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剩下的囚卒編爲三都,以徐心庵、唐盤、袁惠道爲都將,僅各編兩名鑄鋒堂衛協助操訓、督管軍紀,沒有多餘的鎧甲,主要裝備能結陣抵擋騎兵衝鋒及遊射的長槍、大盾。
此外徐懷還將朱承鈞以及二十名主要因誅連案刺配、相對安分老實的囚徒挑出來,留在交由徐武坤、蘇老常掌握,彌補山莊守備力量的不足。
將吏差遣兵卒私用,實屬尋常事,徐懷借王稟的名義,將二三十名囚卒留在鑄鋒山莊差遣,也不虞他人置喙。
……
……
最能折騰、同時也是號召力最強的六十多名囚徒,從一開始就被徐懷帶走,石場牢營這幾天雖然也攪得人心躁動,但在成延慶等人嚴加看管下,卻沒有鬧出什麼亂子來。
王稟、盧雄、許忠、唐青率隊趕回石場,這邊當天就恢復正常咿D。
入夜後,王稟不放心親自進牢營視看,看一切正常才返回官舍,也是心力憔悴,但披衣在窗前,卻無星點睡意。
盧雄推門走進來,看月光從打開的窗戶照進來,叫王稟枯峻瘦臉上的皺紋都清晰的照見出來,眉頭徽肿艖n慮。
“王相在擔心什麼?”盧雄問道。
“這次事過後,別人都會認定鑄鋒堂乃是我王稟的爪牙,乃是我王稟企圖東山再起,纔在桐柏山百般攏絡徐氏腥藸懠核茫蓖醴A說道,“爲社稷事,我卻也不在乎虛名,但你我都清楚,徐武坤、蘇老常、徐心庵他們以及留在桐柏山的徐武江、徐武良等人並非如此……你知道我要說什麼吧?”
“……”盧雄苦笑一下,點頭表示他想說什麼。
不管爲名爲利,或爲心中所堅持的道義、良知,或天生邪惡,行事只爲發泄心間的戾恨,究根問底,行事都是有跡可尋的。
徐懷與徐武江等人組建鑄鋒堂,並集結這麼多人手北上,這次還將編入廂軍參與北伐戰事,在外人眼裏,他們是追隨王稟纔會如此。
然而他與王稟心裏都清楚,並非如此。
那問題就來了,他們爲何集結這麼多人手北上,還要參與這次北伐戰事?
憂赤扈人之禍?
徐懷確實是一直擔憂這點,但問題在於徐武江、徐武坤、徐心庵、蘇老常等人,至少在桐柏山裏都多多少少不以爲意,甚至覺得徐懷此憂有些杞人憂天。
桐柏山匪亂,徐懷以他妖孽一般的表現,無可置疑的奠定他在徐氏比徐武江更爲核心的地位——這點外人不清楚,他們是清楚的,但這也不意味着徐武江、徐武坤、徐心庵、蘇老常他們會盲從徐懷。
徐武江他們渴望功名利祿,真覺得王稟東山再起,會令腥孙w黃騰達,才被徐懷說服參與其事嗎?
盧雄也不覺得是這個原因。
桐柏山匪亂期間,徐武江等人的表現,就表明他們對王稟東山再起並不寄以厚望。
當朝對權臣限制極爲嚴格,對文武將吏的出身、晉階也有嚴格的規格,徐武江、徐懷他們即便真能助王稟東山再起,甚至王稟起復之後能更進一步,正式拜相,也很難將非科舉出身的徐武江、徐懷等人提拔到多高的位置上。
要說個人的情誼,說實話他們能護送王稟安全赴任嵐州,就可以說是極盡情分了,後續實在無需再做這麼多事。
窮盡種種可能,即便再匪夷所思,那也就只剩一個最令人難以置信的可能。
“……”王稟坐窗前悠然說道,“我以前也斷斷不會懷疑到這點,卷宗裏也明確寫了,王孝成被蔡鋌矯詔殺死後,十數家將護送其妻攜子歸鄉而中途加害之。雖說十數家將沒有蹤影,但其妻及幼子的屍骸遺留道側,當時蔡鋌還假裝念及故情,特地派人去收殮屍骸,也就葬在這管涔山中。這裏面應該沒有什麼問題的,至少蔡鋌都沒有懷疑到屍骸有假,是不是?對了,王孝成幼子當時多大?”
