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凶猛 第76章

作者:更俗

徐懷、唐盤帶着一干人等將董其鋒等十六人的頭顱懸掛到黃橋寨南寨門樓前,站寨樓裏與守值兵卒吹了一會兒牛逼,就見董成等人從指揮帳裏走出來,縣刀弓手很快都集結起來,簇擁董成、朱通等人徑直出寨而去。

鄭恢、董其鋒等人喪命戮屍,但招撫之事已經是勢成必行。

陳子簫等倏鼙环怄i在黃橋寨以西沒有出路,而董成也不可能將招撫之功讓給他人;再說朝中沒有大樹可傍,他人也休想將這功勞奪爲己有。

風波抹平,黃橋寨這邊的守禦之事照舊,鄧珪、徐武江等人在董成離開之後,也隨即離開黃橋寨,返回淮源去,無意在這邊再起戰釁。

要不然填太多的人命進去剿滅頑寇,朝中顛倒黑白的一席話便能叫他們寸功難得,甚至有過無功,何苦再去多費心機?

徐懷臨近黃昏纔回到淮源城,得知道董成、朱通一行人從淮源經過時,都沒有逗留片晌,而是直接往信陽借道,繞路回泌陽城去了——

回鑄鋒堂鋪院,徐伯松、徐仲榆、徐武俊等人正姿態卑微的坐在客堂跟徐武江、蘇老常、徐武坤說話。

爲設計伏殺鄭恢等人,鑄鋒堂暗中調了百餘人提前埋伏到貓貓嶺兒外圍佈下天羅地網。

其他人手都分從小徑撤回歇馬山,沒有留下痕跡,但後續還有很多細枝末節的事情需要處理,蘇老常、徐武良他們則直接進淮源城來。

看到徐懷與徐武坤、殷鵬等人走進院子裏來,徐伯松、徐仲榆還有些抹不下臉來,徐武俊堆着臉迎到院子裏來,招道:“武坤兄弟,你們怎麼才從黃橋寨回來——你們這次又立下大功,族人聽了都大爲振奮呢!”

徐懷與徐武坤走進客堂,徑直坐角落裏,聽他們說話。

徐武富、徐忱的屍首已送回槐花巷東首宅子裏,靈堂都是現成的,徐恆到今日還沒有出殯,無非是再添兩具棺材而已。

徐武富、徐恆、徐忱父子三人在四天時間內先後死去,又沒有餘子及孫留下來,這要算“戶絕”,然而徐武富、徐恆、徐忱作爲長房留下來的田宅卻着實驚人。

依大越律例,子嗣皆死是爲戶絕,田宅等業都可以出售成現銀,然而在扣除喪葬費之後,由宗族近親及在室女、出嫁女之間分配繼承。

當然,也可以從近親子侄裏挑選一二人過繼給徐武富、徐恆之妻扶養,將這一房的香火繼嗣下去。

真要有心想喫絕戶,這兩者都有很大的操作空間,關鍵是操作權落在誰手裏的問題。

徐伯松、徐仲榆及徐武俊父子喫了豹子膽,也不敢跟徐武江爭食,甚至怕這邊抹不下臉來,午後剛替徐武富、徐忱父子準備兩具棺材收殮屍身,便跑過來商議長房父子三人喪莽及繼嗣事。

徐武富沒有在室未嫁的女兒,卻有兩個出嫁到泌陽城的女兒,夫家皆是唐家的富戶。雖然從桐柏山繞道去送信,最快也要三五天之後才能將這兩個出嫁女的夫家代表接過來商議事情,但掰着腳趾頭他們必然會主張分財,畢竟這兩個出嫁女論律可以繼承約三分之一的“餘財”。

而徐武富的妻子顧氏、徐恆的妻子牛氏,他們的孃家在桐柏山也非小戶,真要分財絕戶,她們可以攜帶當初的嫁妝各回孃家,但她們孃家人已經有人趕到淮源城幫着治喪,意思還是想從徐氏近親子侄裏過繼一二個年幼小孩繼嗣。

