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凶猛 第206章

作者:更俗

“秦郎君,你看着我,看清楚這張臉,把你知道的說出來,你今天這一關是混不過去了。公雞打第一聲鳴,你還不開口,我就殺你滅口,然後派人去抓禮賓院主簿高承雲、抓錄事錢程遠……”

說到這裏,周景附耳過來說了一句。

“禮賓院錢程遠已經抓過來了,你們辦事效率不錯啊,”

徐懷打了個頓,跟秦之惠繼續說道,

“將你們抓過來一個個審,一個個殺,直到揪住誰將消息透漏給虜使爲止。你不要覺得自己死得冤,有人暗通胡虜,三千大越健兒覆滅,你們知情不報,覺得自己死得有半點冤枉嗎?便是將你們滿門抄斬,也是死有餘辜!對了,你不要以爲你死了,就可以不用連累家人了。你想一想,我們還要繼續追查下去,單純將你殺了滅口,而不在你家制造江洋大盜打家劫舍的假相,怕是很難不引起一些人的警覺吧?秦郎君,你再想想看,我這一身血跡是從哪裏來的?你不會以爲我宰殺一頭羊,將羊血塗衣甲上嚇唬你吧?”

徐懷揮揮手,叫周景將禮賓院錄事錢程遠帶進來。

一箇中年官員被五花大綁、矇眼帶了進來,爲防止其喊叫,嘴裏塞着布團,周景上前將這人臉上的黑布揭開、嘴裏的布團拔出來。

“你們什麼人?”錢程遠掙扎着惶然問道,見徐懷冷眼相向卻不吭聲,回頭猛然間看到院丞秦之惠,叫道,“秦郎君,你怎麼也被這些歹人抓到這裏?”

“我現在需要知道宣武軍三千健卒夜襲敵營的當夜以及前一夜,朝中有誰見過虜使,爲何禮賓院沒有記錄?”徐懷盯住兩人,說道。

“你這狗伲阢炅撼茄Y劫持朝廷命官,就不怕滿門抄斬?”錢程遠怒斥道。

“朝中有奸侔低ㄌ斒梗滦滠娙Ы′J慘死敵手,你們知情不報,就於心能安?”徐懷怒極而笑,揪住錢程遠的衣領,拔出囊刀,一刀搠刺入他的胸口,任鮮血逆湧而出,沿着手背、袖甲滴落到地上,直到錢程遠的身子徹底癱軟,纔將他的屍體推倒在地上,接着一邊盯住秦之惠,一邊拿汗巾慢慢擦去囊刀上的血跡收入鞘中,冷冷的說道,“秦郎君,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第八十七章 誘導

看着錢程遠像頭牲口一般叫徐懷一刀捅死,屍體橫在地上還在微微抽搐,血猶不絕從胸口淌出,第一次見識到這種血腥場面的纓雲,就覺得有股寒氣從尾椎骨往天靈蓋直衝過去,手腳發麻的愣站在那裏。

心頭繃緊的最後一根弦,在這一刻彷彿被粗暴的扯斷,秦之惠怔怔看着地上的屍體。

“秦郎君,你與錢錄事,我爲啥留下你問話,相信你能想明白,也希望你珍惜拂曉之前這不長的時間,”

徐懷示意將錢程遠死挺的屍體拖出去,從角落裏拖了一把椅子坐到秦之惠跟前,說道,

“朝中有人跟虜使暗通消息時,你可能真不在場,但你作爲鴻臚寺禮賓院丞,在虜使進汴梁城議和這節骨眼上,你竟然會在某一刻罔顧朝廷的規制,兩隻眼睛沒有盯住虜使的一舉一動,只能說明你覺察到什麼,有意避開。你以爲這樣就能於心得安了,你以爲這樣宣武軍三千健銳的慘死就與你無關了?你做夢!”

“你確定他比錢程遠知道得更多?”朱芝忍不住出聲問徐懷。

秦之惠與錢程遠兩個都是鴻臚寺禮賓院直接負責招待虜使的關鍵人物,他們僅用兩天的時間進行部署,劫下纓雲郡主,又將秦之惠、錢程遠兩人劫來,也可以說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可能已經留下很多蛛絲馬跡了。

朱芝這兩年經歷那麼多事,現在也學會心狠了,他這卻不是顧惜錢程遠死得冤,他是擔心直接將錢程遠殺了,而秦之惠卻又確實不知道細情,他們接下來的事就難以推進了。

現在聽徐懷篤定的口氣,似乎斷定秦之惠知道得更多,朱芝也禁不住好奇。

“秦郎君能一眼看透我們不善於刑訊,咬牙跟我們周旋,這樣的聰明人,怎麼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犯低級錯誤?”徐懷撇撇嘴,說道,“秦郎君以往沒有跟我打過照面,這時候說不定已經猜出我的身份了!你們誰出去給秦郎君端碗熱水過來,省得秦郎君待會兒說事會口乾舌燥!”

