履穩健、孔武雄健,說話辦事也都有條不紊,顯然都不簡單,在鑄鋒堂卻都不能撈到一把交椅。
一定要說,朱沆還是覺得心不在焉的徐懷神情呆滯,論氣度比肉鋪戶鄭屠都有不如,白白浪費了一副好皮囊,卻能穩穩坐住鑄鋒堂第三把交椅,也足以從側面證明其武勇已經超越尋常高手的層次了吧?
當然,朱芝、朱桐兄弟二人年輕氣盛,心裏還是很不以爲意。
一方面他們認爲盧雄誇大其辭,他們甚至連盧雄都有些看不上眼,以他們的身世,在汴京遇到誇誇其談之徒還少嗎,還能別人說啥就信啥啊?
一方面盧雄並沒有將桐柏山匪亂人心詭譎處說透,有些驚險的地方也就顯得有些平淡,聽上去似乎並沒有多少驚險,也就顯得平常。
絕倫科作爲當朝科舉的項目之一,與武舉有所區別,對策論要求較低,主要是爲禁軍選拔身手強橫的中低層武吏,每三年僅有十一二人脫穎而出,要求自然是極其嚴格。
郭曹齡的名聲,喜歡舞刀弄槍的朱芝、朱桐卻也有所聽聞,但在他們看來,行刺畢竟不是正兒八經的擂臺比試,兩者有着很大的區別。
朱芝、朱桐兄弟二人不知道郭曹齡被刺殺的具體詳情,但聽鄭屠說行刺乃是夜叉狐暗中策劃,徐懷負責實施,理所當然的就認定是他們用了什麼詭計去賺郭曹齡,怎麼看都不像徐懷這個看上去呆頭呆腦的傢伙真就有那種級數的身手。
而黃橋寨一役,不是親身經歷也很難感受其中的兇險。
在朱芝兄弟二人眼裏,剿滅一兩千烏合之械纳秸塑姡陨矶几冻錾锨说膫觯惺颤N值得自傲的?
他們隨父朱沆前往靜江府任事,嶺南那地方窮山惡水,越夷刁狠,盜匪也是叢生;他們多次隨州兵清剿匪寇,有哪次不是大功而還,怎麼就顯得桐柏山匪亂特殊了?
當然,他們心裏不服,在王稟、王番以及他們的父親面前還是知道收斂,這時候也沒有再胡亂開口質疑,但心裏卻默默惦念,一定要找機會跟這頭莽虎較量一番,不要以爲小小的桐柏山就是整個天下,叫這丫的知道什麼叫山外青山樓外樓。
“二位郎君這幾日確要在這裏落腳,我這便與周景張羅幾名手腳麻利的可靠婆子過來伺候——我們也且告退,暫不妨礙二位郎君與王相公、萱小姐以敘天倫,等晚間宴席,再與二位郎君相見!”鄭屠八面玲瓏的出面張羅道。
朱沆、朱芝、朱桐父子乃是貴戚出身,又與王家祖孫沾親帶故,徐懷、柳瓊兒當然要留出空間裏給他們說些體己話,當下徐懷與柳瓊兒、盧雄、鄭壽、王孔等人先行告退。
……
……
鋪院裏還是有三四進精舍的,騰出一進精舍給王稟、王番、王萱祖孫三人暫住;一進精舍給朱沆、朱芝、朱桐父子三人住;盧雄、鄭壽、王孔等人也安排住到一進收拾得乾淨的院子裏。
徐懷當然也不可能委屈自己人,他與柳瓊兒、殷鵬、鄭屠就直接東首的那進精舍。
囚卒已經編入廂軍,不僅之前百餘廂軍兵卒在苛嵐城有眷屬,還有相當一部刺配囚徒的家屬爲方便照顧,都跟隨到嵐州來。
獄卒盤剝得厲害,好些眷屬爲到刺配到嵐州來的親人在牢營稍微舒適一些,也是耗盡家財。
像朱承鈞的族侄朱世聰、門客杜武爲照顧刺配到嵐州的朱承鈞,在徐懷他們過來之前,就已經被獄吏盤剝的窮困潦倒,連借宿民宅的錢財都沒,只能露宿荒野苦挨。
很多眷屬都沒有盤纏回鄉,滯留嵐州或乞食爲生,或做苦役爲生。
鑄鋒院顧不了太多人,但五百囚卒有眷屬滯留嵐州的,要麼資助盤纏歸鄉,要麼就直接收留,這時候從裏面挑幾個手腳麻利的可靠婆子,照應王番、朱沆等人的起居,倒不是多難辦的事情。
這諸多事由鄭屠、周景去張羅,不需要徐懷、柳瓊兒操什麼心,這會兒也先回到他們暫居的院子裏歇下來。
“朱沆父子有什麼不對勁嗎?”柳瓊兒心裏還有些費解徐懷爲何要在朱沆父子面前裝癡賣傻,依門而立,問徐懷,“你是擔憂郭君判、潘成虎以及王孔等人,會被朱沆父子他們拉攏過去?”