這麼一來,在少主長大成人之前,顧氏、牛氏便能當家作主,不虞諾大的家主旁落他人之手。

不過徐伯松、徐仲榆及徐武俊父子當然不會容許外姓人決定這事,便過來請徐武江拿個主意。

“嗯,這事還得聽聽其他叔伯的意見……”徐武江斟酌着說道,先將徐伯松、徐仲榆他們應付出去。

“五哥他人呢?”待客堂裏僅有徐武江、蘇老常、徐武良及徐懷等人,徐武坤有些迫不及待的問及徐武磧的去向。

雖說在巡檢司公廨他與徐懷也是演一出苦肉計,但即便徐懷手裏收着勁,爲了將鄭恢以及董成身邊兩名好手瞞過去,徐武磧也是鑿鑿實實受了不輕的傷。

現在既然已經將鄭恢、董其鋒等人圍殺,徐武富、徐忱父子也是送上西天,徐武坤這時候一心想的是給徐武磧正名,同時叫他能去歇馬山安心養傷。

“他隨董成去泌陽了!”徐武江說道。

“啊!他隨董成去泌陽要做什麼?”徐武坤急紅眼,但他當然能猜到徐武磧這時候投靠董成去泌陽是爲了什麼,傻愣愣的坐在椅子上。

徐武江嘆了一口氣說道:“爲避免露出破綻,他還將五嫂以及徐憚、徐愉小兄弟二人也一併從鹿臺寨接走了!”

徐武磧要借董成這個梯子有接近蔡鋌的機會,就不能將妻兒留在鹿臺寨接受徐武江這邊的照顧。

然而徐武磧稍有不慎露了馬腳,又或者說他真有接近蔡鋌的機會,猝然間下手,定然無法顧及妻兒的周全……

“他這是胡搞,徐懷你去將你五叔拖回來!”徐武坤氣急敗壞的叫道。

徐武磧能爲當年的舊事隱忍這麼多年,徐武坤知道他沒有辦法將徐武磧拖回來,只能是徐懷出面。

“爲了給我父親、我娘以及武磧叔、叔伯一個交待,我有機會也一定會誅殺蔡鋌——武磧叔不是衝動行事的人,誰有機會將我這個想法轉告給他,諸事周全之前不要輕舉妄動即可。關鍵還是我們這邊要將所有的祕密都封鎖住。”

徐懷他也沒有想到徐武磧會選擇繼續潛伏到董成身邊去,但想到將隨建和元年而至的大禍,暗感他們這邊有人打入主戰派蔡系內部,未嘗不是一個機會。

“鄭恢雖死,但蔡狗手下不是沒有其他能人,他們推敲諸事,很有可能會懷疑到老五頭上啊!”徐武坤憂慮道。

“或許我們應該去找唐天德好好聊一聊了……”蘇老常說道。

第一百四十三章 富貴送上門

十八里塢被佘姽ハ荩剖弦蛔鍌鰬K重,唐文仲等核心人物或死或俘,幾乎被一網打盡,近兩千族人最終爲佘姺斸岙斂嘁垓屖棺艅谧鳎灿薪ё迦朔奖泵娴某缟骄䦷X逃往潁、蔡等地,其後又多經信陽聚集到淮源城。

而在此之前,淮源拒匪歷時已有三四個月,之前因種種原因留在淮源的唐氏族人以及巡檢司裏唐氏出身的族兵,其時已經看透或者厭倦了唐天德的怯懦、油滑,而服庸於後起之秀唐盤、唐青、唐夏三人。

唐夏壯烈戰死,越來越多的唐氏族人逃到淮源,鄧珪從中擇選健銳補充鄉營,也都是唯唐盤、唐青二人馬首是瞻。

王稟、盧雄指點唐盤、唐青治軍、兵法以及刀槍棒棍,也彌補了他們聲望上的不足。

在董成攜旨抵泌陽整飭兵馬之後,淮源城又築成,桐柏山裏的形勢越來越清晰,這場匪亂延續將近一年,已經蹦躂不了多久了。

待剿滅匪亂,收復十八里塢,大家也都能預料到唐氏必然將面臨今日徐氏所遭遇的問題。

那就唐氏諸多核心人物或死或俘,成百上千普通民性庥鐾罋ⅲ切﹤�“戶絕”之家,田宅家財如何繼承分配以及誰來主持繼承分配?

