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凶猛 第342章

作者:更俗

進行如此限制,周鶴等人還是想着將不得不臨時恢復的軍鎮制度,限制在與敵軍接戰的區域——

……

……

八月上旬,北地已悄然入秋,但長江以南還是酷熱難耐。

徐懷辭別建繼帝離開建鄴。

考慮到荊江段(長江中游)水路不太平,徐懷於池州境內就渡江北上,先到樅陽,再在兩百甲騎的簇擁下沿着淮陽山脈南麓的道路趕往漢川;韓圭則持僑置詔書,隨同王番直接前往位於荊江南岸的鄂州府城江夏,去見荊湖北路轉呤箍撞5热耍唧w接洽僑置銜接之事。

徐懷八月十二日回到雙柳莊,此時距離他離開已經過去二十日,但就在當世一切都需要車馬聯絡的環境下,這麼短時間內談妥僑置之事,取得詔書返回,已經可以說是神速了。

要不是徐懷親自前往建鄴,要不是建繼帝緊緊盯着,整件事拖個兩三年都未必能有回應。

此時佘娨褟亩煽诔纷撸瑓s非範宗奇率領八百選鋒軍甲騎強攻所致。

徐懷離開漢川之後,位於漢水西岸的漢陽城就被洞庭湖寇攻陷,史軫最終沒能如期返回舞陽,而是選擇留在漢川坐鎮,確保這裏不出一點紕漏。

有八百選鋒軍甲騎在此,哪怕是下馬作戰,強攻四千佘娛囟R的渡口,當然不會有什麼問題。

不過,範宗奇、周景等人或者還是較爲純粹的軍事將領或情報官員,史軫卻是要從利於僑置這件事,通盤權衡在漢川的部署。

楚山直接轄管的丁口太過有限,卻又不得不維持龐大的常備兵馬,防範京西、河洛之敵,很早就有權在荊襄招募青壯爲卒,但楚山實際所行的徵募兵制,與純粹的募卒有所區別,一直都沒有在荊襄大肆招募青壯編入營伍。

而這一次,史軫並沒有急於使範宗奇等人率甲騎下馬作戰,強攻渡口,除了在雙柳莊以北擇地駐營,堵住佘姀男→Q嶺北部西進的通道外,一方面調許凌所部水軍將卒南下,一方面以勵鋒堂的名義,從漢川等地徵購船舶,同時以楚山行營的名義,大舉招募附近村寨的底層青壯,源源不斷的匯聚到渡口以西的大營之中進行操練。

就在徐懷從建鄴動身趕回漢川之時,楚山在雙柳莊(小鶴嶺)北側的大營,除了八百甲騎、六百多水軍、勵鋒堂三百武裝護衛外,還從附近村寨招募兩千青壯。

佘姴桓依^續增兵與楚山精銳對峙,只得灰溜溜選擇撤走。

雖說汛期還沒有完全過去,但八月過後,荊江、漢水上游地區的暴雨已非常罕見,整個荊江中游及漢水下游的水位,則逐日下降。

徐懷再次站到小鶴嶺之巔:

