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凶猛 第413章

作者:更俗

潢川乃光州州治所在,位於潢水之畔,遂名潢川,潢水穿城而過,將潢川分爲南北兩城——早年潢川南北兩城各有城牆、城門,城埠繁盛,但兩次淪陷,在戰火的摧殘下早就面目全非,此時還遠遠未能恢復元氣過來。

馬車在潢川城北城門前停下來,這時候車簾子被一隻枯瘦的手從裏面揭開一道縫隙,一雙陰翳的眼珠子從縫隙裏朝城牆窺望過去。

這一段城牆上,有百餘骨瘦如柴的民夫正在熾熱的烈陽下,被官差驅趕着,將經過篩選的泥土倒入板槽之中,然後拿碾子一點點夯結實,與之前的殘破土垣結合在一起。

有一名彪健武將守在城頭戰棚裏,看到馬車在城門停下來,很快就下了城牆,按刀從城門裏走出來,走到馬車前,打量車伕及小廝兩眼,又伸手揭開車簾子往裏看了一眼。

卻不想車廂裏的客人此時坐得有些靠裏,車廂內外的光線反差太大,一時間沒有看清楚客人的臉,武將有些不確認的問道:

“是田先生?”

“周校尉,是田某!”

客人坐馬車裏身子往前傾了傾,叫彪健武將看得清他的臉。

“孫將軍上次沒有爲難你,你怎麼不知好歹,又跑來潢川?”彪健武將蹙着眉頭,不滿的低聲質問道。

“孫帥倘若覺得田某是樁麻煩,深恐田某會給孫帥帶來殺身之災,大可以將田某當作一樁大功獻給南朝朝廷,田某絕無半句怨言!”客人在馬車裏淡然說道。

彪健武將從半揭開的車簾子裏,盯住客人看了片晌,最終朝守在城門前的兵卒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將攔截道路的拒馬拉開來。

接着彪健武將又着人牽來一頭青騾子,他騎上青騾子,親自護送馬車往將軍府而去,也不叫手下兵卒靠近。

孫彥舟、胡盪舟等人率部接受招安,編爲歸德軍,負責駐守光州。

光州轄潢川、固始、光山、商城等縣,囊括淮河中游南岸這片東西綿延逾二百餘里、南北縱深一百二三十里、南接淮陽山北麓羣嶺的廣闊地域。

照理來說,總兵馬高達三萬之巨的歸德軍,足以沿着淮河南岸建立穩固的防禦,但孫彥舟率部抵達光州,就率嫡系兵馬進駐潢川城裏,找種種藉口,不願沿淮河南岸展開,不要說千方百計沿淮河南岸建造一座座塢堡寨壘構造穩定防線了。

歸德軍都主要扎駐在潢川城裏,直接徵用民宅充當營舍也沒有人覺得有什麼,但問題是光州前後兩次淪陷,不僅城門樓等附近建築被燒燬,不僅僅城牆被大面積挖塌數十處,城裏的建築也基本上過了一遍火,絕大多數都只剩些殘垣斷壁。

拿這些屋舍充當營舍,最初的場面是何等慘淡,是完全不難想象。

不過,距離歸德軍進駐潢川城都過去兩年了,客人坐在馬車裏,從車窗縫隙看城中依舊混亂不堪,在街巷間亂竄的歸德軍將卒軍容不整,也禁不住深深蹙起眉頭來,但繼而展顏一笑,心想孫彥舟、胡盪舟等人倘若是心志堅定、大志宏圖又善經營之輩,又豈是能輕易降服的?

孫彥舟的將軍府原爲潢川城一座私人園林,這兩年驅使上千民夫狠狠的整飭了一番,雖然談不上盡善盡美,但在潢川城此時仍一片狼藉之中也是鶴立雞羣。

客人在彪健武將的引領下,一路穿堂過巷,最後走進一座半是池塘、半是假山、廡廊環繞、花樹掩映的庭園裏。

身形魁梧的孫彥舟袖手站在一座建於假山之巔的涼亭裏,目光冷徹的盯着走進庭園的客人;一名青年將領卻是熱切的從涼亭迎過來:“田先生這趟過來,一路十分辛苦吧?”

