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凶猛 第341章

作者:更俗

“徐懷見過公主殿下。”徐懷揖禮道。

“這大熱天的,父皇召見徐侯,怎麼也不安排車馬啊?”纓雲傾過身子,嬌靨含笑,跟徐懷問安。

“第一次來建鄴,安步當車,要比走馬觀花好。”徐懷笑道。

“那纓雲也來陪徐侯安步當車!”纓雲走下馬車,示意侍衛都回府邸,僅由幾名宮宦、侍女陪着進宮,與徐懷並肩往垂拱殿走去。

宮門進去,樹蔭濃密,熱辣的驕陽從枝葉縫隙間撒下星星點點的光斑,微風徐來,不覺半點躁熱。

昨日大宴,纓雲公主雖然坐于徐懷身側,都沒有說上幾句話,這會兒卻頗爲健談,好奇的問道:

“徐懷昨日是路途太過勞累,還是江南之酒太過寡淡,都沒有多飲幾杯啊?是徐侯平日策馬揚鞭馳騁沙場,更喜歡喝烈酒?只是父皇身子病弱,近來又變得嗜酒,宮裏都不敢備有烈酒任他撒歡——即便如此,父皇昨日看到徐侯,還是太忘乎所以,又喝多了!午時父皇要是留徐侯用膳,徐侯可不能灌我父皇……”

“徐懷不善飲,殿下放心。”徐懷笑道。

“午膳時,我就守在一旁,徐侯要是不守承諾,纓雲可是要站出來阻擋的哦。”纓雲說道。

建繼帝到建鄴之後,就不管朝臣勸諫,堅持留纓雲公主在身邊協助批閱奏章、擬寫令旨,胡楷、朱沆在信函裏都說纓雲公主很快就對朝中規制瞭如指掌,罕有錯漏,彷彿女舍人,徐懷還以爲她在這樣的環境早早成熟起來,卻不想噰喳喳說起話來,還是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

第一百六十九章 進宮

皇宮乃是在一座道觀及原江東經略使府的基礎上稍加改建而成——建繼帝平時接見臣僚、署理公務的垂拱殿,原本是道觀廂殿,比正兒八經的宮殿,要低矮窄小得多,但院中有一株種植有三四百年的銀杏樹,此時最是枝繁葉茂之時,遮覆垂拱殿前不足半畝方圓的院子,蔭涼一片。

“大樹遮覆,是夠蔭涼了,但殿裏卻是因此太過陰暗了,白晝都需要點燈照明——父皇又事事節省,只許點油燈,不許點燭,徐侯,看我眼睛都被油燈燻得發紅……”

走到垂拱殿前的古樹下,纓雲拿她粉嫩的拳頭,捶打樹身,抱怨起來銀杏樹太過茂密。

徐懷只是匆匆瞥了纓雲似靜潭深邃的明眸一眼,笑着說道:“殿下煩這古樹,將這樹伐了便是——還是說陛下不允,要徐懷代爲奏請?”

“那可不行,”纓雲又連忙說道,“雖說有諸多煩惱,但秋後一樹金黃,有如大軍盡着金甲,卻是宮中難得的美景。比起伐樹,纓雲還不如唆使父皇在大殿前側多開兩個窗口……”

“大殿真要多開幾個窗洞,那殿下可少不得要被朝臣數落啊,”徐懷說道,“舞陽有山民採烏桕子制燭,頗爲物美價廉——宮裏有缺,徐懷便叫人獻上來……”

當世制燭,以膏燭、麻燭爲主,但動物油脂所制的大燭,腥臭難聞,同時與麻燭,燭火昏暗,宮中以往所用的大燭,主要以蜜蠟、摻入種種高檔香料製成,價格自然高昂。

不過,在舞陽南部,此時隸屬於烏桕縣的獵戶山民,很早就採摘山裏野生的烏桕樹果實制燭,據說點燃後無色無味,燭火比蜜蠟還要明亮。

史軫得知這事後,下令烏桕縣照此法制燭先送行營試用。

徐懷在楚山案頭所用便是這種烏桕燭,感覺比蜜燭不差,更非時間存久就會有微微腥臭味的膏燭能比。

“你們在聊什麼?”