“王孝成早年有兩子,都不幸夭折,靖勝軍從涇州往援嵐州,王樊剛剛出生不久,我們喝抓周酒出征的——出事時兩歲多點。”盧雄說道。
“一個兩歲多點的幼兒,遇害前是不是被人偷樑換柱了,哪怕受蔡鋌之命、親自趕去下毒手的人曾經是王孝成信任的腹心之人,也應該是無法分辨的吧?”王稟輕嘆一聲問道。
盧雄凝神看着窗外的月色,雖說王稟這些話聽上去非常的匪夷所思,但對更瞭解桐柏山匪亂一切內情的他們來說,這或許是諸多疑點唯一合理的解釋。
“徐武磧更名陳磧投靠董成,應該是他們的一枚暗子。你一直都說徐武磧與徐武宣二人最重情義,所以我們這時推測纔是合理的。在徐武宣死後,徐武磧看似不念舊情,卻暗中默默庇護王孝成的幼子,甚至徐懷之前的‘癡愚’,應該都是爲了避免引起蔡鋌及其爪牙的注意——”
王稟微微蹙着眉頭,說道,
“而倘若沒有徐武磧在徐武富身邊百般配合,他們不可能那麼輕易奪取徐氏族兵,徐氏族兵也比普通的鄉兵強出太多了。徐武富也算聰明一世,但喫虧就喫在他從來都沒有看透徐武磧,鄭恢、董其鋒也是沒有看透這點,才中了苦肉計?”
“……”盧雄點點頭,他其實早就有所懷疑,但他沒有想過要將這一切點破。
王稟繼續說道:“……蘇老常這人見識不凡,經世致用之術不凡,也大不可能是逃荒到桐柏山落腳的老農,應該也是暗中庇護王孝成幼子之人;他同時又是徐武江的岳父。也唯有這兩人以及徐武江不遺餘力的支持,徐懷才能輕易的將匪亂之後徐氏的主要力量,都集中到鑄籌堂爲他所掌控……”
“王相在擔憂什麼?”盧雄問道。
“王孝成當年確實是屈死,他們倘若想着復仇,也是理所當然,我就擔心他們會走太偏啊!”王稟說道。
“徐懷、徐武江、徐心庵、唐盤等人心性都不壞,要是徐武磧性情如故,更不用擔心他會不顧氣節,”盧雄說道,“再者說了,他們此時到底還是借王相的名義行事——王相要是擔心他們走太偏,王孔、許忠都是可用之人,可以收爲腹心,郭君判、潘成虎、袁惠道等人也顯然對王相更爲服膺,王相將來可用他們對徐懷加以約束!”
第三十三章 殊途
細雨朦朧,徐懷撐傘立於管涔山裏的一座孤崖前。
蘇老常走到一棵苦楝樹下,撫摸樹身上已成樹瘤的幾道刻痕,說道:
“擔心沒人倒飭,時日一久墳塋會被雨水衝沒,矯詔事過後,武宣悄然返回這裏移種三株苦楝以爲標識。我也沒有親自來過,沒想到時過境遷,就剩下這棵苦楝還在風雨中飄搖——要不是還有這幾道刀痕,我也不知道到哪裏能找到這座孤墳?”
樹下野草叢生,完全看不到十六年前有殮葬屍骸的痕跡,然而此時既不能造新墳,還不能留下祭拜的痕跡,徐懷在樹下叩了幾個頭,也便與蘇老常、柳瓊兒轉身往山下走去。
殷鵬帶人牽馬等在山谷裏。
柳瓊兒的騎術還不能在崎嶇野徑間暢行,她與徐懷共乘一馬,一行人在山谷間逶迤而行。
“陳子簫抱住嶽海樓的大腿,草城寨巡檢使的差遣也扔了,這些天都在岢嵐城裏,必是想從嶽海樓身邊打探伐燕的具體方略,”柳瓊兒說道,“我們的人第一次是在四陳巷跟丟了陳子簫,後來我專門在四陳巷到東大街一段專門安排了三個固定的點,昨日終究揪住他們的尾巴了!”
“契丹人的聯絡點在哪裏?”徐懷問道。
五百囚卒已經正式入編移駐到嵐州石場,也是蘇老常說今日是他親孃死祭,才進山尋找孤墳祭奠,還不知道柳瓊兒她們盯陳子簫的進展。
“東大街有一座叫肅金樓的鋪院,兼營騾馬及飯食,主要攏絡嵐州當地的馬戶生意,店東家韓仁奎本身也是寧武縣的馬戶。肅金樓有四十多幫閒,蕃漢都有,明面上都是從寧武、嵐谷以及苛嵐僱傭的彪悍鄉民。河東路與契丹人在寧武北邊建有邊市,每年都有騾馬通過邊市流入內地,肅金樓也有參與邊市的騾馬交易,要是他們通過這個方式掩飾人員及信息的交換,很可能肅金樓整個都有問題!要不要派人試探着去接觸一下?”
