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凶猛 第458章

作者:更俗

由此也可以想象這些年寓居建鄴的南陽籍士紳,內心深處對京襄(楚山)所滋生的怨氣、憎恨是何等的深刻。

以往京襄勢大鞭長卻不及京中,南陽籍士紳在建鄴誹謗、詆譭京襄(楚山)可以說是無所不用其極。

建繼帝在位時,胡楷等人就主張襄陽、南陽兩府合併進楚山,以便更好的組織中路防禦,卻是南陽籍士紳反對最爲激烈;在晉莊成等人的暗中慫恿下,一度成百上千士紳聚集到皇宮前叩閽請願,京襄路的設立最終拖到紹隆二年,卻也更徹底的埋下京襄與潛邸系決裂的種子。

在徐懷孤舟赴渡建鄴勤王,在牛首山召集義軍,並掌握宿衛禁軍兵權之後,在建鄴的南陽籍士紳雖說對京襄(楚山)的態度有所收斂,有微妙的轉變,至少沒人再敢在公開場合抨擊、詆譭京襄(楚山),但迫不及待巴結過去的,卻是極少,更多是跟京襄(楚山)不理不睬,保持距離。

這裏面固然有巴結不上的緣故,但更多人自以爲是的斷定京襄(楚山)只是一時的強勢,乃是剛則易折;當然,也不排除讀書人的“自傲”以及年深日久的固執偏見與憎恨。

固有的慣性,令寓居建鄴的南陽籍士紳更緊密的圍繞在晉莊成等人的身邊;人心惶惶之際,聯繫也更爲密切。

這也令晉莊成及其子晉玉柱一度以爲,只要掌握住南陽籍士紳的人心,他晉家在朝中就還有進退自如的籌碼。

然而在得知鑄鋒堂鋪院暗藏甲兵的消息之後,晉莊成、晉玉柱父子就發現這種情形陡然間發生改變,似乎一夜之間,所有在京的南陽籍士紳都在躲着他們晉家。

“周呔褪沁@麼回的?”

晉莊成坐在案後,陰惻惻的盯住晉龍泉問道。

“我以往是與周編修有過一些不足一提的齟齬,但在這事上可不敢編排周編修,”

晉龍泉耷拉着頭,拉着晉莊成的內侄替自己作證,沮喪的說道,

“這次是炳義與我一起去周編修宅上相請的。我們進宅子前,隔着院牆聽到周編修正聲音洪亮的跟誰說着話呢,但等門子進去通稟,卻說臥牀爬都爬不起來,夜裏肯定不能過來飲宴……”

晉莊成瞥了內侄胡炳義一眼,他當然沒有懷疑晉龍泉的“忠心耿耿”,只是有些不相信以往恨不得將自己系在他晉莊成腰帶上的周撸@次竟然如此乾脆利落的拒絕來他晉府飲宴。

而這次晉府舉辦夜宴,除了幾個沾親帶故,自以爲跟晉家脫不開關係的,基本上都拒絕登門,絕不僅僅周咭蝗恕�

“與唐中毅、陳爾善他們並無二致,周咭彩峭髫摿x小人爾,”

晉玉柱再也忍不住,破口斥罵起來,

“他們真以爲我晉家這次就會完了嗎?他們不要忘了,這天還是大越的天,不是哪個狂妄之徒隻手就能遮住的!”

紹隆三年重開科舉,閉門苦讀二十多年的晉玉柱高中得入翰林院任事,以爲自此魚躍龍門,能像他父親那般平步青雲,平日子也不怎麼將周摺㈥悹柹啤⑻浦幸氵@些致仕之人放在眼裏。

因而此時見這些人如此不識抬舉,晉玉柱尤感憤怒。

“好了,你少說幾句,天還沒有塌下來!”

晉莊成出聲叫長子晉玉柱閉嘴,現在外面山雨欲來風滿樓,好幾處信息源都表明京襄極可能將他晉莊成也列入這次渡淮之前必誅的侫臣之列,但他內心焦慮之際,卻也不想看到宅子裏完全失了分寸、亂作一團,揮揮手示意晉龍泉他們先出去。

晉應槐窺了晉莊成、晉玉柱父子一眼,稍有猶豫,卻叫晉龍泉拽了一下衣袖,神色微凜,低頭跟着走出書齋,站在廊前聽晉家父子在書齋裏竊竊私語,難以想象短短十數日,僅僅是通過各種小道消息就令他們焦慮、狼狽得有如困獸一般。

過了良久,就見晉玉柱從裏面打開門,晉莊成倍加憔悴的坐在長案後,聲音沙啞的吩咐道:“準備一下,隨我去見汪相……”

……

……

“我也是棋差一招,落得如此尷尬境地,只能有賴陛下庇護,但陛下現在還舉棋不定,你我看來終究難逃此劫啊!”

