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這也是很正常。
經略安撫使顧藩作爲唐、鄧、襄、隨、金、房、均、郢等八州三十四縣軍政長官,轄域暴發匪情,顧藩都不曾試圖以路司的權柄,從諸州調兵遣將進剿,就直接稟請朝廷從別路調派精銳禁軍,這個經略安撫使也太容易混了吧?
然而以王稟對顧藩這人的認知,他即便不得不承擔起責任,也多半會保守的在桐柏山道西口加築塢堡,填軍防禦,將匪情限制在南陽盆地以東徐徐圖之。
這意味着淮源這邊短短兩三個月內,並不能指望援兵的出現。
兩三個月後,淮源支撐住或許沒有問題,但桐柏山之內形勢會不會加倍惡劣,徐懷實在沒有什麼把握。
看俜嗽谶@麼短的時間內便成燎原之勢,也令徐懷對前些日子磨盤嶺前突然閃現的那一小段文字記憶有更深的感觸。
歷史軌跡倘若不發生改變,不久的將來會有大股蠻敵從北方或西面入侵,兵臨城下而汴京不守,皇帝倉皇南逃,這並不叫徐懷難以想象。
有史以來,胡虜大寇中原並不鮮見,最嚴重時中原甚至在異族鐵蹄之下慘遭蹂躪百年之久。
徐懷之前有所費解的是,官家即便再倉皇從汴京出逃,身邊的護衛兵馬也不會少,大寇陳子簫囂張到何等地步,又或者說他手下聚攏了多少佘姡胰ザ伦」偌覐男抨柼油详柕耐ǖ溃�
徐懷之前以爲陳子簫這些偾踉俚脛荩窒履芫蹟n三五千兵馬就頂天了。
然而眼前正發生的一切,讓徐懷明白過來,他以前將問題想簡單了。
第九十七章 黨同者聯兵
徐懷知道他低估了州縣及地方宗族壓迫盤剝之下,民生疾困所醞釀着的危機了。
現在他卻可以去設想官家南逃時,爲何會發生大寇堵塞道路這種事發生了。
說到底官家被迫放棄汴京南逃,並非驟然之間發生的。
在此之前西面或北邊的防禦必然被蠻敵摧枯拉朽般摧毀。
在此之前,汴京附近所組織的防禦也必然遭受到重挫。
這也意味着朝廷對地方的控制在此之前,必然被削弱到極點。
而地方又早就醞釀如此嚴重的危機,那些不甘雌伏的偾蹩苁祝难Y又沒有什麼家國大義,趁勢而起,短時間內聚攏上萬乃至數萬兵馬,現在看桐柏山裏的局勢惡化之速,還有什麼難以想象的嗎?
他之前以爲天下正值承平之年,卻沒有想到微瀾早起……
“你在想什麼?”王稟畢竟有些年紀,從陡峭的簡易木梯爬上三丈餘高的望樓,微微喘着氣,見徐懷皺着眉頭眺望遠方,有着他這個年紀不應有的沉重神色,禁不住問道。
“赤扈人在陰山南北崛起已有三十年之久,此時甚至都已經大規模蠶食党項人、契丹人所控制的北部邊地——我在想啊,要是官家受蔡鋌等人唆使,貪驅虎吞狼之利,決意與赤扈人聯手攻伐北燕,大越一定會招來慘烈大禍乃至亡國之恨啊!”徐懷感慨道。
聯伐之事,乃是當朝中樞最爲機密之事,通常來說,王稟即便被貶也不會對外吐露這些事。
不過,徐懷在他眼裏已非常人。
這段時間來,徐懷除了抵擋佘娺M攻淮源外,主要時間要麼拿鄉營將卒磨礪武技,要麼就找王稟請教朝堂及天下局勢。
王稟此時對徐懷也不會再有什麼保留,甚至將他主要因爲反對聯兵伐燕之事被貶出汴京等諸多密辛悉數相告。
徐懷此時對建和元年即將到來的慘烈大禍因何所致,怎麼可能還會有疑問?