建繼帝一臉寵溺的抱着尚在襁褓之中的皇子,與小心翼翼跟在後面、生怕皇子摔着的鄭貴妃,從垂拱殿裏走出來,站在廊前,看向樹下的徐懷、纓雲問道。

“纓雲殿下心疼陛下太過節省宮用,卻叫油燈燻着眼睛,臣想到楚山有山民用烏桕子制燭,物美價廉,想着安排人進獻些給陛下試用。”徐懷說道。

“纓雲自幼逡掠袷常瑓s是現在身爲公主了,卻跟着我喫了不少苦,”建繼帝笑道,“我卻不覺得茶油燈燻着眼睛……”

“徐侯過來了——妾身來抱康兒,陛下與徐侯商議國事吧……”鄭貴妃瞥望了徐懷一眼,從建繼帝懷裏將皇子抱了過去,就在數名宮宦、侍女小心翼翼的簇擁下往後面的宮室走去。

這時候兩名官員從廂殿走過來,手裏捧着簿冊,身後還有宮侍端着硯墨,他們在給建繼帝行過禮後,又對徐懷自承姓名、官職,二人卻是隸屬門下中書省、專門負責記錄建繼帝日常言行的起居郎。

大越立朝以來,官家身邊設有史官記錄起居之事,以防過失而示后王,是謂起居郎。

建繼帝在襄陽城登基即位,當時很多事情都極混亂,官職缺失得厲害,也沒有專人在建繼帝身邊記錄起居之事,徐懷沒想到遷都建鄴,這方面的規制卻先完備起來了。

建繼帝早已經習慣身邊有人記錄一言一行,與徐懷坐在古樹下的石桌前,旁若無人的說道:

“……我相信楚山軍能獨力藩護荊襄,年初才決意調神武軍增援淮南——眼下雖然將虜兵從淮南驅逐出去,但虜兵猶傩奈礈纾�在不斷往徐宿集結兵馬、物資,淮南還是一刻不能鬆懈,神武軍這兩年都沒有辦法回南陽去。對荊襄的防禦,頗多大臣主張楚山軍撤守南陽,無論是防守難度,還是錢糧物資消耗,都還要遠遠低於守外線!”

徐懷還很不習慣有人捧着紙硯筆墨坐在一旁記錄下他與建鄴帝的一言一行,而且這些註定會很快傳入周鶴、高純年等人的耳中,稍作沉吟,說道:

“楚山放棄汝蔡兩州,撤到南陽,綿延六七百里的防線,驟然縮到武勝三關與方城隘口,防禦難度是大爲減少——不過,且不論微臣在楚山經營多年,也不論陛下他日想收復中原,從楚山出兵有諸多便利,單說楚山軍收縮到南陽,虜兵只需驅使京西兵馬與我們對峙便可,其河洛十萬兵馬無論是西進,還是與平燕宗王府軍會合,南侵淮南,真是朝中大臣所樂見?或許是朝中有人覺得微臣此來建鄴,會獅子大開口吧?”

“徐侯五月下旬上的奏書,確實將很多人嚇壞了哩,”纓雲坐一旁,說道,“淮南一役,集結戰兵、守兵逾三十萬,以逾十萬傷亡,最終將虜兵驅逐出去,所耗錢糧不計其數,此時還沒能算出相對準確的數字出來,但淮東、淮西分置守禦,淮東置六萬兵馬,淮西置十萬兵馬,御營司已經估算出一個數字,每年額外撥付的錢餉不低於一千萬貫,精糧一百二十萬石,此外柴草由諸營自籌。御營司覺得淮東、淮西如此靡費是理所當然,而楚山獨守荊襄之北,奏請錢糧之數,不足此數一半,他們卻是嚇壞了!”

兩名起居郎有些遲疑的看向建鄴帝,不知道要不要將纓雲公主之言如實抄寫下來。

建繼帝卻毫無介意的揮揮手,示意起居郎如實記錄無礙,跟徐懷說道:“我也知道楚山要守住汝、蔡一線,戰兵擴編到四萬、守兵根據需要維持在三到六萬人之間,已經極其省約了,但朝中的難處也確在‘錢糧’二字上。現在斬獲淮南大捷,將臣都士氣高漲,不覺得荊湖寇軍是大患,但荊湖寇軍一日不除,都會像無底洞般吞噬荊湖的錢糧,令中樞難調荊湖的錢糧支撐諸條防線的戰事開支。”

徐懷這次到漢川后就被迫登岸避伲会峋蛷狞S州境內借道前來建鄴,沒有機會走進江漢平原更核心的地區看一眼,但看到千汊浦附近入汛後水天茫茫的樣子,也知道大越財賦對江淮及兩浙地區依賴程度更大,對荊湖地區依賴要小得多,不是沒有緣故的。

