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凶猛 第499章

作者:更俗

卻是這些年朱家積極參與對永嘉的貿易往來,又在他父親朱沆的推動下,將大量心繫舊帝的士紳往永嘉輸送,包括祕密輸送大量的精良武備及戰船,加強高氏統領的武力,以致紹隆帝三年前在葛伯奕病逝之後,就迫不及待的做出壓制葛鈺的衝動之舉。

雖說朱芝那時就預料到永嘉國必有變亂,但事情終於發生了,卻又擔心他父親朱沆能不能承受得了。

“葛鈺應該是在永嘉聽到大軍北征的消息之後,才決意發動兵變。雖說我們一個月前就注意到永嘉發生變故,但永嘉國各個港口都被葛鈺派兵封鎖住,朝中一時也搞不清楚情況到底有多嚴重,也無法直接下令水師出動。葛鈺三天前親自乘船到建鄴負荊請罪,建鄴那邊先將葛鈺收監了,今天才將葛鈺的請罪折送來襄陽,”朱桐說道,“據葛鈺的請罪折所述,高家已經被連根拔除了,只剩百餘婦孺沒殺;舊帝現在被囚於永嘉王宮,而永嘉郡王及世子等人皆死於流矢……”

“葛鈺下手好狠啊!”朱芝禁不住感慨,問道,“現在對葛鈺及葛家、永嘉國打算怎麼處置?”

“父親他老糊塗了,執意要對葛鈺斬立決,要陛下出兵征討永嘉,直至將叛兵徹底剿滅爲止;史軫、董成等諮政大臣以及韓圭、劉師望、程倫英等人的主張也不盡相同,有主張監押葛鈺,流放葛氏族人,有主張另選南歸宗室子弟就藩永嘉,有主張直轄永嘉——今日在宮裏討論了一下午,陛下他卻沒有定論,說你這次回京要出任副相,這事還要聽聽你的意見再說。你覺得這事如何處置爲好?”

“葛鈺渡海請罪,是在知道北征大軍攻破和林的消息之後吧?”朱芝猜測問道。

“算着時間,葛鈺渡海請罪前,應該不知道北征大軍攻破和林這事,”朱桐說道,“而且永嘉各個港口被葛鈺派兵封鎖,他們在島上也沒有辦法及時聽到什麼風聲——葛鈺就是賭陛下心慈手軟有可能放過葛家!”

“父親他午後也進宮了,沒有跟韓圭他們爭吵?”朱芝問道。

“怎麼沒吵?”朱桐苦笑道,“在宮裏爭吵不過,氣得快暈過去,身體不適就先回了宅子,陛下還特意派瀝陽侯過來慰撫!瀝陽侯應該還沒有離開吧……”

朱芝在外任職多年,算着日子他今日歸京,朱府也張燈結綵狠狠準備了一番,不僅朱家子侄都齊聚一堂,親朋故舊也都趕到朱府相候,卻不想永嘉發生這麼大的變故,朱府也多有牽涉。

朱芝與朱桐回府,子侄親朋也不敢上前打擾,只是略作寒暄,就前往父親朱沆起居的院子看望。

瀝陽侯鄭屠還沒有離去,朱芝上前拱手問候:“鄭侯多時未見,精神煥發啊!”

都說居移氣、移養體,這點在鄭屠身上得到完美的詮釋,年近七旬的鄭屠身量不高,卻無早年的乾瘦,滿頭也不見半根白髮,身穿紫袍,氣度不凡,拱手跟朱芝說道:“陛下在宮裏準備晚宴要爲你接風洗塵,卻是不料叫今天這事鬧騰的,也不知道老大人這樣子還能不能起得牀來?”