南面的淹水大體退去,千汊浦臨近漢水的鎖龍湖水口,這時候差不多顯露出來,是一條長約七八里的天然河道。

沒有堤壩的約束,河道很湥瑢捈s百餘丈。

鎖龍湖位於河道以東,南北寬約三四里或一兩百丈不等,東西長約十里,有如騰龍張牙舞爪。

不過,鎖龍湖與連接漢水河道的南北兩側,分佈着大大小小的水窪、水塘,猶有大量的淹水沒有完全退去——河汊河港淤堵不堪。

莊守信年紀有些大了,腿腳不利落,史軫特地將莊守信之子莊庸緊急調來漢川主持工造之事。

在王萱前期所蒐集的諸多千汊浦材料基礎上,莊庸與都水司的工官、匠師又進一步推敲、研究了千汊浦的地形地貌以及漢水、荊江、天門河、溳水等河流的水文。

“……自前朝末年王氏等族於小鶴嶺以北圍垸造田以來,不是沒有民袊L試在小鶴嶺以南圍垸墾殖。不過,由於其地低陷,每年入汛,除天門河、溳水等河滔滔洪水從上游傾泄而來,荊江、漢水漫漲,沒有堤壩隔斷,使得前期民兴斓嫩虅虞m在洪水之中浸泡數月,風催浪激,堤毀舍崩乃慣常之事,民胁坏貌粭壍亓韺に幧妗=话倌陙恚S着荊漢不斷搬吣嗌扯拢с馄值貏菀苍桨l淤高,據以往地方誌書所記載,很多沙洲土島都近三四十年才陸續出現,甚至淹水期還能露出水面——我們這幾天開挖小鶴嶺以南的淤地找尋舊時遺蹟,差不多能確認過去一百年間,小鶴嶺至鎖龍湖之間的地勢至少淤高有六尺。不過,此時漢川北部的圍垸墾殖日漸成熟,人丁也茂盛起來,漢水兩岸的民凶攀中拊齑蟮獭 懥藴p輕汛期河水上漲對泥堤的壓力,需要下游有蓄洪穴地防止水位無限制的上漲。漢水以東的千汊浦,漢陽城以北的虎渡浦等地,則成爲天然泄洪、蓄洪,降低汛季上游水位上漲的天然穴地,因此州縣也就千方百計的想着阻止後來者在這些地方圍垸造田。我們即便不需要去管漢川等地民械膽B度,但考慮到汛季複雜的水情,想在千汊浦置縣,較爲妥當的辦法,就是建造疊垸,也就是用大垸圍小垸,加強對洪水的抵禦……”

第一百七十二章 圍垸之策

莊庸到漢川后,就帶着營造院的工官、匠師,在王萱之前所設想的千汊浦圍垸方案基礎上做了進一步的完善。

簡單的說,就是針對千汊浦地勢低陷,受諸水環繞,汛季洪水氾濫要遠比漢川北部更爲嚴峻的特點,先分點修造十數座乃至數十座小型垸堤,然後修造大型垸堤,分片將小型垸堤圍護起來。

小垸內修建定居點,在小垸與大垸之間的灘淤地開墾糧田。

而最終的目標,則還是要在荊江北岸與漢水東岸以及沿天門河、溳水、鎖龍湖、東西汊湖等溪湖之間修造大堤,與漢川北部、漢陽東部等地方斷斷續續修建的堤壩銜接起來。

傳統的小垸,都是儘可能將內部垸地填高,溝渠河巷環垸而過,不需要考慮垸內的排澇問題,但千汊浦這次計劃舉建的大垸,佔地動輒十數里方圓,不僅需要考慮抗洪,還需要考慮及時將內部的淹水、積澇排出。

這就需要有溝渠河巷從垸內通過,需要在這些溝渠、河巷之上建造水閘隔絕內外。

爲挖掘桐柏山的耕地潛力,開採礦石,以及打造堅固的淮上防線,楚山這些年所實施的諸多大型工造,要比在千汊浦圍垸墾殖複雜得多,技術上完全不存在障礙,也隨時能調更多的工官、匠師過來——

爲保障圍垸之事快速推進,史軫更是主張直接從楚山徵調一批青壯南下,甚至南蔡縣的第一批移民,直接從桐柏山遷徙一批民羞^來,而不是直接招攬流民。

前期除了圍垸建城外,還要戒備洞庭湖寇隨時可能從漢水、荊江之中發起的侵襲,僅僅招攬流民是不夠的,何況招攬流民過來,要以籍貫編寨,要甄別混雜進來的奸細,要先進行安置,都需要一個過程。

而徐懷卻是連一刻都不想耽擱。

接下來最主要的問題,還是錢糧。

朝廷要是還能擠出更多的錢糧,就不會開這個口子,允許楚山從鄂北挖走一塊地設立僑縣招攬流民遙領,但楚山維持當前的戰備已經是極其捉襟見肘,今年能擠出十數二十萬貫錢糧就已經是極限了,明年甚至更緊張。

然而楚山年底之前,就想着在小鶴嶺以南修造第一座大垸,在此基礎上修建南蔡城,建造衙署、兵營、渡口碼頭、貨棧等建築,並完成三五萬畝規模的糧田開墾,再精打細算,將一切不必要的水份擠乾淨,低於五十萬貫錢糧的投入,是壓根就沒有希望完成的。