金銀細軟之物便不用說了,即便有繳獲也是充公,誰都沒有辦法分清原主人是誰,但只要大越朝還在,田宅便都有名份,想要“侵奪”,也得合乎大越律例。

不過,實際的操刀人永遠都握在宗族話語權最大的人手裏。

唐天德卻不覺得他此時在唐氏的話語權,能強過唐盤、唐青二人。

因此鄭恢親自找上門來,他都沒有稍稍抗拒一下,甚至都無意去搞清鄭恢爲何執意要殺徐懷,便表示願意全力配合,條件就是將唐盤、唐青一併解決掉,以免唐氏內部也冒出徐武江一樣的人物來——

只是……

只是鄭恢口口聲聲說他背後有以侍製出知唐州的董成的支撐,又有即將接受招安的傩暗遣精銳出手,怎麼就如此的無能,殺人不成反遭伏殺,落了一個亂箭穿心、頭顱落地的下場?

唐盤押送徐懷前往黃橋寨受審,途中遇匪襲擊,鄭恢、徐武富、徐忱三人爲護徐懷爲俜藖y箭射殺的消息傳回淮源,好些人都覺得惋惜,卻唯有唐天德的天在那一刻塌了下來。

午後他便將自己關在書房裏,臘月天寒,加上心寒,整個人彷彿浸在冰窖中一般;天黑下來,稍有風吹草動,他更像只受驚的兔子,看哪個黑暗角落都像是有會刺客藏着,隨時會跳出來取他性命。

“父親,你都一天未進食了,到底有何憂心事,說來給孩兒聽聽,或能替父親分憂?”唐飛洋推門走進來,看書案上所置食盒紋絲未動,走過去打開來見碗碟整齊,菜餚都沒有減少,禁不住憂心的問道。

“我着你隨你母親、哥哥,前往孟家峪去,你怎麼還在家中?”唐天德驚問道,氣急敗壞的站起來,將次子唐飛洋往門外推去,“快走,快走,莫要在宅子裏耽擱片晌!”

“大哥帶着阿孃、嬸子及同兒剛出淮源城,卻遇見唐盤他們從黃橋寨回來,說孟家峪附近有俜嘶顒樱话踩终f他與唐青今日受董郎君賞賜,一定要拉大哥去他那裏喫酒——這不,唐盤與徐都將他們拉我回來,也要請父親一起過去喫酒。剛進宅門便聽田管事說父親還是憂心忡忡的將自己關書房裏,孩子才先過來請安。”唐飛洋說道。

“啊!”唐天德一屁股坐彘缴希矍耙魂囮嚢l黑,煞星登門了!

“唐小公子,我們有軍務找唐都將密議,暫請回避,也莫叫他人擅入這院中來。”徐武江走進來,示意唐飛洋先出去。

待將房門掩上,他與徐懷、唐盤、徐武坤、蘇老常各拉一張椅子坐在彘角埃聊趴聪蛱铺斓隆�

“徐都將,我是鬼迷心竅,但鄭恢那廝將董郎君擡出來壓我,我不敢不從啊!”唐天德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叩頭哀求,說道,“我自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辭其咎,但文洋、飛洋以及我那尚不識人事的孫兒,卻完全不知其事,還請徐都將放他們一條活路。他們手無縛雞之力,自幼習文卻又粗陋不堪,以後除了苟活於世,斷不會對徐都將你們有任何的威脅。徐都將,念我們同僚一場,不要叫我祖孫三代一起出殯啊!”