“你們去喫酒,不要管我死活!”朱沆氣哼哼的臥牀叫道。

“都這把年紀了,還尋死覓活的,也不嫌臊得慌!”榮樂郡主拄着柺杖,敲打着地磚斥道。

朱芝見父親身體並無大恙,稍加洗漱,就出來與親朋故舊以及朱家子侄見面敘舊。除了鄭屠一直留在朱府未走外,臨到黃昏時宮裏又遺人傳詔朱家父子進宮赴宴,朱沆還想臥牀不起,卻抵不住榮樂郡主斥罵,只得氣哼哼起身,一起前往宮中赴宴。

桐柏山匪亂平定之後,徐懷與唐盤、唐青、徐心庵、殷鵬、韓奇、徐武磧、徐勝、周景等人護隨王稟前往嵐州赴任,在第一次北征伐燕前夕,朱芝、朱桐兄弟二人隨同王番及朱沆在家將鄭壽、呂文虎等人護持下前來嵐州,彼此結下深厚的情誼。

徐懷在宮中設宴,也沒有將滿朝文武都召集進宮。

除了唐盤還在和林坐鎮、徐心庵前往西蜀接替朱芝出任制置安撫使、殷鵬出鎮南詔行省外,也就將徐武磧、徐勝、周景、韓奇等早年就相識的故人召入宮中,爲朱芝接風洗塵。

朱沆叫榮樂郡言斥罵一通,不得不陪同二子一起進宮赴宴,但喝過幾輪酒便託身體不適先告退離開;朱沆離開不久,韓圭才露面,特意坐到朱芝身邊,爲午後在宮裏與朱沆爭吵之事解釋一二:

“換作十年之前,葛氏在永嘉擅行兵變,我定然是附從郡公出兵之議,非蕩平叛軍不足以安寢,但此時卻不能如郡公之願,言語難免爭執了幾句……”

徐懷禪繼登基,開創大豫王朝以來,一方面有些功勳重臣年紀漸老,精力不足以署理繁複的軍政事務,但徐懷又不便直接讓這些功勳重臣離開朝堂歸鄉養老去,還希望他們能繼續爲朝政治理獻言獻策,一方面也要保證中樞及地方官員有序輪調與提拔,特地在樞密院與政務院之外另置諮政院。

顧藩、王番、王舉、徐武磧、蘇老常、鄧珪、徐武坤、徐武良、範雍、朱沆、劉獻以及喻承珍等開國功勳重臣,都陸續以諮政大臣進諮政院參議國政,就不再承擔具體的職事。

目前朝中以政務院總理大臣韓圭爲首,統領文武百官主持國事。

永嘉兵變的消息傳來,朱沆急火攻心,恨不能將罪魁禍首處以極刑,還力主出兵永嘉鎮壓叛亂,將葛氏族人也一併清除,韓圭作爲總理大臣不能保持沉默,任朱沆情緒激烈帶動事態的發展——因此午後在宮裏,韓圭難免就與朱沆起了爭執。

朱芝這次回京,乃是要頂替到了年紀、精力有所不濟的董成進政務院出任輔相大臣(副相),韓圭不想兩人還沒有開始協作就出生分,特地今晚趕着進宮,當面與朱芝解釋一二。

聽韓圭如此分說,朱芝朝徐懷行禮,問道:“永嘉之變,我父親午後進宮與韓公爭論,陛下大概早就拿定主意,卻沒有急着宣佈,還是照顧我父親年邁吧?”

徐懷哈哈一笑,說道:“你父親是有些頑固,但永嘉之變驚動不小,也確實不能直接說袖手不管,這事還是先讓朝野爭議一段日子再下決斷……”

紹隆帝退位之前要求帶高氏族人一併遷往永嘉定居,當時就料定永嘉會有今時之變,也料定紹隆帝及高氏族人會有今時之禍——照韓圭他們十數年前的炙悖藭r確實是出兵永嘉清除葛氏的一個良機,但事隔多年,最初炙愕幕A已經發生根本的改變。

這個根本性的改變,就是徐懷禪繼登基,開創大豫王朝逾十年來,不僅帝國的疆域已經全面超過漢唐極盛之時,國力之強更是遠勝漢唐鼎盛之時。

經過十數年的休生養息,特別是醫療衛生環境得到改善之後,帝國人口快速恢復到一億兩千萬以上,人口增漲之快,遠超歷朝歷代的休生養息時間,差不多僅用十三四年就補彌了赤扈南侵以來帶給中原的人口損失。

天宣年間州縣所統計的納稅糧田總計約八億畝,而到大豫十一年,除開新附的南詔行省、河西行省、雲朔行省、遼陽行省、西燕郡國、樂浪郡國以及諸都護府轄地,僅原大越所轄地域,納稅糧田及官田總計就達十五億畝——新增近七億畝官田及納稅糧田,有新開墾的,更多則是這些年清查私佔隱逃稅賦的。