雖說昨天確認陳子簫進出肅金樓有問題,但柳瓊兒暫時還沒有安排人直接進入肅金樓打探消息,而是先從外圍蒐集肅金樓的一些資料。
就算是如此,柳瓊兒也推斷肅金樓很可能是契丹人打入河東路北部最爲核心的一個祕密據點,但想要找出更多的蛛絲馬跡證實這點,還是要去試探、接觸纔行。
徐懷皺着眉頭,遲疑說道:“契丹人在西京道沒有部署多少兵馬,他們必然更是驚弓之鳥,我們要去試探,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打草驚蛇了。”
“你確定不揭穿陳子簫的身份?”柳瓊兒到這時候都有些難以置信陳子簫竟然會是契丹人的祕間,遲疑問道。
“此時揭穿並無意義……”徐懷搖頭說道。
除了預料到契丹人亡國在際,而大越也難逃赤扈人的鐵蹄蹂躪,多少有些同病相憐之感外,徐懷暫時不想揭穿陳子簫的身份,更重要的還是想從陳子簫身上,從契丹人在岢嵐城的暗樁聯絡及活動軌跡等等方面,發現更多的蛛絲馬跡,以此琢磨、推演契丹人爲抵禦大越兵馬這一次北征可能會有的部署。
他們隨軍北征,能否繞開一些兇險,除了五百囚卒要加強整訓,更依賴於前期的功課做得是否足夠充分。
現在最困難的是陳子簫這人極爲機敏,其他契丹密間在如此風雨的當口,也必然極爲謹慎,而他們能信任的眼線又都是徐氏族人,口音、相貌跟當地人有明顯的區別,貿然跑過去試探,太容易打草驚蛇了。
徐懷爲此也極爲困擾。
“你有你的考慮,但這事拖到最後總有揭穿的一刻,到時候怕王稟相公會對我們這邊有意見啊!”
蘇老常馭馬靠過來,有些擔憂的說道,
“我們明知陳子簫是敵間,還任其潛伏在嶽海樓、郭仲熊這些關鍵人物身邊,竊取大越對燕作戰的方略,甚至到關鍵時刻,不排除陳子簫有可能行險刺殺伐燕軍的關鍵人物——這件事要是最後叫王稟相公知曉,我們便有一百張巧嘴,也不可能叫王稟相公相信我們這麼做,是爲大越社稷,爲大越億萬臣民着想啊。”
徐懷回頭看向蘇老常,心知與其說他擔憂王稟最終對這邊生隙,不如說他心裏有一道檻過不去。
對將來的預測太虛無縹緲,但身爲大越子民,有幾人不希望此次伐燕能夠順利奪下燕雲十六州,從而使大越北部的軍事防線徹底完備起來?
徐懷自己也不時捫心自問,王稟既然都沒有遇匪而亡,意味着既有的歷史軌跡不是不可更改,也許聯兵伐燕並不會出現他所擔憂的局面,又或者說他輕輕的撥動一下金手指,就能扭轉這一歷史軌跡呢?
不過,徐懷有一點是能肯定的。
在既定的歷史軌跡裏,陳子簫並沒有機會直接介入到這次伐燕戰事中來,他應該還在桐柏山潛伏着。
這也意味着在既定的歷史軌跡,倘若大越這次聯兵伐燕註定受挫,那必然是其他因素所致,跟陳子簫無關。
徐懷他也是出於這種考慮,決定先不去碰陳子簫。
不過,蘇老常他們心有顧忌,實屬正常。
徐武磧也好、蘇老常也好,他們這些年來能爲知遇、相救之恩付出那麼大的犧牲,他們心裏怎麼可能沒有民族氣節?
所以在這個關鍵問題上,徐懷還是要給蘇老常他們一個解釋:
“契丹人在西京道就這點兵馬,還需要將一部分精銳部署在北面的豐州、九原,防範赤扈人的騎兵染指陰山,他們在南面朔州、應州所能部署的兵力更加捉襟見肘。而我們在河東路北面,預計會在集結七到八萬禁軍之後再北進,不考慮廂軍、鄉兵,單禁軍兵馬就已經在其兩倍以上——兩軍要是堂堂正正的去打,我想大家都想不明白大越怎麼可能會輸。所以說,此番戰事,我朝用正兵便能贏,即便有奇兵部署會被窺破,也不爲其害。而實際上,這麼重要的戰事,朝廷歷來都是由樞密院直接擬定作戰方案,如此僵化的決策機制,最終的北伐行軍路線、作戰部署,甚及對敵將的分化拉攏,只要掌握足夠的明面信息,應該都不難揣摩,我們這邊能有什麼機密好泄露的?真正要擔憂的,還是契丹人會以什麼詭計應對這一切,這時候留着陳子簫不動,恰恰更有用處。倘若我們找嶽海樓揭穿陳子簫的身份,嶽海樓他們能夠信任我們的話,不去打草驚蛇,我們是不該隱瞞,但嶽海樓他們能夠信任我們嗎?”