“大公子客氣,儒生這點辛苦算得什麼!”田儒生笑着給孫彥舟長子孫再春行禮,又走到假山,朝站在冷冰冰站在涼亭裏的孫彥舟行禮,“儒生見過孫帥!”

“你又來潢川做甚?當真以爲孫某之前的話是說說而已,今日見着還會手下留情?”孫彥舟冷冷的說道。

“父親,田先生難得過來一趟,他有什麼話,我們姑且聽之。倘若田先生說的話,父親聽不順耳,再將田先生送走就是,又能有什麼妨礙?”孫再春在一旁勸說道。

孫彥舟厲色瞪了長子孫再春一眼,他再糊塗也知道田儒生能一路順暢的走到他面前,定是出自長子的安排。

“倘若南朝沒有戒備,放心將孫帥率歸德軍調往腹地駐守,儒生自然不會過來自討沒趣!”田儒生抬起頭,抱頭問道,“但此時孫帥大禍臨頭,難道還吝嗇聽儒生一言嗎?”

“你少危言聳聽,”孫彥舟冷笑道,“赤扈集結三十萬兵馬,兩年都未能從汝蔡啃下一塊地,現如今不得不從中路撤兵,我就想不明白,潢川怎麼就大禍臨頭了?”

聽得孫彥舟直指痛處,田儒生臉皮子禁不住微微抽搐了兩下,繼而又平靜語氣說道:

“王師南下,受阻於汝蔡,乃是不爭之事實,非儒生所能否認,但京襄強與不強,能不能守禦其土,與潢川何干,與孫帥何干?孫帥不會忘了,當初就是京襄暗中勾結蔣昂、孫延觀等輩,才最終壞了孫帥的算計?又或者孫帥當真不知道,京襄一直都有奏請朝廷,對歸德軍加以戒備,沒有一天不想着肢解歸德軍?想京襄之申州,轄確山、青衣嶺、楚山、信陽、淮陽、羅山諸縣,然而申州行營轄下兵馬部署,卻南重北輕,其沿溮河右岸修築塢堡駐以上萬精銳,總歸不會防範我京西兵馬的吧?孫帥試想今年秋冬,王師再次渡淮南下,大軍圍困潢川城,京襄會派出一兵一卒相援嗎?”

孫彥舟沉默不語,田儒生繼續說道:“儒生此行,也沒有奢望孫帥能當機立斷,此時就做決斷——只是以往受孫帥照料,實在不想孫帥事到臨頭卻一點準備都無……”

“你們今年秋冬,一定會從東路渡淮?”孫彥舟沉默良久,問道。

“孫帥以爲呢?”田儒生反問道,“又或者孫帥以爲歸德軍能守住潢川,南朝最終對孫帥釋清猜疑,委以重任?又或者孫帥以爲拼個兩敗俱傷,再指望宗王還能網開一面?”

“相信孫帥並不喜儒生在潢川久留,話已帶到,儒生就此告辭,希望孫帥早做準備,以免事到臨頭,措手不及!”田儒生又勸說一番,見孫彥舟還是無動於衷,就請辭離去。

“田先生難得來一趟潢川,又與胡帥關係莫逆,是否……”孫再春看向父親孫彥舟說道。

孫彥舟揮了揮手,無意叫田儒生這時與胡盪舟見面,示意彪健武將親自帶田儒生出城,不要再節外生枝。

看到田儒生離開好一會兒,父親都沒有離開涼亭,孫再春又說道:“我覺得田先生此行有一句話沒有說錯,或許此時無需做什麼決斷,但有些準備還是必須要做的——是不是着陳金雕領一小隊人馬潛往建鄴,將孃親、四兒他們接出來?”

“你以爲朝廷在建鄴城外賜了一座莊子,叫咱孫家老小十數口在那裏享受榮華富貴,就沒有暗中派人盯着嗎?”孫彥舟看了長子孫再春一眼,語氣冰冷的說道,“再一個,真將你孃親她們暗中接出來,但諸將妻兒老小都遺棄不顧,日後誰還會聽從我們父子倆的命令行事?”