與之配套的攤丁入畝改制,使得田稅租賦收入大幅上升,相比天宣年間與田地人口直接相關的賦稅,大約激增三倍之多。

新增的田稅租賦,主要截留給地方使用,保障鄉司基層治理結構的完善。

中樞歲入的激增,主要得益於工造業在各行省踏步式的發展。

雖說各行省的冶煉、織造、造紙等業發展,要落後於南陽、襄陽等地,但相比較天宣年間都是十數倍、乃至數十倍的增漲。

包括各種榷賣收入、市易稅、市舶稅以及官辦工造所上繳的利潤在內,大豫十年的中樞歲入已經達到八億貫,相比較天宣年間中樞平均歲入水平,大約提高了十倍。

這些年來,軍資開銷早已經不是中樞度支的核心,更多是道路交通建設的投入。以碎石爲硬化材料的國道體系,經過十數年的建設,已經銜接各行省核心州,還成功開闢通往兩廣、福建、南詔、遼陽、河西、川蜀、西燕的碎石馳道。

也恰恰是道路交通的改善,使得每年往遼陽、雲朔、河西、西燕、南詔的人口遷徙,都能保持在一定規模以上,然後中樞再拿出大筆的錢糧,幫助遷徙民性谶叺匦藿ǖ缆贰⒔ㄔ煳萆帷㈤_墾荒地、建造工場,從而徹底的紮根下來。

如果沒有每年兩三億貫錢糧的額外開銷,很難想象僅僅用了十數年,就從江淮等人口富裕行省,總計往遼陽、雲朔、河西、西燕、南詔等地遷徙逾五百萬人口,徹底改變這些地區的人口結構。

比如說河西地區,原爲党項人的居住地,這些年集中往河湟、靈武及銀夏等地遷徒了上百萬漢民,基本上使得漢民的人口占據達到四成。

這樣的趨勢再保持十數二十年,再加上人口自然繁衍,漢民在河西地區很快就會佔據絕對多數。

南詔、兩廣、遼陽、雲朔以及新羅等地同樣如此。

工造諸業的發展,其中可供貿易的毛紡織業發展到大豫十年,每年需要從吐蕃高地、河西及雲朔等地輸入羊毛羊絨規模上升到一百萬擔之多。

這也使得大規模遷徙這些地區的漢民,在遵照傳統開墾適宜耕種的田地之外,也有足夠的動力去圈佔草地、牧養牛羊,而不像以往放任草原地區給蕃民佔據繁衍。

利潤極爲可觀的毛紡織品及羊毛貿易,除了強勁驅動帝國不斷對外進行軍事擴張外,更着意於實際的佔領及消化、融合——以往歷朝歷代,對草原地區一直沒有實際佔領、消化的動力與能力,即便是王朝極盛之時,最多也僅僅是通過軍事行動,將藩民部族從這些地區驅逐出去,以化解對中原地區的的威脅。

