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曹師雄投附赤扈人後,從北部的蕃族手裏獲得大量的馬匹,得以在清順軍中擇選五千精銳編爲騎卒,可以說是曹師雄在投附赤扈人後手裏所掌握的最強戰力。
不過,這支堪稱精銳的騎兵已經在朔州大將孟平及曹師利之子曹成統領下,隨赤扈人再次南下攻城掠地了。
目前清順軍在嵐州雖然有一萬五千餘人馬,但能夠快速機動的精銳戰力,就剩下曹師雄、曹師利兄弟二人身邊的侍衛精銳,加起來也就五六百人。
目前嵐州境內諸城塞,都有相對充足的兵馬相守,一些要衝之地,除了城堅池深外,守軍也多爲追隨曹氏多年的嫡系兵馬——楚山卒倉促間不可能攜帶大量的攻城戰械,僅僅是附城作戰,想在短時間內攻陷任何一座城寨都將要付出慘烈的代價。
這是他們不能蠻幹的。
而倘若不想強攻這些佔據要衝之的城寨,徐懷就率領突襲兵馬直接進入嵐州境內作戰,曹氏兄弟完全可以率領數百精銳騎,依託這些城寨跟他們糾纏遊擊。
這樣一來,不需要四五天,赤扈人就能從太原、忻州、代州集結大股兵馬增援過來,突襲太原之事自然無從再提。
而徐懷倘若不理會嵐州兵馬,也可以趁其不備,直接率兵馬走楊廣故道去突襲太原,風雪交加,曹家兄弟沒有足夠的騎兵,也不可能攔截住他們。
徐懷也許有可能出其不意擊潰太原城外的看守虜兵,但問題是隻要曹師雄、曹師利兄弟二人事後率領精銳兵馬從西面堵住楊廣故道狹窄的西出口,他們將與太原軍民深陷重圍之中無法逃脫……
突襲太原的第一戰,必須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至少在太原、忻州守軍反應過來之前,再一次的重創清順軍,令清順軍喪失掉在楊廣故道西口封堵他們的能力。
而他們想要以少擊多,還要想重創兵馬規模數倍於他們的清順軍,第一步就要將曹氏兄弟手裏最後一點機動精銳引誘出來殲滅掉。
這麼一來,清順軍兵力再多,在這樣的風雪天氣裏,也將被切割在幾座城塞之中,難以聯合起來圍剿他們。
徐懷此時將楊祈業、鄭晉卿帶在身邊,他們自然知道徐懷的全盤計劃,令他們震驚的是嵐州敵軍竟然真就如此落入徐懷的套中了!
見他們問及曹師雄、曹師利爲何會上當,徐懷只是淡淡一笑:“蕭帥乃是曹師雄心頭這輩子都撥不開的陰影!”
徐懷將禦寒加隱蔽的大氅解下來,交給侍衛卷捆起來綁到馬鞍一側,露出裏面身穿利於作戰的青色鎧甲,徐徐下令道:“傳令諸部即刻進入預備作戰陣地,將嵐州最後這點機動精銳殲滅掉,接下來的作戰將要容易許多,袑⒆湟矊⒏惺艿剑颤N叫‘千軍萬馬避白袍’……”
“千軍萬馬避白袍?”楊祈業、鄭晉卿聽徐懷這句話,轉身看向身後不遠處的山谷裏。
在山谷裏第一批潛入嵐州境內的八百銳騎皆披白色大氅。
而爲了儘可能在入冬後風雪交加的北地更加隱蔽,第一批突襲騎兵所選皆是白馬,可不就是標標準準的白袍軍嗎?
數名侍衛手持令旗快速往山谷那邊趕去報信,徐懷則將長弓、箭囊、馬槊、刺矛、戰刀、護盾等戰械親自檢查一遍。
這次突襲太原作戰,景王趙湍遣楊祈業、鄭懷忠遣秦鳳軍青年武將,同時也是鄭氏子侄的鄭晉卿各率一營馬步兵精銳接受徐懷節制。
他們所部兵馬此時還藏在桃花衝塞以西的避風山坳裏。
不過,徐懷現在就將他們二人以及他們手下幾名都將單獨調到身邊,希望他們親眼目睹第一次的伏擊作戰,能將他們胸臆間澎湃的鬥志、熱血徹底的激發出來,好帶領所部能一往無前的參與接下來可能會無窮無盡的血腥廝殺中去。
前期他們可以以快打快,可以飄忽不定,不被敵軍纏住,但後期想要掩護十數萬虛弱不堪的太原軍民從楊廣故道撤走,不知道會引誘多少餓狗撲上來,那將是最爲艱苦、血腥的時刻。
要是虜兵反應比他們預料中更及時、更快速,甚至他們中絕大多數人都將葬送在這片土地上……
……
……
“不對,停下來!”