不過,荊湖地區治理、開發,再比江淮地區差,也要遠勝關陝;一直困於湖寇不能剿滅,也不是一回事。

徐懷看得出建繼帝還是想盡快剿滅湖寇,但他也沒有辦法勸建繼帝無需操之過急。

這次付出絕大犧牲守住淮南,局勢還遠遠沒到穩固、指日便能反攻收復中原的程度。

秦漢以降,中原歷朝都倍受北方胡虜蠻族的侵凌,真正的和平時期其實非常的短暫。

赤扈騎兵的戰鬥力,不僅要比以往千餘年曆次南侵的胡虜蠻族更強大、更犀利,更令徐懷沒有辦法放寬心的,還是赤扈人有着比以往胡虜蠻族更完備、更有利於軍事動員的軍政建制。

後者意味着赤扈人具有更強的進攻韌性,絕不會因爲一兩次受挫,一兩次被打退回淮河北岸,他們吞噬天下的野心與勢頭就會衰竭下來。

因此,儘快安定大越內部,將所有的人馬、資源集中起來,抵禦異族,直至最終收復中原,都應該成爲朝野上下拼盡全力爭取的核心目標。

然而洞庭湖寇成勢的原因複雜,南下饑民規模太過龐大,地方又無力安置,徐懷也擔心太操之過急,事情會適得其反。

雖說之前建繼帝對小皇子及鄭貴妃的寵溺,徐懷也看在眼裏,但他實在不想介入到這些漩渦中去,稍作沉吟,決定也不去試探周鶴、高純年等人的心思,直接將他此行的目的和盤托出:

“微臣在汝蔡行事殊異,有手段也非同尋常,比如徵沒南逃士紳、民戶的田宅,清退士紳、宗族私佔的山谷灘地,就很受非議——一切全賴陛下庇護,纔沒有掀起波瀾,但微臣也實在是不得已而爲之。從去年十月到今年四月,楚山士卒戰死四千有餘,重傷致殘也有此數,但楚山實在是拿不出撫卹與賞功的錢糧來,甚至平日裏的兵餉也有所不足。楚山現在還能維持將卒不懈怠,一方面是全軍上下對朝廷忠心耿耿,感念陛下的恩義,誓以驅逐胡虜、恢復中原爲念,另一方面就是楚山拿這些徵沒的田地,作爲賞功及撫卹,分發給將卒及家小。然而汝蔡兩州,平川之地要麼淪陷敵手,要麼皆成淹地,山谷之間多崎嶇不平,除開原住民戶外,真正能拿用來賞功的田地太少,今年底就將耗盡。微臣這次途經漢川,看江漢之間洪澇成災,饑民困於淹水受佘娦M惑,嘯鬧滋事,心裏就想,倘若能在這些不隸州縣的水澤之地,招攬流民修築垸水以御洪水,除了能消除地方動亂隱患之外,還能得些田地分授有功之將卒以爲賞功,並彌補軍資之不足……”

“你說的這個辦法不錯,你這兩天找周鶴、高純年商議,看能不能擬一個具體的條陳遞過來……”建繼帝說道。

第一百七十章 廷議

徐懷在宮中陪建繼帝用過午膳,回到新宅,看到韓圭在院子裏陪同王孔與朱桐說話,鄭屠卻不知去何處忙碌了。

“徐侯回來了!”王孔還是謹小慎微的性格,看到徐懷走進來,忙站起身來問候。

人的命唠H遇殊異,徐懷在嵐州與王孔、沈鎮惡、燕小乙三人相遇時,王沈燕三人乃是莫逆之交。

第一次北征伐燕之後,王孔選擇追隨王番,此時還在王番身邊任事。

卻非王番不照顧身邊人,實在是王番乃士臣出身,擺脫不了舊有的桎梏限制,他受命出領荊湖北路兵馬都部署,執掌荊北的兵政、訓令、征戍之事,卻沒有辦法干涉統兵將校的任命、提拔。

因此無論是王孔也好,鄭壽也好,協助王番處理兵政操訓諸事極是勤勉,卻始終沒有正式統兵的機會;王番幾經極力爭取,也是這次淮南大捷之後,爲鄭壽、王孔奏功得授武散官振武校尉。