高純年坐在汪伯潛的對面長案之後,皺着有如槐樹皮一般的老臉,低頭飲茶也是眉頭緊蹙,彷彿手裏的端着這上佳良茗是見血封喉的毒藥。

“父親不能再猶豫了啊,”汪伯潛之子、原三部勾院判官,與其父一同去職的汪修涵陪坐一旁,苦勸道,“京襄已祕密調動兩千甲卒進了建鄴城,他們或許畏天下悠悠之口,暫時不會拿陛下怎麼樣,但我等必在其斬除之列啊。”

“晉莊成的消息,就一定可靠嗎?”汪伯潛蹙着眉頭,還有些猶豫的問道。

“晉莊成的消息應該可靠,”汪修涵說道,“京襄並不需要一個南陽縉紳的領袖投靠,反而更需要借晉莊成的人頭,令南陽縉紳從此之後作鳥獸散,再無一人敢與京襄唱反調……”

“修涵所言在理,”

高純年說道,

“這些年京襄所行新政,南陽縉紳受害匪湥闹蟹e怨極深,即便此時畏懼京襄暴政,噤若寒蟬,但心裏餘恨難消。京襄應該也明白這些,但有機會必會繼續打擊,而非拉攏;也無拉攏的必要、拉攏的價值。前些日子政事堂小議,王番就說京中浮刑啵皇录诜w卻致鹽糧騰貴,還不如將這些浮口都遷到黎州以實邊地。這應該有針對南陽縉紳的意思在裏面,但在此之前,京襄也確有必要借用一下晉莊成的人頭減輕一下阻力。”

“怕就怕我們輕舉妄動,反而授人口實!”汪伯潛蹙着眉頭,說道。

“汪相所憂甚是,”高純年點點頭說道,“顧藩、王番等人此時在朝中還在爲渡淮作戰之事張目,水面之上都看不到什麼波瀾來,其水面之下步步緊逼,不排除有打草驚蛇之意,我們倉促行事,真有可能中了京襄的圈套——唉,現在還真是兩難。”

“父親所憂,孩兒也能明白,京襄是未嘗沒有打草驚蛇之意,但平涼公其人,梟雄也,素來野心勃勃、無視世人毀謄——父親真以爲我們一點把柄都不落下,就能阻止平涼公對我們下手嗎?”汪修涵說道,“依孩兒看,京襄只要暫時不動陛下,這次僅僅是將我們剷除,完全不會有丁點的顧忌,這也是他們正在做的。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

“魏相那裏還是沒有消息傳回來嗎?”汪伯潛猶豫的問道。

“魏相原先人在壽春,但前些天叫平涼公喊去潢川商議渡淮之事,就沒有辦法聯絡,想必這也是京襄有意而爲之,”汪修涵說道,“再一個,魏相也太過隱忍了……”

潛邸系也不是鐵板一塊,汪修涵就以爲魏楚鈞性子太過隱忍,以致影響到陛下很多時候都猶豫不決,不夠果斷,錯過很多時機。

比如早前驅逐先帝舊臣一系,汪修涵就認爲在魏楚鈞的影響下,他們下手太晚了,以致赤扈人發動第二次渡淮會戰,他們都沒能很好的掌握建鄴水師及驍勝軍,不然不會敗得那麼慘,給京襄徹底坐大的機會。

比如宿衛禁軍譁鬧,汪修涵也以爲他們太過軟弱,輕易就將宿衛禁軍的兵權拱手相讓,卻沒有果斷整肅宿衛禁軍裏的不安分武吏——這也是他們無法掌握建鄴城守禦的關鍵,卻受制於牛首山義軍。

他們現在所面臨的這個情況,汪修涵擔心真將魏楚鈞召回建鄴,魏楚鈞很有可能還會勸陛下在京襄大軍正式渡淮之前繼續隱忍下去,以防中了打草驚蛇之計。

汪修涵也承認在此波瀾詭譎之時,紹隆帝應該要有更大的定性。

畢竟京襄渡淮作戰在即,短時間內不想掀起驚天波瀾,就不大可能會直接拿紹隆帝怎麼樣。

淠口一役之後,宮裏還將羅望等將調了過來,加強了對三千宮衛的控制,至少確保紹隆帝的人身安全不受京襄直接控制。

而平涼公率大軍渡淮北伐,也非一時半會能有了結,拖上三五年也不是沒有可能,在這個期間紹隆帝想要质拢瑧摃懈嗟臋C會,而非急於此時。

但是,更關鍵的問題是,他們汪家與高純年、晉莊成等人還能不能坐等下去?