“……”孫再春愣在那裏,一時間有些看不懂父親眼睛裏那陰冷的寒芒。

“你口口聲聲說決斷,但現在你知道決斷不是一件容易事了吧?”孫彥舟甩袖走下涼亭,在離開庭園之前,又丟下一句話,“你好生想想吧……”

第九十章 猜忌

七月的建鄴城悶熱有如蒸唬n穹徽肿抨幊恋拿茈叄瑓s沒有一絲風吹下,更叫人喘不過氣來。

街巷間有行人走過,都無精打采的耷着腦袋,臉上掛着亮晶晶的汗珠子,肯定也擦不乾淨,就想着找一口水井,痛痛快快地飲上一氣。

突然間一股大風颳來,將街巷間的黃土漫天捲起,行人頓感通透的涼意,抬起頭就見有三五雨滴朝臉孔砸來,微微有些生疼。

雨滴漸漸密集起來,也將漫卷的塵土壓住,很快就將土路洇透,天色越發昏暗。

齊王府後殿廡廊前,纓雲牽着齊王趙寅的小手,看着蒼穹似被捅破一個窟窿般,暴雨遮天覆地的打下來,在院子裏的鋪石上打出一朵朵水花來;艴幊夭欢鄷䞍壕鸵呀浺鐫M,相隔十數步,但只能隱約看到魚兒在被雨滴打出朵朵白花的池塘裏歡快的翻騰。

“殿下,陛下已經下旨,胡相公外放出知橫州!”喬繼恩撐着油傘走過來,不顧袍襟被暴雨打溼,將剛打聽來的消息稟報纓雲公主知道。

“這麼快就下旨了?”纓雲微微震驚的問道。

“招安湖寇,原本就是迫不得已而爲之,陛下與朝中諸臣對湖寇絕無半點信任,胡公卻想着將歸德軍調到廬州,使鄧侯率部去守光州,以爲鄧侯與京襄互爲倚角,又有韓侯守壽春,定能將虜兵擋於淮河之北,萬無一失!”喬繼恩說道,“然而早前京中就有人暗中傳言胡相公與京襄暗通款曲,胡公一再固執己見,也難怪陛下會多想,最終下定決心將胡相公驅逐出京!”

纓雲緊緊蹙着秀眉,沒有多說什麼。

京中很早就有胡楷、朱沆乃至劉衍、楊祁業等人與京襄暗通款曲的謠傳,但她的叔父紹隆帝當時剛剛登基即位,爲了更好的掌握朝堂,並沒有理會這些謠傳,卻非心裏沒有猜疑。

洞荊湖匪之亂平息之後,先是征服党項人的赤扈西路大軍猛烈進攻西秦、東川兩路兵馬守禦的西路防線,先後丟失天水、秦鳳、藍田、商洛等地;好不容易將赤扈兵馬從秦嶺深處驅逐出去,赤扈人又在中路集中三十萬兵馬進攻汝蔡。

這種情況下,不要說胡楷、朱沆等人與京襄暗通款曲了,京襄這兩年做了那麼多犯忌諱的事情,紹隆帝還不是都一一隱忍下來?

當然,這裏面最關鍵的一點,還是紹隆帝覺得京襄雖然桀驁難馴,卻不覺得在他掌握朝中大局之後就沒有制衡京襄的手段與能力,甚至還有點期待赤扈人從中路發起攻勢,能與京襄來個兩敗俱傷,從而更從容的將京襄拿捏於股掌之間。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京襄不僅支撐下來了,甚至要比想象中來得輕鬆。