因此也可以預見,大豫對河西、漠南、漠北等草原地區的佔領、消化將是永久性的,無懼遊牧民族捲土重來;特別是接下來還要加強這些地區的礦產勘測、開採。

除了毛紡織業外,中原地區工造發展最爲典型、迅速的,不是大豫十年各行省總計鐵料生產規模超過十億斤的冶煉業,而是棉紡織業。

除開境內超大貿易規模外,棉紡織品也迅速取代瓷器成爲海上對外貿易的核心商品,大豫十年通過海船對外輸出的棉紡織品總計突破兩千萬匹。

永嘉作爲南洋最爲核心的中轉站之一,十數年來目睹了大豫遠海貿易的迅速發展——這也是葛鈺在發動兵變之後,還渡海趕來請罪的關鍵原因。

因爲海上貿易的規模及巨大利益,大豫不會允許永嘉變成帝國的敵對勢力,有足夠的動力將海上絲綢之路沿線的敵對勢力一一掐死。

同時十數年來的遠海貿易蓬勃發展,航海及大型海船建造技術的飛躍式提升,令帝國實際擁有了極其強大的遠海作戰能力,至少不是葛家在永嘉島據三五十萬人口就能夠抵擋的。

葛鈺無法忍受紹隆帝對葛家的壓制,悍然發動兵變之後就渡海來請罪,就是賭朝廷會心慈手軟放過葛家。

放在十年前,韓圭等人一定會力主出兵征討永嘉;縱容紹隆帝攜高氏族人遷居永嘉,也是爲了這一刻。

然而十年過去了,韓圭他們的心思徹底變了,根本就是帝國的國力遙遙凌駕於永嘉之上,已不再將掌控永嘉的葛氏視作威脅。

因此朱沆所提的出兵之議,壓根就得不到大多數人的支持,韓圭他們只想大事化小,主要集中在對葛鈺個人的處置上。

另一方面就是葛家發動兵變,短時間內其內部在生死存亡的威脅極其團結,出動上萬精銳水師,並不能保證一舉成功攻陷永嘉,前期挫受挫敗都是指不定的事情。

倘若真要開啓海上拓張,有限的水師資源也應該先集中起來對付新羅半島以南的扶桑國。

因此對永嘉兵變的處置,徐懷其實僅僅想着囚禁葛鈺,另立魏楚鈞及子嗣世襲永嘉總督,達到分化葛家並平息永嘉事態的目的。

徐懷沒有急着開口,主要也是永嘉兵變還是會在朝野激起一些義憤,需要時間去化解,並非單純是朱沆個人堅持的緣故。

當然,這些想法無需對朱芝隱瞞,飲宴之間徐懷還將狼居胥山及燕然山等役的詳情,一一說給朱芝知曉。

“汴梁淪陷後,隨同天宣帝被擄往漠北的,大越宗室子弟及朝臣眷屬總計兩萬餘人,途中病死四千餘人,抵達漠北之後這些年來無數人備受折磨而死,也有男女結合生下子嗣——唐盤攻破和林,總計解救被俘宗室子弟及朝臣眷屬四千餘人,其中兩千人是新生子嗣,”徐懷又跟朱芝說起從和林解救的宗室子弟的情況,“天宣帝四年前病逝於和林,但在和林生養三子四女,這次也一併解救南下。爲了避免永嘉兵變之事再演,除了先帝世子趙樊冊封安樂侯攜家小前往樂浪定居外,其他都貶爲庶民,安置於朔州……”

“世子還安在?”

徐懷點點頭。

當年徐懷只有能力將纓雲郡主救出,景王府包括王妃、世子趙樊在內,都被擄往漠北。

這些年過去,景王妃不堪折磨早就病死於漠北,卻是世子趙樊艱難的活下來,還娶妻生下兩子一女。

纓雲現在想着將弟弟趙樊一家先接來襄陽團聚一段時間,然後就送往樂浪定居——又因爲趙樊乃是建繼帝的嫡長子,徐懷會加以冊封,並每年撥給十萬貫歲費,確保其安享餘生。

至於其他宗室子弟,徐懷就沒有那麼多善心了,作爲宗室子弟不能守禦國都,本就有罪,貶爲庶民,給予田宅安置在朔州,也是他們最好的結果——當然了,朱家或者武威郡王趙翼,又或者朝中哪個大臣,想將一些關係親近的人接來襄陽定居,徐懷也不會阻止。

這次北征,總計徵調六萬精銳騎兵,分進合擊圍攻和林,繼而分兵北進於燕然山、狼居胥山殲敵殘部,諸戰總計殲滅虜兵四萬餘校敵囔鑻D孺近十萬人,較爲徹底的殲滅了赤扈人的核心族小�

赤扈南侵最爲核心的兩個人物,鎮南王兀魯烈、平燕王屠哥分別被圍殺於燕然山與狼居胥山南;曹師雄、孟平等降附漢將在攻陷和林裏被擊斃,仲長卿在燕然山被活捉,然後被徐憚下令處死。

在徐憚率部追擊到燕然山之前,有數萬赤扈族薪浹嗳簧轿魈右延性吗N之久,再出兵追擊已經來不及,只能暫時放任不管——當然了,加上早在此次北征之前就已經往西轉移的赤扈人,總計可能還有三四十萬之多,但也已經徹底無法對大豫造成什麼威脅了。

這些赤扈人西進途中也不可能平安無事。

往西那麼多的部族勢力,怎麼可能任其進入自己的勢力範圍而視如無物?

赤扈人會不會徹底湮滅於歷史,或者頑強的掙折存活下來,現在還是未知數……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