王稟微微一怔。
他是擔憂朝廷貪驅虎吞狼而狼滅虎存,終致反噬之患,但事態會嚴重到什麼程度,他這時也不好判斷。
所以他纔想着要是不幸橫死桐柏山,便請盧雄到漠北草原走一趟,實地看一看赤扈人在北地崛起的形勢,以便多少能給朝中提供些警醒。
他卻沒想到徐懷對形勢的判斷,比他還要悲觀及斷定。
當然了,徐懷這段時間即便在外人面前繼續粗莽癡愚,但王稟、盧雄他們知道,徐懷除了在武道上有着驚人的天賦外,在混亂的戰場之上,對小股敵我作戰的形勢判斷也異常的精準,也能非常巧妙的利用強悍的武力,引導小規模戰局往他預想的方向走。
這也是鄉營兵卒比巡檢司武卒傷亡沒有更多,斬獲卻要更多的關鍵。
當下至少可以說在武營指揮層次,徐懷乃是當世最傑出的武將;如盧雄所言假以時日不難成長爲王孝成那個級數的當世名將。
因此,徐懷對將來的局勢判斷如此悲觀,王稟當然不會一笑置之,而是會問一聲:“爲什麼這麼說?”
爲什麼這麼說?
徐懷苦笑,難道能說一個多月前他在磨盤嶺看佘娧粗偌仪f時,腦海裏突然間閃現出一段此時絕不應該出現的文字記憶?
王稟已經是當世少有極具見識的人,但他也只是認爲赤扈人取代契丹人之後,對邊境的威脅要更大,有脣亡齒寒之危。
徐懷心想自己只是桐柏山裏無憂無慮生長十五六年的天真少年,又哪裏能看清楚聯合赤扈人進攻北燕,爲何一定會遭致慘烈的亡國大禍?
這或許是他應該要去求索的。
也可能一直到中原遭受異族鐵蹄蹂躪多年,他都未必能找到答案。
“說那個無益,王老相公還是說說蔡鋌會如何收拾眼前的局勢吧?”徐懷岔開話題說道。
“說這個啊,”王稟微微一愣,以爲徐懷也覺得剛纔的斷言太過嚴重了,他稍作沉吟,擔憂的說道,“對聯兵之事,朝中也並非老夫一人反對,甚至官家都有所猶豫,還沒有最後下定決心。桐柏山匪事越演越烈,要是路司不能制,實給蔡鋌調動西軍等精銳到京西以展示武備、說服朝中更多大臣支持聯兵伐燕之事的機會。也許這纔是鄭恢等人藏在幕後掀風作浪的根本目的,我們之前還是小看他了!”
“蔡鋌爲了聯兵伐燕,可真是費盡心機啊,樞密使之位還不足以滿足他嗎?”徐懷這時候打死都不會相信蔡鋌這樣的人力主聯兵伐燕,是爲了國家大義。
而大越以文制武,朝中大臣也都相互制衡得厲害,徐懷也很難想象蔡鋌有帜嬷摹�
“高祖晚年曾兩次伐燕,欲收復燕雲故土,但很可惜兩次都功敗垂成,致高祖畢身抱憾,後留下‘收復燕雲者可封王’的遺詔。不過,這只是一方面。”
王稟嘆氣說道,
“另一方面,即便除了有限的數人之外,沒有誰知道蔡鋌矯詔之事,我回朝中也是將當年的典章都翻閱過一遍後纔看出端倪來,但朝中大多數士臣還是都覺得王孝成當年抗旨罪不足死,蔡鋌即便持詔也不應擅誅主帥。這些年蔡鋌爲應對朝野內外對他當年誅殺王孝成的指責,一直都以主戰派面目立於朝堂之上,哪怕沒有高祖遺詔,哪怕是維繫他主戰派的形象,他都有足夠的理由去推動這些事!他這個樞密使,也是朝中主戰派推他坐上去的!”
徐懷頭疼的敲了敲自己的腦殼。
他雖然對朝中黨爭形勢不甚清楚,但王稟說的話他還是能理解。
聯兵伐燕說白了是朝中有一大派人物在推動,蔡鋌僅僅是其中的代表,鄭恢他們都是這一派裏的人,也有自己的主張與圖郑瑏K非全然就是蔡鋌的附庸,甚至有些人未必都是出自私心。
而蔡鋌力主聯兵伐燕,不管是真心所想,還是僞裝的,他都不得輕易背棄。
要不然的話,往日支持他的朝臣將吏,就會反過來對他羣起而攻之。
這便是黨同伐異吧?