朝中也因此發生諸多微妙變化,一方面令很多大臣不敢肆無忌憚的抨擊京襄,甚至還有一些朝臣公然稱讚起京襄來,另一方面也令京襄以及傳言與京襄暗中有諸牽涉的官員更受猜忌。

不過,赤扈今年又有馬不停蹄從東路發起攻勢的架勢,纓雲還以爲紹隆帝再急切,也不應該在這個節骨眼上將胡楷踢出朝堂。

看來她還是低估了她叔父紹隆帝內心的焦躁。

“胡相離開朝堂,誰來執掌樞密院?顧藩嗎?”纓雲問道。

“這幾年乃是汪伯潛最爲熱切將胡相公趕出廟堂,怎麼可能便宜了顧藩?”喬繼恩遍佈皺紋的老臉,這一刻越發的暗沉,說道,“現在就擔心陛下將胡相逐出廟堂,還不願意收手啊……”

“陛下不願意收手,難不成這個節骨眼下,還想再將劉衍替換掉?”纓雲有些心驚的問道。

“老臣聽說許璞將軍這段時間與汪伯潛、楊茂彥他們走得極近。”

喬繼恩這輩子可以說是碌碌無爲,最大的成功就是建繼帝當年從偃師渡河北上時,他與陳由貴等人最終選擇追隨,從而在朝中有了一席之地。不過,無論是汴梁淪陷後這些年一直在建繼帝身邊伺候,還是說他半生宦海沉浮,眼力還是非同尋常的,嘆息道,

“有許璞這個老實聽話的在,陛下未嘗不會動一動劉侯啊!”

許璞原乃京畿禁軍將領,汴梁淪陷時,他與劉衍、解忠、梁文江、顧琮等將一起率部突圍南下——之後建繼帝就是在他們諸部兵馬的基礎上,建立了右驍勝軍。

顧琮後來迴歸顧氏,於東川路統軍作戰,但解忠、許璞、梁文江都還留在右驍勝軍,還各成一系,劉衍對右驍勝軍的掌握,遠沒有楊麟、楊祁業掌握左驍勝軍來得那麼全面。

很顯然,倘若紹隆帝覺得許璞能替代劉衍,未嘗不會動一動劉衍。

當然,喬繼恩此時能在纓雲公主跟前說這些話,也還是聽到一些風聲的……

……

……

“這個節骨眼上使許璞擔任淮南制置副使、右驍勝軍統制,卻將劉衍調歸朝廷任樞密副使,不是胡鬧是什麼?”

在朱府後宅書齋裏,朱沆從來訪的錢擇瑞口中得知陛下準備將劉衍調歸中樞出任樞密副使,而使許璞出任淮南制置副使、知廬州軍事,執掌右驍勝軍,也是震驚不已,叫道,

“我們去見樞相,這事絕不能由着陛下的性子亂來!”

赤扈人今年秋冬從東路渡淮發起攻勢的局面,到這時候已越發明朗,而且淮西很可能是赤扈人新一輪攻勢的重點。

目前朝廷在淮西設立了兩道防線,一是光州-壽州防線,緊挨着淮河南岸,一是廬州防線。

胡楷最初的設想,是將劉衍所部與孫彥舟的歸德軍換防,到時候光州與壽州互爲犄角,而光州與京襄申州戰區互爲犄角,而諸部又都是善戰精銳,與胡虜有不共戴天之仇,完全可以倚城而守——在這種情況下,赤扈人是不敢倚重兵力優勢,對潢川、壽春等關鍵城池進行長時間圍困的。

事實上中路對峙汝蔡兩年以來,赤扈人也只是在接近汝蔡防線的邊緣修建塢壘城寨,形成新的防線,從來都沒能直接出兵將襄城、召陵亦或汝陽哪座城寨圍困起來,斷絕增援後慢慢攻打——在汝蔡防線上,像襄城、召陵這些重點支撐城池,與後方的聯繫絕大多數時候都能保持進出通暢,保證物資與人馬的暢通呷搿�

鄧珪、韓時良、葛鈺等部兵馬,也許相比京襄軍有所不足,但也絕不容小視。胡虜即便仗着優勢兵力短時間圍困潢川、壽春等城,也難以猝然陷之,而時間一長,朝廷自然能組織援兵北上,或使京襄軍東進……