沈鎮惡、燕小乙選擇追隨楚山,燕小乙此時在楚山行營左司馬院任參軍事、都虞候,執掌刺院、馬步兵院;沈鎮惡卻在奔襲太原一戰壯烈戰死。

卻是朱桐、朱芝兄弟二人,一直以來都順風又順水。

昨日韓圭、鄭屠、烏敕海、牛二、蘇蕈、徐憚等人都隨徐懷進宮參加大宴,王孔卻沒有資格參加宮宴,也是到這時徐懷才見到王孔。

坐下來閒聊,卻是王番一早去了樞密院商議剿匪之事,不知道徐懷何時能從宮裏回來,讓王孔過來候着。

昨日連軸兩場飲宴,特別是回到新宅,大家開懷暢飲到深夜才散場,但是要談的事太多,徐懷當時也琢磨不透朝中太微妙的形勢,更多還是聽胡楷、朱沆他們談朝中事,並沒有談及楚山的諸多打算。

不過,徐懷途徑漢川遭遇佘姡瑥臋嗾{了八百甲騎入駐雙柳莊震懾佘姡鞈焉踔猎趧由碲s來建鄴之後,命令範宗奇等人伺機行事,可以尋機殲滅、驅逐聚集於雙柳莊附近的佘姟�

朝中沒有誰能說徐懷之前的決定有什麼不妥之處,那接下來荊北清剿湖寇,楚山要不要在一定程度上參與進來,就有很多的操作空間。

無論是王番,還是荊湖北路監司其他官員,主要還是希望楚山精銳能參與清剿湖寇。

荊湖北路兵馬都部署司所屬的將吏也不排斥這點——他們基本上都參與過淮上防線的輪戍,甚至還有不少將吏曾進入武士齋舍修習過,對楚山軍的武力強悍、作戰彪勇,他們是深有感受的。

湖寇即便都是烏合之校當刀f人馬在荊江以北肆虐,規模更大的饑民也被鼓躁起來,朝廷卻僅允許荊湖北路從淮南調回兩萬兵馬回去,還需要留一萬兵馬在淮南輪戍,誰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拒絕跟真正的悍兵強將並肩作戰?

至於爭功,也要有命才能去爭。

徐懷現在從宮裏回來,聽王孔說過王番迫切想挽留一部分精銳在荊湖北路參與剿匪的意思,就令鄭屠安排車馬趕往樞密院,將在樞密院商議剿匪之事的王番以及荊湖北路轉呤顾镜膬擅賳T接到新侯府來。

楚山主要是防備京西、河洛之敵,肯定沒有辦法調主力南下剿匪,倘若僑置之事最終能得朝中允許,徐懷告訴王番以及荊湖北路轉呤顾镜墓賳T,楚山會出兵參與平定漢水以東、漢川南部的亂事。

千汊浦在當世只是概稱,實際地域大體相當於後世的漢口等地區域,上古乃是雲夢澤的一部分,地勢低陷,江漢相交於此,諸河隨地勢流淌,沒有大堤約束,水情變幻莫測,地方一直都無法有效治理,此時反而成了饑民聚集之地,與當地受排斥欺凌的漁戶船民攪和在一起,變得更加複雜。

然而聽徐懷說,楚山要在千汊浦僑置一縣遙領之,相當於從鄂州北部生生挖走一塊,荊湖北路轉呤顾镜膬擅賳T,都是一愣,沉默着不知道要如何應答徐懷。

王番起初也是沉默,等到荊湖北路轉咚緝擅賳T告辭離開後才問道:“楚山爲何有此想?”

“我午前進宮,還沒等我訴苦,陛下就先訴起苦來,”徐懷說道,“目前陛下欲重新將淮南分置成淮東、淮西兩路,除了廬州、揚州歸中樞直轄外,在淮河南岸形成以壽春、楚山兩城爲核心的淮東、淮西大營負責抵禦徐宿之敵,總計將編列兵馬十六萬小5綍r候除了地方自徵自支外,朝廷還籌劃着每年額外撥付一千二百萬貫餉銀及一百二十萬石精糧。以此數覈算,楚山需要朝廷每年額外撥付六百萬貫餉銀以及六十萬石精糧,但朝廷現在拿不出這筆錢糧,只能另闢蹊徑……”

徐懷跟韓圭說道:“你拿我的名帖前去省院,找有司商榷僑置之事——此事非同小可,陛下要楚山與有司拿出具體的條陳,再召大臣議決……”