千汊浦的淤地要容易開墾,也輪不到楚山介入。

在天宣年間,漢川、漢陽等地的地價每畝僅約三五貫,汴梁淪陷後,數以百萬計的民心线w,漢川、漢陽等地的地價飈漲到十數二十貫。

即便大規模開墾溣贋┑兀泻艽蟮牟淮_定性,但倘若不是足夠艱難,倘若不是前期投入靡費巨大,絕對不會缺先行者。

大越立朝一百五十餘年,除了小鶴嶺以北建起一座座垸寨外,也不斷有人進入小鶴嶺以南進行小規模的墾殖,但都遭到挫敗。

只是沒有人進行如此大規模的嘗試,畢竟需要投入的錢糧太多了。

以江漢熟地當下如此之高的田價,楚山前期投入也是沒有辦法產生“盈餘”的,但史軫極力鼓動徐懷推進這事,前期更重要的是看重這個位於江漢之交的“立足點”,對楚山擴大在荊湖大地的影響力太重要了。

至於徐懷承諾朝廷能全部承擔對楚山的錢糧撥付之後,隨時可以將南蔡縣劃歸荊湖北路及鄂州府,史軫只是笑而置之。

敵我雙方沿秦嶺-淮河一線維持的兵備只會越來越龐大,除非獲得對赤扈人的關鍵性戰役勝利,或者將赤扈人驅逐出中原,又或者赤扈人放棄渡淮南下的野心,與大越劃淮而治,要不然,戰爭將像無底洞一樣吞噬着大越捉襟見肘的中樞財賦,而不會有絲毫的寬裕。

現在最大的問題,還是楚山如何籌措到開墾千汊浦的錢糧。

“……早年民羞w到漢川縣墾殖、修造垸寨,多以族長爲首,或大宗出面牽頭,籌措錢糧,所圍垸田,也是以各家所出錢糧分配,陸續促成一座座圍垸建成,”史軫留在漢川坐鎮二十餘日,諸事都有權衡,說道,“楚山或可使勵鋒堂出面,在南蔡設立堂口,以楚山後續所出的精鐵、炒茶等大宗貨物以及南蔡所能開墾的田地作爲抵押及償還物,向荊湖境內的商賈籌措錢糧。朝廷不是使荊北路司及鄂州府衙監管僑置之事嗎?楚山當不能叫他們白白監管,這事他們當要出力……”

大越立朝雖然承襲歷代以來的重農抑商之策,但已徹底打破前朝嚴格的市坊制,取消市集貿易在時間與空間的限制,極大推動商業的繁榮。

而大越立朝不抑兼併,耕地大規模集中到大小地主手裏,中小地主掌握絕大多數富餘的農產品,促進他們更積極的參與商貿活動。

商業的繁榮也促進借貸業的發展。

大越立朝以來,除了各地的寺廟大肆開辦長生庫、無盡藏院進行放貸,地主、商賈也紛紛開設質庫、典鋪,官方還設立抵當所、抵當庫向民間放貸。

隨着商貿借貸規模的擴大,同業競爭加強,譬如建繼帝在襄陽登基即位時,城中大小質庫總計多達百餘家——荊湖等地的錢息也從前朝動輒“倍償”,下降到天宣年間的二成以下。

比起民間錢息驚人的高利貸相比,大越百餘年間得到大規模發展的質庫,其典型的特徵就是需要有質押物,例如房屋、耕地以及農具、牛羊牲口、衣物、首飾等等。

圍垸造田,楚山可以先從汝蔡徵調一批青壯南下,將前期工作先做起來,將招攬流民之事稍稍放後一些,錢糧之籌措,史軫則將目光放鄂州等地由商賈辦設的質庫頭上。

不過,即便官方早就設立抵當所(庫)向民間放貸,卻暫時還沒有官府反過來向民間質庫借貸的先例發生。

史軫便想着以這兩年已經在荊湖打下名號、背後有楚山支撐的勵鋒堂出面籌措錢糧。

勵鋒堂此時也拿不出質押物,只能以未來所出的精鐵、炒茶、桐油等大宗貨物以及南蔡將開墾的田地進行信用抵押;甚至考慮到有些工作並不好做,還需要荊湖北路監司、鄂州府出面撮合。