蘇老常嘆氣的搖了搖頭,知道他們將陳子簫的身份告訴王稟,王稟必然會摒棄黨爭,知會嶽海樓。
不過,嶽海樓不信任他們,只要大肆搜捕肅金樓驗證他們的話,這條他們所掌握的暗線,也就會爲之切斷。
那就有些得不償失了。
“不在其位,不制湔绷們赫f道,“陳子簫的身份,我們現在都還覺得不可思議,說起來除了看他行跡有些可疑,也沒有什麼證據就指定他是敵間——真要去揭穿他,嶽海樓、郭仲熊說不定還斷定是我們惡意構陷呢!”
徐懷他們在崎嶇山道間走了近一個時辰纔回到鑄鋒山莊。
王稟、盧雄這時候就在鑄鋒山莊,徐懷下馬來,看到他們就等在石牌樓前,好奇的問:“王相公怎麼前後腳也到山莊來了?我們剛剛進山兜了一圈。”
王萱眼睛都哭腫了,卻又是一臉的欣喜與難以抑制的興奮,看到徐懷他們回來,跳着似的跑過來,拽住他的胳膊叫道:“我爹爹活着回來了,你們要不回來,我就要跟爺爺先去岢嵐城見我爹爹啦!”
“是嗎?”徐懷欣喜的問道。
赤扈人第一次遣使談聯兵伐燕是六年前的事,王稟當時就對聯兵伐燕心存疑惑,他狠下心來推薦當時在直祕館任事、對諸番部事務相對熟悉的長子王番祕密出使赤扈,以便能更清楚的瞭解赤扈人的虛實。
卻不想王番出使便一去不返,之後與赤扈人幾次祕密互使,都沒有王番的半點音信;所有知悉內情的人,都認爲王番在出使途中遇到意外。
然而之前與赤扈人互使乃是絕密,朝廷對外也只是宣稱王番前往明州赴任途中溺水而亡,甚至就連王萱都不知道真相。
祕密出使、身邊僅有三五扈隨,卻要穿越敵境以及數千裏的草原、戈壁、山嶺,本身就是九死一生、極其兇險的事情——王萱她娘是知曉祕使之事,也認定丈夫在塞外屍骸無存,三年前就鬱鬱而終,最後剩王稟、王萱祖孫相依爲命。
卻是沒想到王番不但沒有意外身亡,竟然還在伐燕戰事開啓前夕來到嵐州。
徐懷很是意外的問道:“王番郎君回來,怎麼就直接到嵐州來?”
“番兒兩個月前就與赤扈人這一次派遣的祕使先回到汴京,卻也寫信過來報平安,但信函應是途中出了岔子並沒有傳到嵐州來,”王稟也是剛剛得人報信焦急接王萱一同趕往嵐州,臉頰都還有淚痕,這時候難抑激動的說道,“卻是等到他這次奉旨到嵐州來任事,我才知道他還活在人世——真是天可憐我王稟啊!”
第三十四章 山重水複
在場大多數人都不知道王番祕使赤扈之事,一直以來都以爲王萱父母雙亡,與王稟祖孫倆相依爲命,卻沒有想到在這時不僅傳來王番活着的消息,竟然還來到嵐州。
當然,蘇老常除了替王稟、王萱祖孫二人感到高興外,還注意到一個關鍵信息,那就是王番這次是奉旨來嵐州任事。
蘇老常家道雖說中落了,但他畢竟是官宦家出身,他年輕時也有志科舉,對當朝故事還是相當瞭解的。
之前王稟諫阻伐燕之事,觸怒當今聖上,以不恭之罪先貶唐州,再貶嵐州,普通人可能不清楚什麼,但蘇老常心裏很清楚,只要以蔡鋌爲首的主戰派不失勢,王稟幾乎是不可能東山再起、再回中樞的。
然而誰又能想到,會有今天的變數呢?