而眼前的桐柏山匪事,不管是不是蔡鋌直接授意,但照眼前的局勢發展來看,真有可能如王稟所說,鄭恢掀風攪浪,除了斬草除根之外,有一層目的是要將搞成聯兵伐燕前的一次軍事展示,壯大朝中主戰派的聲音。
當然,勢態發展迅猛,鄭恢都未必能預料得到吧?
徐懷看佘娢玑岵幌裼幸鰟拥嫩E象,與王稟爬下望樓,走去鄭屠戶肉鋪子。
鄭屠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甜瓜,放井裏浸泡過來,這時切了端來給徐懷、王稟、盧雄解暑熱——坐院子裏,王稟又跟徐懷細細說了朝中主戰派的一些人跟事。
將晚時,鄧珪遣人過來找王稟、盧雄去軍寨議事。
徐懷雖然是鄉營都將,但他立了癡拙莽撞的人設,而又有王稟、盧雄這樣的人物在,他根本就不需要浪費太多的精力,去插手繁瑣的防務安排。
所以每有軍議,他都是着唐盤、殷鵬二人隨晉龍泉代表鄉營過去,他則能將除了出戰之前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養精蓄銳、修練武道以及督促鄉營將卒操練。
要不然,街市這邊的簡易防壘,每天巡查幾遍,再盯着各個角落的查漏補缺、加強、加固,就得將他所有的空閒時間佔去。
他現在就可以完全不用管這些事情。
然而他這時候卻沒有辦法靜心去練刀槍或去督促鄉營將卒操練。
建和元年即將到來的大禍,他現在基本能判斷與赤扈人聯兵伐燕、最終引狼入室有關。
徐懷相信這一小段文字所揭示的歷史走向,並非無法扭轉,關鍵是如何扭轉?
想辦法破壞掉蔡鋌等主戰派的聯兵伐燕計劃嗎?
這並非不能辦到。
畢竟王稟剛纔也說了,除他之外,朝中還有不少大臣反對聯兵伐燕,只有態度沒有他堅決,而官家(皇帝)也還沒有下定決心,還在左右搖擺中。
換作之前,徐懷或許就會從這個方向去努力,但看到桐柏山裏的匪情愈演愈烈,他則猶豫了。
照既有的歷史走向,陳子簫得等到建和元年之前纔會成爲大寇,但此時陳子簫就已然成了大寇,手下有七八千兵馬,短時間內還將繼續膨脹下去。
這一切是什麼造成的呢?僅僅是鄭恢等人在幕後推動?
徐懷這小半年來看到的一切,叫他更透徹的理解什麼叫“時勢造英雄”,又或者說“風口來了,豬都能上天”?
說白了,不是陳子簫命好,也不是鄭恢暗中謩澯泄Γ鼱懜镜哪耸菚r勢使然。
桐柏山內部長期積累的矛盾便是時勢,鄭恢、陳子簫這些人只能算是火星。
即便沒有鄭恢在幕後掀風攪雨,等遇到下一個偶然性的宣泄口,也必然會爆發出來;即便陳子簫不能成爲大寇,時機到時,也必然有第二個陳子簫趁勢而起。
這時候徐懷也就不會認爲建和元年即將到來的亡國大禍,根本原因是在聯兵伐燕上了。
一定要究其根本,一是赤扈人在漠北的崛起已經勢不可擋,二是大越內部的隱憂又太多,朝堂諸公乃至鄉野宗族卻醉生夢死,還以爲天下承平依舊,國力正盛。
哪怕僅僅是爲拖延危機的爆發,徐懷也不覺得他想辦法助王稟東山再起,站到主戰派的對立面,又或者說將蔡鋌搞下臺,就一定能阻止聯兵伐燕之事。
這些天他聽王稟聊朝堂、聊天下大勢,他認識到朝中局勢比想象中複雜太多。
即便是主戰派,也有極大的不同。
十數年前,王孝成從契丹人手裏收復蔚、雲等地,寧可抗旨也不願撤兵終致殺身之禍,他當然是主戰派的中堅人物,他的選擇有錯嗎?
朝中有相當多的士臣將吏,就是想收復燕雲故土。
其中有一些人,乃是王稟的故交,因爲在聯兵伐燕問題上與王稟意見相左而疏遠,但王稟不覺得他們秉性有問題。
即便蔡鋌倒下,這些主戰派還會推出另外一個領袖主持其事。
單純站到主戰派的對立面,就有用嗎?