原計劃是先在朝中探一下口風再拋出僑置之事,韓圭沒想到徐懷今日進宮,就直接跟建繼帝將楚山目前最大的訴求拋了出來。

不過徐懷做出決定的事情,韓圭心裏有些遲疑,但還是先乾脆應承下來。

接下來兩天,除了韓圭與鄭屠奔走有司,徐懷也親自登門造訪左相周鶴以及分署戶部的參政知事高純年,但周鶴、高純年二人對僑置之事不置可否,只說滋體事大,需要細細琢磨、商議,不能倉促決斷。

卻是建繼帝等了四五日,見沒有動靜,便直接在垂拱殿召集大臣廷議僑置之事。

西晉永嘉之亂後,諸胡南侵,肆虐中原,漢人紛紛渡江南下。

當時的晉室朝堂爲了更好的統治南遷僑民,在僑民比較集中的地區設置了與僑人籍貫同名的州郡縣及相應衙署,在招撫南下僑民及抵禦北方胡虜南侵等方面發揮積極作用。

當時威震一時的北府兵,主要來源就是青徐等地的僑民。

不過,僑置設立後也出現例如版圖混亂、割裂地方、削弱地方財賦、加劇土僑對立矛盾以及僑民爲大姓豪族把控等一系列問題。

晉朝很快也廢除僑置,將僑人的戶籍編入所在郡縣,當時稱之爲“土斷”。

周鶴、高純年等人能身居高位,對歷朝典故自是熟稔,見沒辦法用“拖”字訣敷衍徐懷,廷議時他們歷數僑置種種弊端口若懸河。

徐懷很清楚事情最大的障礙,還是周鶴、高純年是不想看到他在楚山獨掌軍政大權的特例延伸到荊襄腹地。

這數日他在韓圭的協助下,將僑置的問題研究清楚,也與朱沆、胡楷、王番多次商議,知道他逗留建鄴期間,就將這事敲定,就需要妥協。

在垂拱殿裏,徐懷承諾千汊浦置縣遙領,造垸圍田所得田地,扣除投入的錢糧,所有富餘田地,無論是招募流民,還是作爲軍功或撫卹授給將卒或將卒家小,都從御營司應撥給楚山的軍資糧秣之中進行抵扣——楚山不多貪一分;戶部可遣吏員專司監管之職。

此外,在千汊浦大部分區域圍垸造田完成之後,又或者說中樞能全部承擔對楚山的錢糧撥付之後,所置僑縣可以從楚山行營劃歸鄂州府。

當然,倘若鄂州府有餘力於千汊浦招攬流民圍堤造田,能承諾每年提供五萬畝以上的糧田,給楚山用於賞功及撫卹,以及從招附的流民中挑選兩千名青壯男丁補充楚山新兵之不足,楚山也可以完全不去插手——而楚山安置到千汊浦的將卒家小,可以都編入鄂州府戶冊,甚至千汊浦所招攬的流民,家小也都可以編入鄂州府戶冊,僅僅青壯男丁作爲募卒編入楚山行營效力。

“周相倘若能解決楚山的錢糧供給,在今年入冬、敵軍極可能再度組織攻勢之前,保證楚山不出現斷糧斷餉的危機,楚山不需要操這個心思,”

徐懷昂然站在殿中,冷眼看着周鶴、高純年等人,說道,

“至於楚山軍撤守南陽之事,還請周相、高相莫提,難不成二相這麼快就忘了收復中原之志,要做大越的千古罪臣?”

徐懷言辭激烈,當初在襄陽與鄭氏父子針鋒相對時就展露無遺。

這次敘功議賞,徐懷所斷功勳雖然略遜於葛伯奕、鄭懷忠、韓時良三人,卻也得授從三品雲麾將軍(武散官)、加越州刺史(虛銜)——對周鶴、高純年等人說話不客氣,也算不上“不敬”。

“徐懷你在建鄴多留兩日,周相與諸公定能商議出一個妥當的辦法來……”建繼帝不希望看到淮南形勢稍定,荊襄再鬧出什麼幺蛾子來,限定徐懷在京期間,政事堂拿出確切可行之策來,而荊湖北路監司的意見,已不會再去考慮。