一直以來,勵鋒堂都是以襄陽當作楚山大宗貨物販售荊湖的中轉基地,但現在僑置南蔡縣,無論從哪個角度,勵鋒堂勢必要在南蔡開設楚山之外規模最大以及最爲核心的堂口。

除了籌措錢款,於新置南蔡僑縣大規模圍垸墾殖,所需糧食等物資也不可能都從楚山邅恚�是要儘可能從周邊州縣採買。

這些事當然也都交由勵鋒堂負責。

相比較之下,驅逐千汊浦內部盤據的佘姡炊鴽]有那麼重要了。

一方面佘娡灰u漢川受挫,漢水以東、荊江以北的漢川、黃陂等地以及荊江南岸的鄂州府城江夏,都贏得極其難得的緩衝之機,及時集結鄉兵寨勇加強了防禦。

雖說千汊浦的漁民船戶以及滯留的饑民,約有十數萬計受洞庭湖寇蠱惑而躁動,洗掠漢川、黃陂等地大大小小的村寨,卻沒能攻得下一座城池。

另一方面,從淮南迴撤的荊北兵馬,並沒有都從樅陽等地渡江前往江夏,主要還是沿着淮陽山南麓,經樅陽、蘄春,進駐到黃州西部的黃岡、麻城、黃陂等地,擊敗在這些地區流竄的佘姟�

還有就是千汊浦汛季水域極廣,但汛季過後,通過漢水、荊江的水口,卻主要集中於小鶴嶺南部的鎖龍湖西河汊以及溳水入荊江的河口。

荊湖北路水軍力量不強,楚山能調過來的水軍更是僅有五六百人馬,遠不足以在荊江之上,與架乘成千上萬艘漁舟的洞庭湖寇爭勝,特別是據傳洞湖庭寇還在其下沚江口附近的老巢建造大船,但在汛季過後,在步卒的配合下,封鎖千汊浦與荊江、漢水相接的水口,還是沒有什麼問題的。

也就是,待千汊浦水勢進一步消退,佘娺�不從千汊浦撤走,楚山就會聯手荊北兵馬封鎖水口,清剿千汊浦內的佘姟领稘h水以西更爲勢械馁軍,那是荊湖北路與荊湖南路的職責,楚山沒有辦法承擔更多……

第一百七十三章 勸親

“萱兒年幼不懂事,有些話說得不中聽,還請九叔公、十一叔公與諸位叔伯不要放心裏去,但‘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這點溌览恚嘈哦皇骞c諸叔伯定然比萱兒更明白的,”

王家老宅的竹亭裏,王萱坐在案後,輕挽衣袖,皓白素手將茶盅端起,舉到眉間,朝王文衝等王氏長輩頷首示禮,才滐嬕豢冢f道,

“漢之名將霍去病曾言:‘匈奴未滅,何以家爲’,其言、其志,是何其壯哉!萱兒雖是女兒身,卻嚮往之。而此時湖寇未滅,虜兵肆虐中原,山河破碎,二位叔公與諸位叔伯以爲袖手旁觀,就能守得住各家田宅?”

“大侄女說的這個理,我們怎麼可能不懂,但怎麼也不能說我們袖手旁觀啊?”

一名中年文士尷尬的坐直背脊,不滿的說道,

“這些日子各家共捐米糧九百餘石、羊豖百餘頭不說,勵鋒堂這次借貸,各家不是早就說好分攤兩千貫嗎?這年頭兵荒馬亂的,州縣這幾年種種攤派加徵都重,寨子還要操練壯勇,我們不能給你父親丟臉,哪次敢有半分的偷滑耍奸?哪次不是本本分分的捐錢捐糧?現在不要說沾你父親的光了,很多人家底子都捐空了,這次還願意湊一千貫借貸出來,已經相當不容易了——”

“各家是都挺不容易的,萱兒也是曉得,但萱兒想問問七伯,各家之苦,與家破人亡從中原輾轉流徙荊湖,衣裳襤褸卻無一席棲身之地的饑民如何?萱兒想問問,各家之苦,與中原累累白骨相比如何?而前些日子捐米糧九百餘石、羊豖百餘頭,已經讓七伯覺得十分爲難了啊,但萱兒想問問七伯,與雙柳莊爲佘娝疲信嫌谞戀軍姦淫屠戮相比,僅僅付出九百餘石米糧、百餘頭羊豖的代價,真的太慘重了嗎?”