“唐都將,瞧你這話說的,好像我們纔是山中惡匪似的,我們哪點像了?”徐懷拿着一柄囊刀,先剔了一會兒牙,又輕削有毛刺的指甲蓋,手指又很有韻律的叩擊寒霜一般的凜冽狹刃,哪點不像惡匪啦?

“唐都將,你言重了,要不是你助我們將鄭恢等僖胂葳澹覀冊觞N可能將他們一網打盡?說起來,我們謝你來不及,怎麼加害於你?”徐武江將唐天德從磚地上攙扶起來,說道,“我們這次過來,是要將一樁富貴送給你。”

“但凡天德能做,無所不從。”唐天德只敢半個屁股搭彘缴希膊桓覇栃煳浣惺颤N事交給他辦,只是一口應承下來。

“我們都還沒說,唐都將便這麼快應承下來,不怕我們叫你做傷天害理之事?”徐武江問道。

“徐都將但有吩咐,即便是要殺人放火,也必是替天行道。”唐天德窺着徐懷手裏玩耍的利刃,生怕稍有猶豫,那柄囊刀便奔他的胸口而來。

“唐都將是如此通透之人,那就再好說話不過了,但我們也非要唐都將去殺人放火,”徐武江說道,“董郎君招撫俜藙w日能成,十八里塢即將回歸唐氏族人手中,但唐文仲死後,唐氏一族七零八落,人才凋弊,我們便在想,興許除唐都將奮身而起外,已無他人能重振唐氏。”

唐天德驚疑的在唐盤臉上打量片晌,說道:“唐盤年少有爲,戰功卓著,他定能重振唐氏,無人敢不服他。”

“唐都將,我們又不是故意說反話嚇你,你慌什麼?唐盤是有爲,戰功也卓著,但他畢竟年輕,還要跟王稟相公學兵事戰法,多磨礪武技,擔不起這樣的重任,”徐武江嗔怪說道,“而即便我們現在將他強推上去,待靖平匪患,鄉兵解甲歸田,到時候這天下還是有森嚴王法的,怕就怕有人拿這事說道,少不得還要推名高望重的唐都將你出來主持唐氏大局,那不是多出一樁麻煩嗎?”

不是說反話更嚇人好不好?

唐天德心裏惶然,雖說很多事情他都不是特別清楚,但鄭恢是董成董知州的幕賓不會假,諸寨匪軍即將爲董成招安不會假——他此時去做唐氏家主,這些人還不得認定他與徐武江他們串帧⒄T殺鄭恢等人?

“你們看老唐大腿抖得跟篩子似的,怕不會以爲我們想借別人的刀殺他吧——我說老唐啊,你他娘也真是夠蠢的,真覺得自己臉大,我們費這般功夫折騰你啊?”徐懷將尺許長的囊刀在掌心裏玩出花來,身子傾向前,盯住唐天德滿是驚恐的眼睛,說道,“現在兵荒馬亂的,我們真要殺你一家,隨便栽贓哪家山寨頭上,誰能查得出來?”

唐天德凜然坐直腰脊,正色跟徐武江說道:“徐都將教訓甚是,天德即便能重振唐氏,也是徐都將恩造之功,但有差遣無有不從。”

“唐都將能想明白這點就好,當然也談不上差遣。唐氏族兵死於匪事宗族也應當優恤,這不需要我們差遣,想必唐都將也一定會想去做的,”徐武江說道,“我們過來主要是想,唐文仲與我徐族家主徐武富都死於匪亂,生前又是知交好友,他們都應當厚莽於獅駝嶺,這事還要請唐都將玉成此事……”

唐天德很是不解的看向徐武江,爲什麼一定要將唐文仲的墓造到獅駝嶺去?