甚至王稟也不能算是主和派,這些年他都主張加強邊軍,積極以築堡湽鹦g擴張疆域、鞏固防事;他這次只是深憂赤扈人崛起之勢太強,而大越內憂未解,現在就行驅虎吞狼之策、聯兵伐燕太過倉促,會有後患……
第九十八章 春風得意幽憤槍
太多事想不通、想不透,而眼前匪患又愈演愈烈,徐懷心情煩悶,回到後院拿起一杆長槍,將伏蟒槍勢一一使出。
也是受心境影響,長槍在他手中更爲滯重。
平時勤修不輟、練功發勁,有一層根本的目的,是要將有意識的呼吸、身形、筋骨控制發勁,使之純熟到化爲一種直覺反射。
徐懷他在神智恢復之前,雖然無法理解複雜的刀路槍勢,但因爲他的性情極其倔強、不服輸,反而在這個武道最根本性的基礎上,要比徐心庵他們強得多。
這也是他在開竅之後,接受盧雄短時間的點撥,武技便有如此驚人長進的根本。
近來徐懷練習伏蟒槍勢,也會有意識的摒棄雜想,純粹照着在經苦修身體所形成的、近乎本能的筋肉記憶去使槍——這時受心境影響,槍勢更爲滯重,威勢卻也更爲猛烈。
即便徐懷明知自己此時的心境有一種宣泄不出的煩悶,然而槍勢卻有一種異樣的酣暢淋漓之感,臨到使五花飛槍勢時,長槍在徐懷手裏瞬時化作五道殘影往木樁攢刺而去,下一刻,就見木樁從上往下斷成六截。
五花飛槍勢練成了?
徐懷收槍看着還豎在那裏、僅剩半截高的木樁,斷茬處木刺毛糙,卻是成功發勁,他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五花飛槍勢,他之前始終只能催發前四段炸勁,最後一槍總差一口氣提不上來,沒想這一刻竟然成了?
難道說伏蟒槍的意,盧雄之前也理解錯了?
伏蟒槍練習到一定層次,講究意與槍合。
這其實就是將所有的發勁竅門,苦練純熟,直至化爲近乎身體的本能,迎敵殺伐時,槍在手全憑心念意識使出,有如直覺反射。
這樣除了能借助身體及刀槍的物性,在極瞬間爆發第二、第三段乃至更多段勁力外,對戰時,也才能以最快的速度以正確的槍勢迎敵殺敵,是爲意與槍合。
高手對戰,電光火石之間就搶攻十數下,要沒有“意與槍合”這種超高速的直覺反應,如何立於不敗之地?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境界,叫槍與意合。
這個界境分兩個層次,最影響理解的第一個層次就是心境影響槍勢。
這其實很好理解,人在憤怒情緒驅使下,持刀劈砍都會異常的凌厲。
這個層次看似不算高,但在伯仲難分的敵手面前,更從容不迫的心境、更強悍凌人的氣勢與膽魄卻能佔盡先機。
第二個層次要更微妙一些。
真正的上品槍勢無不是宗師級人物所創,他們在新創槍勢及發勁竅門,又常常會將自身的心境融入其中。
這時候想要掌握一門槍勢的真正精髓,就得去琢磨這最初的心境,這會在更爲微妙的層次影響到發勁,也就是真正的槍與意合。
這些武學道理以及具體如何融入對戰,盧雄都跟他細細講過。
不過,徐懷與盧雄一直認爲伏蟒槍是戰場上的虎猛之槍、殺伐之槍。
故而在使槍時,徐懷也常抱以虎猛、殺伐之念,槍勢卻是越發凌厲,然而有些槍勢,他以爲應能徹底掌握,但就是差了那一口氣。
他還以爲火候未到,尚需打熬、琢磨,卻未想差的那一點,是誤解了王孝成當年在新創伏蟒槍時的心境。
不敢想象王孝成是在煩悶不堪時新創這套槍勢,更準確的說應該是幽憤、義憤,雜有不甘及困惑的心境?
伏蟒槍實乃幽憤之槍!
徐懷盤膝坐在廊下,將長槍橫在膝前,難以想象王孝成創此槍法時,竟是這樣的心境。
王孝成乃涇原武將世家出身,其父祖、二兄皆戰死沙場,整個家族到王孝成已人丁稀微,但從王孝成的人生軌跡看,他是少年得志、青年得志、中年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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