汪修涵可不覺得平涼公徐懷在渡淮北伐之前,不敢拿他汪家、拿高純年、晉莊成等人開刀祭一祭戰旗;而從京襄這段時間在建鄴城裏的部署看來,這幾乎是一定的……

第一百九十七章 驚蛇

“陛下斷不可再猶豫不決。京襄此時已祕密調集兩千甲卒進城,陛下此時不走,一旦叫京襄再調牛首山義軍接掌諸城門守禦,陛下將再無機會離開建鄴。老臣年齒已老,死不足惜,但怎忍心看陛下九五之尊卻操弄於豎子手掌爾?”

二月初的垂拱殿之中,完全沒有初春時節的和熙之意,四壁都透漏着陰溼寒意,汪伯潛跪在大殿之中苦苦勸諫紹隆帝及時出京避難。

汪伯潛說着話,還不忘“砰砰”叩頭,額頭早已一片青紫血痕,似要在這一刻爲捍衛紹隆帝的尊嚴而死。

“錢尚端也不可靠了嗎?”

紹隆帝真正信任的人就那麼幾個,他所能知道的消息,也都是聽這幾人書傳口授。可惜汪伯潛、高純年等人都沒有給他帶來什麼好消息,所帶來的消息就像一道緊於一道的繩索,勒得他喘不過氣來。

這一刻他就像風箱裏的老鼠,在御案後焦躁不安的踱着步。

這些天太多風聲鶴唳的消息傳入耳中,他都沒有辦法睡踏實,偶爾小寐,也不時會被噩夢驚醒。受焦慮與惶恐雙重摺磨,紹隆帝兩眼滿布血絲,眼窩子也深深陷下去,面目也倍顯猙獰。

就算如此,就算他認定徐懷乃是狼子野心之輩,他還是不甘心就這樣狼狽的從建鄴出逃。

這可是大越的帝都啊,應該是他趙觀隻手遮天的城池,應該是他趙觀王命傳詔天下的起點,怎麼能輕易言棄呢?

“錢尚端應該是值得信任的,但錢尚端此時恐怕已不能掌握四城守禦了吧?”汪伯潛勉強抬起頭來,說道,“陛下可不能忘了朱沆執掌建鄴府衙四年之久,府軍乃在他與劉衍手裏擴編而來……”

目前建鄴城守禦主要分兩個部分:

衛戍宮禁的禁衛武卒,乃是紹隆帝受封淮王時從渡淮軍中檢選的精銳甲卒,追隨左右多年,是值得信任的;在淠口一役結束之後,紹隆帝又專門將羅望等將從荊南軍調入皇城司,加強對宮禁的控制。

只是禁衛武卒規模太小,僅有三千人校撠煂m禁輪戍都有些勉強。

建鄴城除皇宮之外的守禦,當下則主要由建鄴府軍掌控。

在紹隆帝登基之後就啓用錢尚端替代朱沆執掌建鄴府衙,也着意加強對府軍的掌控;特別是去年將宿衛禁軍的兵權拱手相讓之後,一批原潛邸系的中高級將領被剔除出來,基本上都填入建鄴府軍爲將,至少從指揮架構上,建鄴府軍還是掌握在潛邸一派的手裏。

不過,建鄴府軍的普通兵卒以及中下層武吏,都是以徭役的形式,從建鄴鄉兵中檢選健銳輪流接受編練成軍。

建鄴府軍的構成,決定了中下層武吏、兵卒是沒有辦法進行大規模替換的,基本上都還是在朱沆、劉衍奉先帝旨意擴編建鄴府軍的那一批老鄉兵裏輪換;想要從其他地方募兵頂替,就算京襄系不阻撓,朝中此時也拿不出這筆錢糧出來。

現在就算宮裏並沒有發現建鄴府軍有什麼不穩的跡象,就算汪伯潛不添油加醋,焦躁多疑的紹隆帝又怎敢相信在京襄發動兵變後,建鄴府軍會拼命替他們守住四城城門,阻止京襄大軍殺入?

現在方方面面的消息都表明連日來京襄已經祕密調了兩千甲卒暗藏於建鄴城各處,汪伯潛判斷京襄下一步會利用這兩千甲卒控制城中諸多要衝,切斷皇宮與四城的聯絡,然後快速調動牛首山義軍從府軍手裏搶奪建鄴城防務,誰敢說這種可能性不大?