雖說他們起初是想着作爲王稟、王番父子唯一能借助的力量,是能受絕對的重視,朱沆父子的出現,是削弱了這個預期。
不過,他們在大越內部,特別是此時對抗蔡鋌一系還力有未逮,能有朱沆父子這樣的盟友,到底還是利大於弊的。
朱芝、朱桐兄弟二人是有些踞傲,但這跟他們出身鼎食之家有關。
他們連郭君判、潘成虎這樣的人都能拉攏,朱家父子又有什麼不能謙忍的?
柳瓊兒她所能揣測到的理由,那就是徐懷有可能擔憂郭君判、潘成虎等人會跟朱家父子走得更近,以致他們後續想方設法聚攏桐柏山寇,最後都極有可能會因爲郭潘二人的緣故,爲朱家父子做了嫁衣。
這種擔憂還是有可能會出現的。
之前哪怕王稟獲得起復重回中樞,他們名義上同時追隨王稟麾下行事,郭君判、潘成虎還有廂軍正副指揮使的名義,但郭、潘要人沒人、要錢沒錢,是沒有資格自成一系的。
到時候不管收編多少桐柏山寇,都得依賴他們這邊安頓退路。
現在朱家父子出現了,郭君判、潘成虎他們要是跟他們走得更近,借朱家父子的勢力將大部分能收編的桐柏山寇聚攏過來,自然就會削弱他們未來能直接掌控的力量。
柳瓊兒猜測徐懷是有這樣的想法及戒備,纔有意在朱家父子面前裝癡賣傻,不叫他們識得自己的真面目。
“我心眼沒你想的這麼小,我剛纔想岔心事,確實是走神了,但你們都想哪裏去了?”徐懷苦笑道。
“那你在想什麼?”柳瓊兒問道。
“在今天之前,好些事我就考慮很清楚:伐燕得成,蔡鋌在朝中聲望更將一時無兩,王稟相公不可能有起復的機會;而倘若伐燕遇挫,朝廷裏必然會出現大量質疑蔡鋌這些主戰派的聲音,王稟相公復出也將是水到渠成之事,”徐懷說道,“但你想想看,王稟相公復出,他所能直接調用的腹心勢力,竟然僅是我們鑄鋒堂一家,朝野上下會怎麼看?你要知道大越朝堂對外色厲內荏,對內卻充滿戒心跟警惕,到時候會不會因爲這點成爲王稟相公復出的障礙。”
“你之前是有意安排王孔、許忠他們跟王稟相公他們走得更近?”柳瓊兒瞪大眼睛問道。
“是的,”徐懷點點頭說道,“王番能從赤扈歸來,是叫我們更早看到王稟相公起復的曙光,但道理並沒有變。你以爲我會拒絕郭君判、潘成虎他們巴結朱家父子?我其實巴不得如此。只有這樣,我們鑄鋒堂纔不會鋒芒太甚,引起別人的猜忌——”
“那你幹嘛非要裝癡賣傻?”柳瓊兒託着雪膩的香腮,俄而想到一件事,說道,“我明白了,你定是明白在王番面前表現再好,王番再器重你,也不會認你這個毛腳女婿,才索性裝癡賣傻,斷了這個念想!”
第三十九章 心機算盡
徐懷歪過頭朝柳瓊兒看去。
柳瓊兒還沒有換回女裝,將烏黑秀髮挽成髻,扎着青布儒巾依門而立。
她的鬃角髮絲有些蓬鬆,鵝蛋似的臉蛋都沒有徐懷一巴掌大,這時候顯得越發嬌小;雪白臉蛋是那樣的嬌嫩,吹彈得破,透着晶瑩剔透的光澤,修長的頸脖,下頷有着極美的曲線,鼻樑秀直,紅潤的檀脣微微抿着卻像一團烈焰。
見徐懷看過來,柳瓊兒還裝出不在意的樣子,美眸裏流露出幾分慵懶,過了好一會兒,見徐懷還盯着自己的臉看,她伸手摸着自己的臉頰,問道:“怎麼,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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