這事實上將是第一次淮南會戰的翻版,此時的大越也有能力組織第二次淮南會戰。

而歸德軍雖說都是招附流寇而得,軍心很不穩定,但胡楷相信,只要不被迫上絕路,歸德軍將卒對朝廷再沒有歸屬感,絕大多數人也不可能甘願去做赤扈人的走狗。

所以將歸德軍調到廬州,作爲二線增援兵馬使用,胡楷覺得還是沒有問題的——將歸德軍放在第一線守禦潢川,一旦被優勢虜兵圍困,胡楷則難以想象他們會有多強的韌性堅守到援兵趕到。

奈何胡楷的主張並沒有被紹隆帝採納,甚至還因爲固執己見觸怒紹隆帝,最終被下旨擄奪樞密使之職,外放廣南西路橫州任事。

朱沆沒想到陛下這個節骨眼上將胡楷外放不說,竟然還要將劉衍調歸朝中擔任樞密副使,使能力、威望皆有不足的許璞執掌右驍勝軍。

不採納胡楷的主張,第一道防線在潢川就有漏洞令人擔憂,此時又調整淮西第二道防線的實際主將,叫朱沆如何不急?

朱沆當即就想去找胡楷,一起勸諫陛下收回成命。

“朱公,”錢擇瑞急忙拽住朱沆的衣袖,說道,“陛下因何外放樞相,你還不明白嗎?樞相已被勒令限期出京南下,你我此時去找樞相說這事,不是將樞相往死裏逼嗎?”

朱沆像木偶人一般站在那裏。

他當然知道胡楷被貶,根本還是陛下猜疑胡楷力爭調劉衍出鎮光州是與京襄暗中勾結,因此叫劉衍也受到猜疑,纔會被調入京中任樞密副使——他惶急之下,真要拉胡楷進宮叩請陛下收回成命,會導致怎樣的後果?

再者,樞密副使亦在宰執之列,當世罕有武將能走到樞密副使、樞密使的高位,陛下召劉衍進京任樞密副使,又怎能直白的去說這是對劉衍的猜忌?

當然,錢擇瑞拽住朱沆,還有一層想法,那就是在他看來,許璞到底是久歷戰陣、也立下彪炳戰功的宿將,即便他近年來跟汪、楊等人靠攏,卻不代表他統兵作戰的能耐就差了。

就像韓時良、葛鈺等人,他們都是追隨紹隆帝崛起的淮王府系將帥,即便戰功尚不及京襄諸將耀眼,但他們也是有資格列入自立朝以來名將、良將之列的。

第九十一章 軍事指揮學堂

明秀山主峯高僅百丈,遠不及桐柏山、伏牛山諸峯峻險高峙,但明秀山緊挨着泌陽城,山巒丘陵環峙,植被繁茂、山清水秀,景色極佳,還有一座建於前朝初年的天聖廟,乃是泌陽縣香火繁盛之地。

天聖廟落成迄今已有四五百年的歷史,天宣年間泌陽縣衙還專門出面籌集錢糧進行過大修,廟裏除了三座大殿、數十間黃瓦紅牆的廂房經過翻修外,還新添了一座山門,乃是遠近聞名的大廟。

不過,京襄制司成立之後,由於公用建築太少,徐懷就下令將天聖廟直接徵用作爲選鋒軍在城東的一處駐地。

年後赤扈大幅縮減中路兵馬,持續兩年的對峙作戰宣告結束,京襄也大幅縮減常編兵馬,超過二三十萬的兵卒或迴歸輜兵序列,或返鄉參與地方建設。

不過,制司不僅沒有讓絕大多數的軍將武吏退出現役,還對天雄軍、選鋒軍在框架上進行了擴編。

目前不僅戰事暫告一段落,營伍操訓等事也大爲減輕,正是大部分武將軍吏從營伍脫身出來,進入各級武士齋舍進行修習的良機。

目前除了汝申蔡三大戰區以及泌陽將原有的武士齋舍,正式改編爲四大初級軍事指揮學堂,負責中下層軍官及預備軍官的修習、輪訓外,徐懷還將進一步改建後的天聖廟騰出來,新成立京襄高級軍事指揮學堂,專門負責對全軍中高級武將的輪訓。