朱芝張了張嘴,沒想到諸多細枝末節之中會藏有這樣的信息,暗感自己要學的地方真是太多。

朱沆輕輕拍了拍朱芝的肩膀,要他稍安勿躁。

周景親自出去端了一碗溫茶過來。

徐懷接過茶碗,遞給秦之惠,說道:“秦郎君你還是可以一句話不說,但我可以告訴你我接下來會怎麼做。我將錢程遠的屍體埋到你家院子裏去,然後再去刺殺作爲前往虜營乞和的正副使楊迪勳、許浚,以及虜使進汴梁城後正式奉詔與之談割地乞和事的議和割地使汪伯彥——朝中大臣只有這三人正式接觸過虜使,官家心思遊移不定,拿不定主意,找人商議時,也少不了這三人會在場,換了別人跟虜使通風報信,也未必會受重視。所以找這三人下手,根本不會錯。雖說我們這點人手,肯定沒有辦法都刺殺成功,但我們這幾條賤命也死不足惜。我們甚至都不會直接殺了秦郎君你,只會將秦郎君捆綁起來,藏在這院子的地窖裏,秦郎君你覺得案發之後,大理寺、開封府會不會派人前往貴府掘地三尺進行搜查?秦郎君有司在你家院中挖出錢程遠的屍體之後,又會如何對待你的家人?會不會充數送去虜營折抵償銀?又或者秦郎君你真以爲朝廷刮地三尺,湊足五百萬兩黃金、五千萬兩白銀,從城中擄掠成百上千的美貌少女外加幾十幾百宗室女子獻給虜兵,這場兵災就消弭了!”

秦之惠哆嗦的將茶碗遞到嘴邊,溫熱的茶水潑了一半出來,灑到身上。

“最有問題的乃是殿中侍御使、和議副使許浚,”

秦之惠哆嗦着將茶喝完,將他認爲最有可能暗通胡虜的人名說出,但同時又哀聲道,

“不過,如此絕密消息,即便是許浚跟虜使通風報信,但虜使又得以及時傳信出去,以及襲營軍卒覆滅後,陛下又斥責王相擅自出兵,之後應胡人所請,奪去王相兵權,你們又何苦追查誰才真正的奸伲吭僬哒f,陛下召集百官議和戰之事,八十餘大臣力主議和,僅不到二十名大臣主戰啊……”

“何苦?”徐懷冷冷盯住秦之惠,說道,“因爲總有人不甘看這山河破碎,因爲總有人妄圖爲這億萬生民爭一爭天機可爲!”

徐懷並沒有直接追問秦之惠太多的細節,留兩人看住秦之惠,他與朱沆、徐武磧、周景等人往外走去。

纓雲跟在徐懷身後走了出來,整個人還是渾渾噩噩的,冷不防徐懷在前面站住轉過身,纓雲心神恍惚沒有注意到,整個人撲到徐懷的懷中。

“郡主今天受驚了?”徐懷將纓雲郡主扶住站好,問道。

纓雲心想她活到十六歲,不要說親眼見着殺人了,連只兔子被殺都沒有見到過,內心受到的衝擊怎麼可能不大,怎麼可能不受驚?

一旦赤扈人從河淮地區撤兵,景王將被召回汴梁,倘若纓雲郡主也跟着返回汴梁,等到赤扈人再次南侵,將所有離開汴梁的皇親國戚一網打盡之時,徐懷他們此時費盡心機將纓雲郡主劫出,意義也就將大打折扣。

纓雲郡主能不能不回汴梁?