曹師利看着兩隻狍子從不遠處的官道上竄過去,警惕的叫停身後的人馬,疑惑的朝西南方向的山林眺望過去。
雖然入冬之前,候鳥就會南飛,但北地山林裏還是會有一些鳥雀、野雉棲息,這時候從野狍子竄出來的地方,確有一些鳥雀驚飛。
風雪還沒有停,要不是定睛去看,他們又匆忙趕去嵐谷,還真注意不到這些細節。
“有伏兵,準備作戰!”
曹師利咆哮的吼叫起來。
這條驛道從汾水上游河谷橫穿管涔山西麓進入爲管涔山兩支支岔山脈包夾的嵐谷(草城川),雖說幾經修繕,能通車馬,但也僅此而已。
五百餘騎爲了快速趕往鳴鹿寨,只能兩三騎並行,在冰天雪地裏前後拉開來有近四里許綿長。
騎行隊列拉得這麼長,遭遇伏兵絕對是一場災難,而且兩邊都是積滿冰雪、滑不溜湫的陡坡,不足兩丈寬的官道加上道旁的護坡,也就四五丈的樣子,騎兵隊列要如何變化成作戰陣列?
“軒武、軒行,你們到後面去!”曹師利大叫安排侍衛帶着曹軒武、曹軒行兩人到隊伍的中後段去,他將手下最精銳的戰力都集中到前側來。
這一刻,曹師利也注意到左前方陡坡後的動靜大了起來,中間夾雜低吼的號角吹響,很顯然伏兵也意識到蹤跡暴露,這時候加速從埋伏的山谷裏往官道趕去。
曹師利倘若快馬加鞭,前側騎卒當然能快速通過去,但他們通過後,中前段被伏兵攔腰截斷,最終大概僅有前側騎兵能逃脫昇天,中後方的兵馬將會陷入一片混亂、任人屠殺。
身後這邊騎兵,要麼是追隨他兄弟二人多年的朔州精銳老卒,要麼清順軍武將軍吏的嫡親子侄,是他們曹家真正的子弟兵,都自幼習武、學習軍政,乃是清順軍的未來所在。
曹師利怎麼可能放任他們中大多數人給伏兵殲滅,他就獨自帶領幾十人殺出重圍去?
當然了,他此時已能想到這支伏兵必然是從西南方向相對低矮的管涔山中段山嶺潛伏進來的,藉着風雪的掩護,令他們在桃花衝等地所設的哨寨、塢堡都沒有察覺。
這同時也意味着潛伏進來的敵軍規模絕不會有多大,可能就幾百人的樣子,絕對不會比他們多出太多。
而這些伏兵從山谷裏殺出,在進入官道攔截的那一刻,隊列也不可能有多整飭——曹師利對附近的地形很熟悉,知道那處谷口有多狹窄,而他只要抓住這個機會,對最先殺出的小股伏兵進行迎頭痛擊,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反過來攻佔官道左側的這處谷口,就有可能反過來將伏兵封堵在山谷裏,以便他身後的騎兵在谷口依次展開成作戰陣列,從而反敗爲勝。
爲實施這一作戰意圖,前側隨他衝殺的幾十人馬,一定要足夠強、足夠悍不畏死。他很快就帶着這些人徐徐前行,距離谷口留出七八十步的衝鋒距離,只待伏兵前部從谷口露出頭,他們就催馬上前,這個距離也可以讓他們將衝擊速度拉到最高。
“嗒嗒”馬蹄聲似踩在心臟上,曹師利這樣的宿將,這一刻心臟也吊到喉子眼,待看到十數身影最先馳出從谷口一叢雜樹後繞出來,出現在官道上,曹師利正要下令衝鋒,但看清來人的臉後,他幾乎要呻吟出聲音來……
第一百三十七章 伏殺
不僅曹師利要呻吟出聲音來,他身邊的嫡系老卒,看清楚那張堪稱俊朗、憂鬱中帶點兇殘、兇殘中帶點猙獰的臉,這一刻又哪個不想呻吟出聲音來?