王番祕使赤扈六年之久,期間一直都無音信,那定然是途中出了什麼意外,而他兩個月前又能與赤扈祕使抵達汴京,說明王番費盡千辛萬苦,最終還是抵達赤扈人的王帳,完成祕使赤扈的任務。
即便王番是在雙方已經敲定聯兵伐燕之事後才抵達赤扈人的王廷,看上去沒有什麼實際的功勞,但他歷經千辛萬苦,甚至可以說是歷經劫難走這一遭,這番苦勞卻不是誰能否認的。
甚至在以儒家忠孝立國的大越,這更顯然得彌足珍貴。
人的情感又往往是互通的。
王稟當初諫阻聯兵伐燕,也是憂脣亡齒寒之禍,甚至爲探明赤扈人的底細,不顧兇險舉薦自己的長子王番祕使赤扈,又歷經這樣的艱辛跟劫難,才得回汴京。
不要說蔡鋌等主戰派朝臣了,即便當今聖上,倘若還對王稟當初諫阻時說了一些不那麼客氣的話懷恨在心,也將難逃一個昏聵苛責的評價。
蘇老常覺得這時候不再是王稟能不能起復的事了,而是何時起復,以及起復到什麼位子上的事。
蘇老常看王稟、盧雄身邊除了王孔外,還有一名臉容枯峻、身形削瘦的漢子是陌生面孔,猜他應該就是王番差使到石場報信之人。
這會兒他也不方便直接追問王番到嵐州到底是得了什麼差遣,只是跟徐懷說道:
“如此大喜之事,徐懷你當護送王稟相公、萱小姐前往岢嵐城與大公子見面!”
王稟與盧雄中途繞道來鑄鋒山莊,除了要接上王萱外,也是來邀徐懷同行。
王番在這個節骨眼上奉旨到嵐州任事,忙碌到無暇趕往嵐州石場見他受盡委屈的老父親,必然是跟此時已經進入緊鑼密鼓節奏的伐燕戰事有關。
徐懷以往說了很多話,王稟未必都能聽進去,但有一點是被徐懷說到心坎裏,那就是王稟還真不放心將伐燕大計,悉數交給蔡鋌這些摻雜太多私慾的人手裏操弄。
以往嵐州這邊郭仲熊、嶽海樓一明一暗籌措伐燕戰事,他們再憂心如焚,卻沒有資格置喙;之前爲了將五百囚卒編入廂軍,也是搞出那麼大的動靜才得手。
但是,他們卻沒有想到王番竟然能死裏逃生、完成祕使任務回來,也沒有想到王番還奉旨來嵐州任事。
見王稟、王萱都有些迫不及待要即刻趕往岢嵐城,徐懷跟蘇老常說道:“蘇老爹,你留在山莊,我們陪王稟相公走一遭!”
雖說當世男女之防不甚嚴密,柳瓊兒到底不好意思在王稟、盧雄面前與徐懷共乘一馬,便將蘇老常那棗紅馬牽過來,牽馬時低聲跟蘇老常說了一聲,要他回到山莊後立刻安排鄭屠也趕去岢嵐城。
也不需要柳瓊兒多作解釋,蘇老常也知道她的想法。
說到底,他們並不知道王番的秉性及脾氣,也不清楚王番會怎麼看待他們,有鄭屠這麼一個八面玲瓏的人物跟隨,很多徐懷與柳瓊兒、殷鵬他們都不方便露面的事,則可以由鄭屠去做。
王稟、王萱祖孫乘車而行,其他人都乘馬,簇擁而行離開石牌門,往驛道方向而去。
“這位乃鄭壽鄭爺——當年有五人隨大公子祕密出使赤扈,唯有鄭爺歷經千辛萬苦,才護送大公子完成出使任務回到汴京。”王稟、王萱迫不及待要趕往岢嵐城,盧雄等到途中才有機會給徐懷介紹報信之人。
徐懷看鄭壽年紀不會太大,但臉容黑瘦堅毅,像歷經歲月侵蝕的山岩,也不知道他們這些年在北地經受了怎樣的辛苦,拱手致禮道:“徐懷見過鄭爺——都不敢想象鄭爺與大公子這六年曆經怎樣的磨難!”
鄭壽隨王番抵達嵐州,得知王稟所在後,就快馬加鞭趕到嵐州石場報信。
在石場官舍說過這些年出使赤扈的艱辛跟劫難,又匆匆上路趕來鑄鋒山莊,他都沒有時間瞭解桐柏山匪亂的細情。
他這時候也只是朝徐懷拱拱手,算是還禮。
在拐入驛道時,鄭屠帶着牛二從後面策馬趕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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