紹隆帝甚至懷疑京襄暗中調了更多的精銳兵馬,就藏在城外某處軍營之中,一旦建鄴府軍不頂用,導致四城防務被牛首山義軍順利接管,宮裏僅有三千禁衛,還有可能護送他離開建鄴城嗎?

“陛下,此時已不能再猶豫了,”羅望這時候也勸諫道,“魏楚鈞說不定已經被京襄再次扣押了……”

羅望年前從荊湖南路兵馬副都部署任上,調到京中任皇城司提舉公事,以便潛邸系進一步掌控皇城禁衛,確保紹隆帝的人身安危不落入京襄的直接控制之下。

不過,羅望半生征戰,養成較爲剛愎自用的性子。

有機會保護紹隆帝離京前往潤州與葛鈺所部會合,他又怎麼可能選擇在建鄴城裏坐以待斃?

雖說還有很多疑點沒有進一步證實,但他更想着將主動權抓在自己手裏,那自然是“留”遠不如“走”。

只有走出此時已成牢坏慕ㄠ挸牵u有他們的海闊天空。

除了汪伯潛、羅望二人外,此時站在垂拱殿中其他幾名潛邸系將臣,同樣爲即將到來的風暴焦躁難安,皆勸諫紹隆帝當機立斷,儘快離京,不能再拖延下去。

“能否先傳密詔,着葛鈺率部先渡江前往潤州?”紹隆帝就像被困牢恢械囊矮F,眼睛佈滿血絲,頹然坐回到御案之後,惶然無策的問道。

“恐怕不行,”汪伯潛說道,“只能是陛下出京前往潤州的同時,遣人攜密詔去見葛鈺。要不然的話,稍有風吹草動,老臣擔心京襄隨時都會提前下手!”

“齊王那裏呢?”紹隆帝問道。

紹隆帝擔心他前腳離京而走,京襄就會另立他的侄子齊王趙寅爲帝。

“陛下決意動身之時,可遣人攜旨去召齊王來見,”汪伯潛說道,“但決不能泄露半點消息。當然,齊王即便不走,也無關大局。只要陛下能安然抵達潤州,與葛鈺將軍會合,其實就不用擔心京襄會再鋌而走險了……”

齊王府一直都是纓雲公主與喬繼恩主事,五百王府護衛都還是原宿衛禁軍的老卒。

一方面不清楚齊王府有沒有被京襄嚴重滲透,另一方面纓雲公主與喬繼恩都較爲傾向幫京襄說話。

他們甚至都不清楚齊王府有沒有另立齊王的妄想,故而汪伯潛以爲絕不能在齊王府面前泄露他們的離京意圖。

當然,就算在動身時無法將齊王召來跟他們同行,汪伯潛也不覺得有什麼妨礙。

他們的計劃就是先趕到潤州與葛鈺及羅楠光所部會合,然後傳詔京襄觸手還沒有直接涉及到的浙東、浙西、江東、江西以及荊南、廣東、廣南、福建及川蜀三路,宣佈遷都杭州臨安縣之事,以脫離京襄系的武力控制。

此時京襄所能掌握的主力精銳,都主要集中在汝河、淮河沿岸,直接面對赤扈兩府數十萬精銳主力的威脅,汪伯潛相信京襄到時候也只能接受遷都的事實,而非狂妄到以爲擁立齊王就能據淮西、荊北、京襄三路自守。

說起來他們之前所犯最大錯誤,就是將宿衛禁軍的兵權拱手相讓,以致建鄴城外的沿江防務落入京襄之手,諸多事情纔不得不受京襄鉗制……

……

……

也許普通民袥]有什麼感覺,但建鄴城裏的王公貴卿都明顯感受到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迫氣氛。

纓雲強按住內心的焦慮,坐在齊王府後園花廳裏,看着月色迷朦的園子,樹影綽綽,稍有風吹草動,就擔心暗影裏蹦出什麼人來。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過來,纓雲走到花廳門口,看見喬繼恩與錢擇瑞從側面的遊廊走過來,迎上去斂身行禮道:“陛下突然傳旨要召寅兒入宮,說是病中突然想念,纓雲惶然無計,只能請錢相公過來商議……”