第一次北征伐燕,朔州初附,隨天雄軍突襲大同,曹師利、孟平所帶都是朔州精銳,當時曹師利曾在大同城裏與守軍進行巷戰,而徐懷持弓走牆登房協同曹師利拒敵,很多人親眼目睹。
不過,徐懷當時給人的印象乃是一名極善箭術的驍勇之將,身份又因種種傳言帶着些神祕,令人遐想。
第二次北征伐燕,宣武、驍勝二軍覆滅,曹氏舉嵐州附赤扈,徐懷頂着風雪率部從朔州突襲嵐州城,當時也只是殺了清順軍一個空檔,曹師利隨其兄曹師雄率精銳在嵐谷,曹師利身邊的精銳老卒自然也都不在嵐州城。
整個嵐州城就沒有幾百兵馬,那時徐懷可以說是乘虛而入,勝之不武。
年初在鞏縣城頭,楚山卒出場有限,徐懷都沒有出手,主要還是守陵軍倚城作戰,但清泉溝寨一戰,真正是將人殺得心寒膽顫啊。
那麼多朔州精銳持重盾堵在巷道里,卻被徐懷、王舉帶着楚山悍卒,一層層像剝洋蔥一般剝開來。
那一戰,朔州最精銳兩百戰卒戰死,血流成河,卻沒能利用不到兩丈寬的巷道將這殺胚堵住。
曹師利此時身邊的朔州悍卒,幾乎人人都親眼目睹那一戰,甚至還有不少人曾在巷道里與楚山悍卒交過手,僥倖支撐到後續的悍卒輪替上陣逃過一劫。
這殺胚不應該是在遙遠的蔡州嗎?
怎麼又跑嵐州來了?
他是盯上曹家、盯上清順軍了?
活兔子的毛也要給擼光了啊!
“曹二將軍,許久不見啊,可還想念得緊啊?”徐懷將長槊夾於腋,兩尺槊鋒斜指雪地,盯住遠處的曹師利振聲問候起來。
趁着敵軍愣神之際,王憲、史琥、烏敕海等將人馬拉出谷口,以徐懷、王舉以及持重盾站在徐懷坐騎側前方的牛二爲核心結錐形陣,準備以衝陣對敵軍的衝擊。
曹師利心裏直罵娘,雖然見着鬼似的不知道徐懷因何此時在嵐州,但看到徐懷身側伏兵在快速結陣,他心裏又氣又急又懼。
然而他看左右在朔州追隨曹家多年的悍卒,在看到徐懷露面的那一刻,竟然個個都心驚膽顫,臉露駭容,他強忍住纔沒有絕望的閉上眼睛,但他還忍不住下意識的往身後望去:風雪之下,驛道在山谷裏蜿蜒延長,甚至看不到他們騎隊的中後部。
峽道太窄太曲折了,他太大意了,以爲契丹殘族進攻鳴鹿寨已經出乎想象了,壓根就沒有想過嵐州境內會有伏兵,以致率騎兵從嵐州城馳出,沒有在前部安排斥候探路。
“曹二將軍,以你對我的瞭解,覺得我會給你留下退路嗎?你不要看後面了,後面另有伏兵截你們的退路,”徐懷厲聲叫道,“你不是自詡朔州第一勇將嗎?要不這樣,你我單打獨鬥,你要能在馬背上贏過我,我便放你們逃回嵐州城去!”
“狗伲愦藭r有膽約戰,某還高看你一分。來,戰便戰,看誰手中長槊更強一籌!”曹師利咆哮大叫,似要將心裏的驚懼震散,右腋夾住長槊,拍馬前衝,誓要與徐懷單打獨鬥決一雌雄、勝負。
待曹師利縱馬馳出約五十步,徐懷揮槊前指,朝左右怒吼道:“我倘若與這個胡狗獸類講信義,豈非叫天下義士笑掉大牙?將卒們,‘壯志飢餐胡狗肉、笑談渴飲虜兒血’便是這時,給我殺!”
徐懷當下與王舉先驅馬前衝,頓時將腦子發愣沒能緩過神來的牛二落在後面。
王憲、史琥、烏敕海等人反應也快,眼下竟然有在陣前圍殺敵軍主將的機會,怎能放過?他們都咆哮大叫着激盪胸臆間的氣血拍馬前行,將身後的人馬都帶動起來,彷彿湍急的洪流一般在狹窄的穀道裏,往驚懼猛然勒住馬的曹師利,往曹師利身後又驚又怕又怒的敵軍席捲而去。
“你這狗伲 �
曹師利沒想到徐懷佔據絕對優勢竟然還對自己使詐計,驚懼勒緊繮繩,胯下戰馬這一刻也似爲他打抱不平般人立長嘶起來。
“狗俸媚懀 辈軒熇磉吥切┖纷潆m然看到徐懷個個膽顫心驚,但他們追隨曹師利多年,情感也深,看到曹師利被騙出陣外就將遭受圍殺,都大叫着驅馬往前簇擁過來,要將他們的主將曹師利給搶回來。
曹師利再強的自信心,也不敢說他能力敵徐懷、王舉兩人合戰,更不要說徐懷身側數名悍將都他媽不要臉的驅馬圍殺過來。
他倘若硬着頭皮繼續前衝,第一個回合就會被六七支攢刺過來的長槊捅穿。
那徐懷揮舞的雪亮槊刃,閃爍着奪命的光芒,曹師利征戰半生,第一次在戰場上感受到畏懼,調轉馬頭便往身後簇擁過來救他的朔州悍卒衝過去。
“嗖嗖嗖!”