匪亂靖平在際,鄉營也隨之將解甲歸田,桐柏山到底還是大越之桐柏山,哪怕下一步淮源成功置縣,大越王法該顯也還是會顯。

如何在大越規制之下,將徐武富、唐文仲戶絕所遺田宅拿出來做些正事,還不被董成等人日後抓住把柄,蘇老常提的建議,就是將這兩人的墓室建到獅駝嶺,還要大興土木的建。

爲此修通一條能從外界大規模咚痛u木等材料的車馬道,同時也在附近開僻兩座採石場,開採石料以供建墓所需,在墓室周邊大規模平整土地,讓風水看上去好看些,都是合情合理的開支。

而因此產生的喪葬費用,在分配繼承之前從徐武富、唐文仲兩家遺產裏進行扣除,也是王法昭昭,光明正大。

因爲要籌集建造墓穴的經費,需要將徐、唐兩家的田宅廉價出售給族人,以便能儘快回滑F錢,也是合情合理之事。

“厚葬獅駝嶺,卻不知道怎麼一個厚葬法?”唐天德疑惑問道。

“徐、唐兩族家主都爲靖匪事亡,即便其戶已絕,我們也應該爲其風光大葬,唐都將你與我三叔一起主持將他們葬於獅駝嶺,爲此花費三五萬貫乃至十萬八萬貫錢,相信也不會有人站出來胡亂置喙!”徐武江進一步挑明的說道。

“……”唐天德叫徐武江報出來的數字嚇一跳,暗感當世治墓花費三五千貫錢就已經是奢闊之極了,這是要在獅駝嶺深處造兩座墓廟嗎?當即應允道,“但叫徐都將放心,天德一定會促成這事。”

“我是信唐都將的,但也有人說凡事都要先做小人,爲防止唐都將有朝一日找到新的靠山後對我們不屑一顧,我們還特意準備了一份契書,要請唐都將簽字畫押。”徐武江從懷裏取出一疊紙遞給唐天德看。

唐天德打開卻是一份借契,上書他唐天德某年某月某日向鑄鋒堂借八萬五千六百四十一貫錢用於某事,以唐盤、唐青等人作保,約定月息一分,父債子續,便是子女爲奴,也永不斷續。

“這……”唐天德心說僞造一份契書約束他,也沒有必要搞得有零有整吧?

“唐都將,你也不要擔心我們會拿這契書訛你,你每年送三五千貫錢抵充利息,我們還能把你訛死啊?”徐武江笑着催促他趕緊簽字畫押,“再說,你即將成爲一族之主,手裏不知道會佔得多少田宅,還差我們這三瓜兩棗啊?”

“是是,徐都將所言甚是,我不應該多慮。”唐天德說道。

“對了,要是董郎君誤會從頭到尾都是你跟我們勾結,你怕不怕?”徐武江又問道。

“強龍不壓地頭蛇,徐都將不怕,天德便不怕。”唐天德心說他哪裏不怕,但他現在更怕死啊……

第一百四十四章 殺人放火招安事

“子暉先生確是身中亂箭而死?”

陳子簫長吸一口氣,深邃的眸子像鷹隼一般盯住親自潛入黃橋寨附近斥候敵情的郭君判。

他到現在都還難以置信,鄭恢、董其鋒等人密址鼩⒚Щ⑿鞈眩瑓s落得一個全軍覆滅的慘烈下場?

這叫他心底也透出絲絲涼意,小小桐柏山竟然藏龍臥虎到這地步?