鄭懷忠這次也是難得站出來贊同徐懷的主張。

新皇子誕生,其女雖說深得建繼帝寵幸,但周鶴、高純年等人對鄭家的態度都出現微妙轉變,跟淮王府走得更近,令鄭懷忠深感鄭家往後未必一帆風順。

鄭懷忠同時還意識到,他倘若真能到荊南坐鎮,徐懷此時所獻僑置之策,有許多值得他借鑑的地方……

第一百七十一章 南蔡

大越立朝以來,爲了消除內地治安隱患,禁廂軍除了將各地作奸犯科的囚徒流配充軍外,更主要從歷年災荒所產生的流民、饑民裏招募青壯終身爲卒。

爲了消除不良兵員對軍紀的破壞,大越軍中實行嚴格近乎殘酷的“階級法”,甚至賦予每一級武將軍吏對下一級將卒擁有生殺大權。

然而又爲了限制統兵將領對將卒的人身控制,避免統兵將領“暴走”的可能,朝中除了長期以來維繫以文治武、以文御武的傳統,壓制武臣地位,慣常任命文臣負責大大小小的軍事行動外,又執行極其嚴格的“更戍法”。

不僅中高級統兵將領每隔兩三年需要在不同的營伍間調動,普通兵卒也會每隔一段時間在不同地方間進行輪替駐守防戍——總之最大限度,把傳統的,將帥與底層將卒之間的緊密關係打散開。

由於禁廂軍主要從流動無根的流民、饑民裏招募青壯爲卒,又實行終身制兵役,這也就導致龐大的將卒家眷人羣,也只能跟着在不同的駐區、戍區之間奔走,沒有辦法長期在一個地方紮根下來,無法穩定的從事生產——這也導致朝廷撥付給將卒的兵餉及各種功賞,需要囊括其家小的生計。

這也導致大越立朝以來,禁廂軍戰鬥力孱弱的同時,軍資開銷還極其龐大。

由於大越立朝以來,北部以及西北部所面臨的兩大強敵,党項人、契丹人內部存在種種問題,這使得大越以犧牲對外進行武力擴張軍事實力以及軍資靡費爲代價,確實也大體保證了內部一百五十多年的長治久安。

其間偶爾也有地方發生動亂,但無論是烈度還是時限,都要遠低於前朝。

不過,赤扈南侵,汴梁淪陷,雙方近百萬大軍對峙於秦嶺-淮河一線,哪怕以周鶴、高純年、顧蕃等人爲首的士臣羣體,再想恢復大越初興時“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士臣操控武將生殺大權”時的盛景及規制,也不得不承認嚴峻形勢此時還沒有得到根本性的緩解,哪怕是爲了維持住江淮半壁山河,諸事還是需要從權處置。

爲保證防線穩定,更戍法此時無人再提。

徐懷與鄭懷忠、葛伯奕、韓時良、顧繼遷、高峻陽等統兵將領在朝中的地位,也遠非汴梁淪陷前能及。

換作以往軍國大事悉由天子與諸相公決之,統兵將領不要說對周鶴、高純年等宰執級人物擺臉色了,連參加廷議的資格都沒有。

除了楚山事實上已經執行軍鎮制度外,朝廷目前計劃以壽春、楚州二城爲核心,設立淮東、淮西大營,也需要在一定程度上恢復亦兵亦農、屯墾與駐防相結合的軍鎮制度。

要不然,僅淮東、淮西大營要在淮王府軍、神武軍的基礎上擴編到十六萬人馬,以及左右宣武軍、右驍勝軍、建鄴水軍十萬人馬,再加上近百萬規模的將卒家小完全脫離地方,不事生產,將喫掉朝廷從江淮兩浙等地所能徵收的全部財賦。

徐懷此時提出要在鄂州北部的水澤之地設置僑縣招攬流民圍田耕種,不僅要將招攬來的流民作爲楚山軍的兵源,還要將一部分田地用於授功與傷亡撫卹,在一定程度上,是要將新置僑縣作爲楚山的軍事屯墾區使用。

這自然是對大越規制的進一步破壞,但舍此之外,在這個節骨眼上還有什麼良法能緩解楚山糧秣難題?

單純從軍事角度考慮,在荊江兩岸設置軍事屯墾區,也有助遏制洞庭湖寇的肆虐。

最終在七月底,周鶴、高純年等人在徐懷提出的折中方案上作了進一步修改,同意楚山在鄂州府北部的千汊浦僑置南蔡縣招攬流民圍湖造田,南蔡縣衙歸屬楚山行營遙領,推薦官員主持縣政及圍田、募兵等事,但需要接受鄂州府的監管。

同時還約定,在中樞能承擔楚山行營的糧秣缺額之後,南蔡縣需要即行撤除,原南蔡縣臨時安置的將卒及家小,要麼遷往楚山在荊襄以北的戍區安置,要麼轉由荊湖北路兵馬都部署司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