有狗孫子在後面射冷箭。
曹師利身子往前伏低,與戰馬脖頸貼在一起,有箭矢不斷射中他的後背,也只是“鐺鐺”作響,爲鎧甲擋落,偶有一羽箭射進甲片的縫隙,但有襯甲所擋,入肉不深,算不得重創。
“曹伲难Y逃?”
眼見與簇擁過來相救的朔州悍卒就差十數步,曹師利聽着徐懷身後怒吼有如驚雷,更令他心驚的是槊刃破空帶來的嘯響在他耳畔激盪,他擰頭扭身,帶動長槊往身後橫掃過去,“咔嚓”一聲響,與王舉所持斜抽過來的長槊撞在一起。王舉所持長槊借相接的勁力,槊刃往斜下猛然盪出,直奔曹師利腰肋掃去。
長槊與矛相類,但除了槊杆更長,利於馬戰外,鋒刃也更長、更鋒銳——王舉馬戰也用槊不用槍。
而槊刃通常長一尺半到兩刃,有尾部棱鋒,更利於捅刺、破甲。
倘若叫槊刃掃中,曹師利不僅腰肋難保,連腰子都會被扒拉出來。
曹師利手中長槊一縮一抖,將距離手握三分之一處槊杆猛然往斜上抖出,妙至毫巔的打到王舉彈壓過來的槊刃棱鋒處,將槊刃撞開。
曹師利自詡朔州第一高手,就憑他這一手功夫,便是與王舉同層次的強者,兩人御馬對殺,王舉勝算不會超過七成,曹師利也未必不能勝出,但可惜徐懷這個不要臉的,不會給他們公平決鬥的機會。
在王舉持槊快如閃電往曹師利右肩斜刺,迫使曹師利身子左斜,持朔反抽之際,徐懷手中長槊像是草叢中蟄伏的毒蛇,往前簡單一個突刺,便從曹師利左肩下側刺入、從他身前胸口處刺出。
在曹師利難以置信盯看過來,徐懷收回槊刃,也不看殷紅的熱血從曹師利胸前胸後兩個血洞汩汩湧出,長槊如秋風掃落葉一般往曹師利左側御馬搶出的一名朔州悍卒頸脖斜斬。
長槊差那麼一點沒將此敵卒頸脖直接斬斷,只能看着這人的頭顱折掛下來,與脖子還連着一層皮沒有完全脫落。
峽道太狹窄,十數騎擁擠撞到一起,便能將峽道完全堵死,徐懷他們也不能肆無忌憚的殺透進去,七八人並騎齊驅,不斷往前捅刺斬劈的長槊槍矛組成凜冽的死亡之牆,迫使數十敵騎不得不慌亂後退。
牛二這時候才緩過神來,追過來補入馬隊前的盾陣,不滿的嚷嚷叫道:“軍侯,你又騙我,還真以爲你要與那狗賳未颡汈Y!”
峽道太窄,戰馬擁擠在一起長相嘶鳴,有人試圖往兩側斜坡跑,但坡陡積有冰雪又滑,連人帶馬摔回驛道,將敵騎前陣完全打潰、打亂,徐懷他們則收手不再往前穿插,而是組織更多的精銳下馬持盾結成盾陣往前壓,後方以密集弓弩攢射。
現在不是要將這些人擊潰然後俘潰,他們潛入嵐州境內的人手太有限,後續的作戰任務更艱難、更兇殘,徐懷就沒有想着收俘。他們現在只追求極限殺傷,儘可能削弱嵐州叛軍的軍事潛力,爲他們解救太原軍民再從嵐州西撤減輕壓力……
第一百三十八章 峽道
楊祁業(前兩章人名有誤,徐懷身邊之人是楊祁業,非其父楊麟)、鄭晉卿以及宣武軍、秦鳳路兵馬都部署司所轄的幾名都將,徐懷並無意叫他們參戰,也不缺他們幾人,而是令他們登上官道南側的陡坡觀戰。
這時候風雪稍歇,風小了,雪粒也稀疏些許多,鑄鋒山莊東北側的蛇形峽道戰場,在他們眼前徹底的鋪陳開來。
儘管是單方面的屠殺,但場面還是那樣的驚心動魄。
主將曹師利第一個照面就被徐懷使詐計誘殺陣前,這是楊祁業、鄭晉卿他們事前所預料不到的。
他們在軍中任將,當然知道慈不掌兵,也不可能會拘泥認爲徐懷這麼做是不講信義,心裏只是震驚曹師利這樣的人物,怎麼會這麼容易上當受騙?