“鄭子暉的屍身沒能見着,但董爺等人的頭顱都懸掛在寨門樓子外——這些狗偕挛覀冋J不清楚似的,將他們的臉面都細細拿溼布擦拭掉血跡!”郭君判又恨又惱的說道,“鄭子暉他們這是何苦來哉,這不是白白去送死!幸虧我們這次沒有聽他忽悠。”

“怎麼就全軍覆滅了?”潘成虎震驚問道。

“這誰能知道細情?多半是他們行事不密,被對方提前發現蛛絲馬跡,反過來被對方伏殺了唄!”郭君判說道。

鄭恢最初想從這裏多拉些好手一起行動,但陳子簫、仲長卿認爲沒有必要在這個節骨眼上節外生枝,便沒有同意——鄭恢最後將董其鋒等人拉走,卻也沒有將具體的伏殺計劃說給他們知道。

現在的情況,他們只能大致猜測鄭恢他們行事不密,在某個環節上走漏了風聲,怎麼可能想到鄭恢、董其鋒從頭到尾都踩進死亡陷阱裏而不自知?

“這事已無法更改,多想無益,說來說去也是鄭子暉他們終日射雁終爲雁啄眼罷了。卻是我們往後要怎麼走,似還要認真思量一番?”仲長卿皺着眉頭,遲疑說道。

“有什麼好思量的,沒有這鄭子暉,太陽明日還不從東邊升上來了?”高祥忠說道。

董成正式將以侍制身份出知唐州,以主持招安之事後,鄭恢就向高祥忠、仲長卿等聯軍的主要頭目也表明身份。

郭君判、潘成虎也好,高祥忠、仲長卿也好,不管他們早年落草爲寇各有什麼事由,到這時候卻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他們將桐柏山都快攪得天翻地覆了,他們接下來要怎麼走,以及最終目標到底是要幹什麼,卻沒有一人內心有明晰的答案。

淮源鄉營太硬了,淮源城也正式建成,堅固異常,包括陳子簫在內,都沒有奪回黃橋寨往東打的意願——就算拼命打下黃橋寨,也不大可能會奪淮源城,往東打是沒有意義的。

然而往西殺出桐柏山,目前也不大現實了。

除了董成在泌陽城整飭兵馬準備隨時反撲進山外,京西南路經略安撫司也將上萬禁軍部署到泌陽以南、以西一線。

在進退兩難之際,鄭恢消失幾天跑回來跟大家說,他與董其鋒等人其實是樞密使蔡鋌派來的密使,大家只要安心接受招安,從此之後便能當朝廷的將軍、喫朝廷的俸祿,他們發神經病纔會拒絕。

仲長卿以前並不想探挖鄭恢、董其鋒等早早潛入桐柏山、掀風攪浪搞出這一切的真正用心,但他有一點是能肯定的,他們與鄭恢、董其鋒相處甚久,鄭恢、董其鋒瞭解他們的底細,彼此之間有着基本的信任。

他們接受招安,在鄭恢、董其鋒等人穿針引線下,直接投靠蔡鋌門下,受猜忌及排斥的程度就低;退一萬步說,哪怕是他們從此以後唯鄭恢、董其鋒兩人馬首是瞻,日子都不會太差。

現在可好,鄭恢、董其鋒等人一個不剩的被淮源鄉營伏殺一個乾淨,沒有他們穿針引線,他們也可以繼續接受招安,但問題是,沒有鄭恢、董其鋒等人的穿針引線,董成值得他們信任嗎?

又或者說,沒有鄭恢、董其鋒等人的擔保,董成會放心接納他們這些“窮兇極惡”的倏軉幔�

仲長卿心裏對此是深表懷疑的。

高祥忠卻覺得仲長卿這種擔憂是杞人憂天。

再說了,不接受招安,他們能上天去?

他們殺人,他們放火,他們姦淫擄掠,不就是等着有朝一日接受招安變成好男孩子嗎?

陳子簫雖然清楚鄭恢、董其鋒的死,應該更有更深的祕密可以挖掘,但大多數頭目還是渴望接受招安,他也只能從善如流,沉默了片晌,說道:

“我會安排再去泌陽城見董成談招撫事,但董成對我們並不熟悉,我們也不瞭解董成這個人,之前子暉先生所承諾的招撫條件可能會有較大反覆,諸位還是要有一個準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