王萱明眸灼灼的盯着中年文士,說道,

“祖父一生清貧,沒有置下什麼家業,看似也沒有提攜王氏子弟,爲宦半生,看似也就給王氏捐了百餘畝族田,以養孤寡,但王氏子弟在州縣,無論是任吏爲賈,或兼買田地,真就一點便宜都未得佔嗎?祈業元年之前,王氏在州縣任吏僅七叔公一人,而到天宣年間,王氏子弟在州縣任吏就有七人,甚至都未受祖父流貶唐州影響,更不要說我父親到荊北任職,王氏子弟在州縣及監司任吏者更是多達二十四人。祈業元年之前,以七叔公、九叔公及諸位叔伯爲首,王氏一族手腳基本上都被束縛在雙柳莊附近,萱兒翻看戶冊,當時王氏一族當時共擁有水田三千餘畝、貨棧一座、水磨房一座,短短二十年,各家所置田宅早就不侷限於雙柳莊了,各家在漢川、江夏所置田宅,粗粗估算怎麼也要有三五萬畝了嗎?貨棧鋪院沒有二十座,十七八座總歸有了吧?”

“這,這……”中年文士苦笑問道,“你爹爹是什麼意思嘛,到底要各家認多少,纔是個數?”

“萱兒年幼不懂事,說話輕了重了,就算真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七伯訓斥兩句,萱兒都得受着;而七伯心裏真有什麼委屈也儘可以吐露出來,不用擔心萱兒不體諒。不過,湖寇未除,戎馬倥傯,我爹爹或徐侯真要在百忙之中抽空出來,陪二位叔公及諸位叔伯喝茶張這個口,可未必就有萱兒這麼好的耐心了。”王萱說道。

“各家統共只認兩千貫,也確實是太少了一些……”王文衝輕咳一聲說道。

史軫欲以勵鋒堂出面,找鄂州等地的商賈借貸籌措圍垸開墾千汊浦的錢糧,這事在徐懷返回漢川之前,就使徐勝找王文衝通過氣。

王文衝也第一時間將各房召集起來商議。

一方面是在王番出任荊湖北路兵馬都部署之後,各家在鄂州等地大肆添購田宅,開辦鋪院貨棧,手頭存銀消耗很大。

另一方面,只要王番在荊北掌握大權,又照顧王氏一族,手裏掌握現銀,大賺特賺的地方多了,誰願意將錢糧放給勵鋒堂那麼低的錢息?

商議來商議去,各家百般推脫,總計就湊出兩千貫的份額。

王文衝都不好意思找徐勝回覆這事,就讓趙橫告訴王萱,想通過王萱以及這些日子住在雙柳莊的柳瓊兒回覆史軫。

王萱卻沒有將這事回覆剛從建鄴回到漢川的徐懷,而是直接將各家召集到老宅來喝茶。

“各家也不是不能再擠一擠,”中年書生又說道,“但到底多少數纔算合適,我們心裏也沒有底啊!”

“七伯說笑了,”王萱肅然說道,“虜兵南侵,楚山將卒提刀上陣,七伯可知道他們心裏的底在哪裏?又或者說,七伯你希望他們心裏的底在哪裏?是往前衝五十步、一百步,還是說射空囊中羽箭、刀刃砍出一個缺口,就可以拍拍手撤走了?”

“……”中年書生叫王萱質問得啞口無言。

王萱撐案而起,說道:“我爹爹乃荊湖北路兵馬都部署,我王家以及王氏一族又深受楚山救護之恩,此值國破家亡之際,倘若我們不能傾盡全力,與楚山共存亡,漢川乃至整個鄂州府的大姓宗族,會如何看待我王氏一族,又會如何看待勵鋒堂在鄂州籌借錢糧一事?而勵鋒堂在鄂州籌借錢糧是爲何事,此事對鄂州、對荊湖有何意義,倘若在座的叔公、叔伯都看不清楚,還一個個打着小算盤,又如何叫鄂州府民行欧孔蕴敱谝淮文峡埽岽笤讲恢烙卸嗌俳簰紊砀皣y,各家卻還在大肆兼併田宅,這已是不義。萱兒已無意再去說什麼大道理,但請各家把虜兵第一次南寇之後所兼購的田宅都拿出來,與楚山共存亡,我想這應該是最基本的要求……”

腥寺犕踺嫒绱苏f,皆是一驚,愣怔朝王文衝看去。

第一次北征伐燕過後,王稟歸京出任參政知事,王氏一族雖說沒有誰得到提攜任官,但在地方上卻是徹底的風生水起起來;王番到荊湖北路出任兵馬都部署,在地方的直接影響力更強了,也不避嫌,提拔了一批王氏子弟任吏。