當然,楊祁業參與過鞏縣守禦戰,也參與過對清泉溝寨的強襲,心裏細想還是能想明白曹師利此等人物爲何會如此輕易上當。
說白了徐懷就是曹師利這輩子心頭撥不開的陰影、是令他這輩子都醒不過來的噩夢。
驟然遇伏,在他看到徐懷露面的那一刻,或許已經喪失了結陣對壘的勇氣,而將縹緲的希望寄託在徐懷真會與他單挑上。
而徐懷作爲一軍之主將,在這種關乎家國命叩膽鹗旅媲埃嬉軒熇麊翁簦强烧媸歉阈α恕�
主將曹師利被誘殺,被曹師利集結到前側來的這些朔州老卒在鞏縣時就已經被徐懷殺破膽,不用一盞茶的工夫,集結到前陣上的這些朔州悍卒要麼被無情斬殺,要麼慌不擇路的往後逃跑。
這時候五百敵軍被前後伏兵封堵在狹長的峽道里,被下馬作戰的楚山銳卒以盾陣、密集的攢射拼命的往當中壓縮,很快就從四里餘長的行軍陣列,被壓縮不足百丈長的峽道之中。
峽道兩側是積滿冰雪、又溼又滑的陡坡,底部僅有三四丈寬,五百敵卒混雜一片,不少人跌下馬;失去控制的戰馬前衝後突,將敵陣衝撞得更加混亂;馬蹄踩踏之下,不知道多少跌倒在地的人被踩踏得骨斷肢殘。
爲防止驚馬亂衝過來,峽道前後結起多層盾陣,間雜槍夾,死命擋住驚馬與逃命敵卒的衝擊,弓弩手站於盾陣之後,不斷的開弦射箭。
密集箭矢發射、穿行的聲音,與被甲片、鐵盔擋落的鏗然聲,與利簇鑽入肉體的悶聲,與慘烈的嘶吼哀嚎,與發泄恐懼的咆哮,與風聲混雜在一起。
輪射持續小半個時辰,確認敵卒再無可能組織起有序的反擊、抵抗,徐懷才安排小隊的刀盾手從盾陣後走出,進入峽道里圍殺分散的敵卒……
看着百餘丈長的峽道里堆滿人與馬的屍體,戰馬的生命力要比人更頑強,又或者箭矢破開的創口放血速度,要比人中箭來得慢,戰場上到處是嘶嘯的馬鳴,大部分傷馬都試圖掙扎着站起來。
刀盾手對這些傷卒以及掙扎着要站起來的傷馬都是毫不留情的補刀殺死。
而這次根本沒有多餘的人手看押俘虜,對那些放下兵械跪地投降的敵卒,刀盾手也是無情的圍殺。
峽道兩側的坡嶺雖陡,但到底不是懸崖峭壁,最終還是叫數十敵卒散亂逃走。
不過,清順軍或者說朔州叛軍留在嵐州的近五百精銳騎兵,包括一批朔州逆敵將吏的子弟在內,除了少數重要人物被捉俘外,其他無一不被格殺擊斃。
楊祁業跟他身邊的幾名宣武軍都將,心緒還稍稍平靜一些,畢竟他們在鞏縣縣城、在清泉溝寨目睹過的戰鬥場面,比眼前更爲血腥、兇殘、暴虐、激烈。
鄭晉卿與他身邊隸屬於秦鳳路都部署司的都將目瞪口呆之餘,胸臆間也有一腔熱血被點燃,恨不得衝下坡參與廝殺。
秦鳳路在過去上百年間,幾乎承擔了與黨項人近三分之一的戰事,鄭晉卿作爲將門之子,也是自幼隨父兄在營伍中成長,參加過不少與黨項人的作戰。
不過,近十年來,大越與黨項人的戰事烈度降了下來,鄭晉卿與身邊的幾名都將自詡悍武,卻還沒有經歷過眼前如此激烈戰鬥場面,赤扈騎兵在河淮縱橫屠戮的場面,他們當時在鞏縣,也沒有見識到……
峽道之中簡直就是單方面的屠殺,眼前的一幕,令他們心緒久久無法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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