先帝舊臣一系,錢尚端、張辛從建繼帝還是景王時期就追隨左右,又都在當年的景王府任事,原本可以說是先帝最爲信任的人物,但奈何先後都投向潛邸系。

卻是錢擇瑞早年與許蔚、文橫嶽苦守太原,喫了那麼多的苦都寧死不降;錢擇瑞南歸後身居高位,也是清廉公正,爲人品性高潔,目前乃是先帝舊臣一系在京中最爲重要的人物;在汪伯潛之後,錢擇瑞暫以僉書院事執掌樞密院。

外面山雨欲來風滿樓,宮裏突然傳旨要將齊王寅接進宮,纓雲只能着喬繼恩找錢擇瑞來齊王府商議對策。

錢擇瑞還禮道:“齊王殿下年幼,此時當早早睡下,公王殿下不叫齊王殿下進宮是對的……”

雖說京襄並沒有公開說要怎麼着,但錢擇瑞身爲樞密院僉書院事,不可能對城中的緊張氛圍一無所知,甚至比一般人感受更爲深刻。

除了建鄴府衙連日來重新執行年前就暫停的宵禁,加強對進出城商賈民械谋P查、管控外,原本三班進宮輪戍的三千禁衛三天前也都奉詔進宮值守,喫住都在宮中了。

南陽士紳擔心會被兵變殃及池魚,連日來攜家小遷出建鄴,前往附近的當塗、溧水等城暫居,也是他們最早傳出京襄將清君側的消息,晉莊成、汪伯潛等人都在必清的奸佞之列。

錢擇瑞曾親自到王番府上登門質詢其事,王番當然是矢口否認,但周鶴、顧藩、王番等人這幾天都不約而同的告病不朝,各家府邸裏都是守衛森嚴,令錢擇瑞感覺到事態的嚴重。

然而除了樞密院二三百院兵,錢擇瑞卻沒有人手可以進一步打探消息,也只能束手坐看形勢越發詭異。

現在這個情況,聽聞宮裏突然傳旨要召齊王進宮,錢擇瑞第一反應當然也是要找藉口推搪,絕不能讓齊王輕易進宮。

“倘若明日宮裏再傳詔,如何應之?”纓雲問道

“明日宮裏再傳詔,就說齊王殿下偶感風寒,依舊不便進宮!”錢擇瑞在這個節骨眼上,哪裏敢讓齊王進宮,眼神堅定的看向纓雲公主、喬繼恩,又問道,“府裏侍衛還是陳泛、耿靖彪他們兩個負責?”

喬繼恩點點頭。

“還要將陳泛、耿靖彪以及幾名都將喊過來,要叫他們心裏有所預防,不要到時候被搞得措手不及。”錢擇瑞說道。

陳泛、耿靖彪等人原本就是建繼帝身邊的帶械御前侍衛,建繼帝駕崩之後就一直負責侍衛纓雲公主及齊王的安全,他們對齊王及纓雲公主的忠心勿需懷疑,但不是誰都有抗旨的勇氣。

特別是在猝不及防時,絕大部分將卒都有可能會被聖旨震懾住而不敢輕舉妄動。

錢擇瑞想着他們倘若打定主意在這個節骨眼上抗旨不從,就得讓齊王府的侍衛武官提前做好武裝對抗的心理準備,而不是等到明天早上新的使者帶着禁衛武卒登門,再想辦法應對。

“……”喬繼恩有些猶豫,擔心整個事態先從齊王府先鬧大,可能會對齊王、纓雲公主更不利。

纓雲吩咐貼身宮女:“你去將陳將軍、耿將軍他們找過來。”

喬繼恩最終沒有勸阻,卻也忍不住低聲嘀咕:“京襄到底要幹什麼,宮裏這又是唱哪出戏?怎麼突然就風聲鶴唳起來,何時纔有稍停啊?”

錢擇瑞苦笑着搖搖頭,他知道的消息不見得比齊王府更多,又哪裏能知道京襄或紹隆帝的全盤計劃?

“之前宮使沒有堅持召齊王殿下進宮就回去了,今晚可能不會有什麼事情,”錢擇瑞說道,“但預防萬一,擇瑞只能無禮請求在王府偏院留宿一晚;等到明日不管怎麼說,我都要再去見一見王番!”

錢擇瑞怕喬繼恩意志不堅定,而纓雲公主未必能震懾住場面,決意留在齊王府先看一看情況。

喬繼恩說道:“今夜這個情況,誰都難以安眠,錢相公不如在此與老朽對弈幾局熬此苦夜。”

在將陳泛、耿靖彪等將召來,表明天亮後再有聖旨傳來,他們依舊會堅決拒絕齊王進宮面聖的態度之後,纓雲又不放心轉頭跑去寢殿看弟弟睡得正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