目前京襄全軍不算輜兵序列,僅守兵、戰兵序列,都將級以上軍將人數就已經有五千人,其中營級(指揮使、副指揮使)以上的軍將人數也超過千人。

早年崛起於桐柏山間,徐懷就將鑄鋒堂衛作爲核心力量進行培養;衛戍朔州期間,另設勵鋒堂作爲凝聚嫡系力量的核心;待楚山軍初成規模,更是將重點轉移到武士齋舍的建設上,徐懷也一直親自擔任武士齋舍的山長——

這一次,徐懷同樣親自擔任京襄高級軍事指揮學堂的山長。

武士齋舍也好,初高級軍事指揮學堂也好,除了培養、提高各級軍將武吏的軍事指揮能力外,更爲重要的是爲京襄各級軍將武吏提供了進行集體生活的空間跟機會……

大越立朝以來,長期實行的是以文御武、以文治武,將龐大的軍隊分拆開來,依附於層次分明的文官體系組織咿D。

現在諸路防區,將文官體系從軍隊之中排除出去後,顧氏、高氏原本就是將門世家,主要依賴於嫡支系子弟及家臣部將組成各級指揮機構,掌握軍隊。

葛伯奕(葛鈺)、劉衍雖然也是將門出身,但在之前的戰事裏,葛氏、劉氏受到慘烈的打擊,嫡支系子弟存世不多,但關係維繫較久、較深的家臣、部將羣體,則成爲他們掌握軍隊的中堅力量。

楊麟(楊祁業)、韓時良根基要更溡恍麄冊阢炅簻S陷之前,就已經是都指揮使一級的高級武將,而且在汴梁淪陷時,他們核心部卸紱]有受損,之後都在覈心部械幕A之上擴編兵馬,因此對軍隊也有較好的掌握。

鄧珪以及張辛等部指揮體系基本上都是在建繼帝襄陽登基之後新搭建出來的,就更沒有什麼根基可言。

因此紹隆帝登基之後,輕易就將張辛等人的兵權解除,而鄧珪不得不選擇依附顧藩,還第一個站出來獻上駐戍分置之策,才得以率部入駐淮東。

然而這幾路兵馬還共同存在一個難以忽視的缺點,那就是中高級將領與中下層武吏之間是嚴重脫節的。

諸部都將以下的中下層武吏,基本上都是以宗族鄉族首領爲主,與軍隊高層缺乏直接的聯繫與紐帶。

這主要是由當前兵卒招募的形式所決定。

對絕大多數都目不識丁、長大成年之後甚至都沒有機會走進縣城稍微見一下世面的普通兵卒而言,宗族以及聚族而居的自然村,基本就是他們與這個世界聯繫的全部。

不僅普通兵卒進入營伍之後,只認宗族鄉族首領,軍隊基層也不得不依賴於宗族鄉族首領才能組織起正常的操訓,進行正常的排兵佈陣。

中高級將領與基層武吏的脫節,以及基層武吏的參差不齊,決定了當世出城野戰,只能以嚴密的陣型去約束一隊隊兵卒進行作戰。

一旦陣型被打散,短時間內很難再重新建立起新的指揮體系來,也導致陣型一旦被打散,常常就直接形成不可挽救的潰敗。

京襄能夠破除這一點,一方面是堅持從普通兵卒裏選拔驍勇善戰者進行培養,保證中下層武吏的充足供給,保證小隊兵馬具備一定的獨立作戰能力,一方面將各級軍將武吏的修習、培養集中起來進行,促使他們形成一個彼此熟悉而凝聚、上下貫通的羣體。

相比其他兵馬,憑藉嚴峻堪稱殘暴的軍法,保證上下級的軍令傳達、執行外,京襄當然也需要一定的階層差去保證指揮體系的正常咿D。

不過,京襄的軍將武吏以軍功爲基礎,再輔以不同等級武士齋舍的修習年限,進行階層的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