這六七年間,王氏一族在漢川、江夏乃至黃陂等地的擴張最爲迅速,先將商棧鋪院開設到江夏、黃陂等地,繼而大肆兼併田宅。

倘若將各家天宣末年以來所兼購的田宅都拿出來進行處置,價值就遠不止一兩千貫這個數了。

“……大侄女,你這未必太強人所難了吧,你這不是要把各家的根都刨出來倒貼楚山?”未等王文衝表態,就有人不滿的站出來指責道。

“萱兒令九叔爲難了嗎?”王萱說道,“在座還有誰覺得萱兒太強人所難了,今日都可以從王氏析族出去。你們守着田宅不放手,要做這守財奴,萱兒斷不敢強迫,但以往做過什麼不義之事被官府追究,也請不要拿王氏的名頭擡出來抵擋。汴梁淪陷時,有一批荊湖籍的官員降敵,他們在鄂州的田宅被迫大肆賤賣或直接被吞沒,據萱兒所知,九叔也是喫到肥肉的。要是萱兒記得不錯,應該是鴻臚少監黃文裕在黃陂縣城的那座莊子。那座莊子有水田兩千二百餘畝、水磨房一座,並有桑樹四百餘株,日常有六十多家客戶耕種——卻不知怎的,九叔明明建繼二年纔到黃陂縣任事,黃陂縣戶冊卻隸那座莊子早在天宣三年就轉到九叔名下了。爹爹公務在身,無暇去管太多事,但大義滅親這種事,萱兒是絕不憚代勞的……”

那人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聽王萱威脅的話,氣得直髮抖,額頭青筋都微微抽搐起來。

“德鈞,你坐下來,大敵當前,容不得我們縮頭縮尾!”王文衝伸手拽了王德鈞的袖口一下,朝他瞪了一眼,令他坐下說話。

王德鈞終究沒敢說什麼,鐵青着臉坐下來。

“說實話啊,真要只認兩千貫,我也沒有臉去見徐侯、史郎君他們,我原本想着各家怎麼也得湊一兩萬貫纔算給徐侯面子,”

王文衝制住各家再胡亂說話,拍着胸脯朝王萱說道,

“但今天聽萱兒這番話,七叔公纔是醍醐灌頂,虜兵南侵、湖寇肆虐,都是稍有不慎就家破人亡之事,這哪裏是面子不面子的事情啊?萱兒你放心,這事但有七叔公在,就容不得各家偷奸耍滑——田宅出售需要時間,但萱兒你大可放心在徐侯面前打下包票,我王氏一族往多里不敢說,但低於十萬貫,你七叔公這張老臉在徐侯面前都沒有地方擱……”

聽王文衝這話,各家都有些急眼。

王稟歸京出任參政知事之後,王氏一族在漢川、江夏等地是擴張極速,但積累的時間到底有限,真是要拋售大量的田宅,才能湊出十萬貫來。

王萱再是王番獨女,到底是女兒身,年紀又小,腥诵难Y還不怎麼畏她,不大了將事情鬧到王番那裏;卻是王文衝主持族務二十多年,別人卻畏他的積威,此時不敢當懈麪幊常难Y都想着,現在就看王文衝他這一房到底認多少貫。

倘若王文衝這一房認最大的份額,腥俗匀粺o話可說,但倘若王文衝耍滑頭,他們也定是要翻臉的……

第一百七十四章 分佔

“柳姐姐,這些傢伙真是喫硬不喫軟,不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還真以爲我捏不住他們的把柄呢,”

王萱走回裏宅,看到柳瓊兒坐在院子裏的涼亭下,驕傲的走過來說道,

“七叔公現在拍着胸脯保證第一批錢款怎麼都不會低於十萬貫,且信他們一回,等他們兩天看有沒有動靜,還是說這次純屬拿緩兵之策來欺負我……”

“別人都是千方百計幫着自家人,你卻將胳膊肘往外拐,”柳瓊兒笑道,“你這些叔叔伯伯,知道你這兩年在漢川沒別的事幹,卻是千方百計蒐羅他們的把柄,一個個都是什麼臉色啊?”

“唉,我剛將七房前兩年欺上瞞下侵佔鴻臚少卿黃文裕莊子的事揭開來,七叔公就站出來當和事佬了,將所有事情都大包大攬的接了過去——好些把柄我都沒有來得及抖出來嚇唬他們,好沒意思啊!”王萱沒有耍夠威風,很有些遺憾的說道。

“王文衝這次竟然這麼好說話了?”柳瓊兒有些訝異的問道。

困守雙柳莊期間,柳瓊兒免不了整日要跟王文衝打交道,知道王文衝實是極其老滑世故的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