這並非不可以。

天宣帝在汴梁城裏的嫡支子弟裏,纓雲郡主作爲女兒身,是沒有什麼分量,但等到汴梁城陷,成百上千的宗室子弟都被赤扈人殺害、擄走,最終就剩三五名宗室子弟倖免於難,纓雲郡主可就未必還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宗室女子了。

不過,纓雲郡主能否流落在外,這既取決於景王趙湍的意願——畢竟徐懷他們不會向景王隱瞞今日所發生的事情,同時也要看纓雲郡主自身的意願。

倘若纓雲郡主自己決意不想返回汴梁,那徐懷他們說服景王同意纓雲郡主前往楚山或留在別處隱姓埋名暫居,相對要容易得多。

雖說徐懷此前就見過纓雲郡主一面,但纓雲郡主膽大、好動、好奇心重,得景王言傳身教,性情裏也沒有宗室子弟那麼多壞毛病,給徐懷的印象還是相當不錯。因此,徐懷這次也是不惜叫纓雲郡主直接看到這個世界最爲殘酷、最爲冷血無情的一面。

徐懷看着纓雲郡主,說道:

“十數萬禁軍守禦汴梁,朝中那麼多大臣卻未敢一戰,想着搜索全城金銀珠寶,想着將皇女皇孫獻給赤扈人,以求息兵,這既可笑,又無恥。爲避免大越受此屈辱,宣武三千將卒明知是以卵擊石,猶慨然赴死、夜襲敵營,誰能想朝中竟然會有人將這消息提前泄漏給赤扈人?這不僅令三千宣武將卒九泉之下無法瞑目,更令天下仁人志士寒心。倘若這些人還竊居高位,更享受榮華富貴,待赤扈人再次興兵南下,天下還有誰願意爲朝廷、爲大越江山拋頭顱、灑熱血?郡主未能深識黎民之苦,說這些或許還不能感同身受,但郡主你想想看,王爺他在鞏縣領兵抵禦胡虜,朝中有人卻想着將郡主你獻媚於胡虜,王爺知道這事,會是何等的傷心、沮喪?”

“……”纓雲怔立片晌,啞聲問道,“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麼做,真要刺殺殿中侍御使許浚嗎?”

“我們人手很有限,能做的事情也很有限,就想着刺殺許浚,或許稍慰三千宣武將卒的冤魂,或許叫天下仁人志士知道朝中並非沆瀣一氣,或許能叫朝中那些卑軀屈膝一心乞和的大臣們心裏稍有敬畏,”徐懷說道,“郡主,你覺得呢?”

“我以前也沒有想過這些,我怎麼想也不重要吧?”纓雲困惑不解的問道。

“郡主怎麼想怎麼會不重要呢?這大越畢竟還是趙家江山啊,”徐懷循循善誘的說道,“時間太過緊迫,我們無法趕往鞏縣徵求王爺的建議就擅自行動,心裏也是有些忐忑的——以郡主對王爺的瞭解,倘若覺得我們這麼做是合乎王爺的心意,我們的心思則能更爲堅定啊。”

“那你容我再想想……”纓雲沉吟道。

“朱芝,你將這段時間所發生的事情,特別是景王殿下在鞏縣抵禦胡虜等事,好好跟郡主說說。”徐懷示意朱芝陪在纓雲郡主身側,將纓雲郡主以往所未關切的家國之事,多說給她聽聽。

朱芝很是困惑徐懷爲何多此一舉,但這段時間來他也習慣聽從徐懷的安排,便請郡主及侍女上樓歇息,以免徐懷他們更好的安排刺殺許浚的事宜。

徐懷等人待要另找房間商議具體的行刺計劃,關押秦之惠的廂房這時候打開來,看守之人走過來附耳稟道:“秦之惠要見軍侯,他願意助我們刺殺許浚,但要我們先保他家小……”

第八十八章 秦之惠

“這個秦之惠見風使舵真快,或許是真猜出你身份來了!”朱沆聽看守之人說秦之惠願助他們行刺許浚,笑着便要轉身與徐懷往西廂房走去。

徐懷卻沒有急於往西廂房走去,遲疑了一會兒,緊蹙着眉頭說道:“先晾他一會兒!”

見徐懷劍眉緊蹙,朱芝疑惑的問道:“怎麼了,這個秦之惠有問題?”

“恰如朱沆郎君所說,我也是覺得他見風使舵有些快了,”

纓雲郡主的事最不容有失,而且僅有一次機會,要不然的話,想要再下手將難上加難。

因此從景王府內部找合適內應等事,都是徐懷拉着朱沆、徐武磧、周景、朱承鈞等人親自負責,這兩天的精力也主要放在“劫持”纓雲郡主上。

而此時開封府以及有司的主要力量都放在搜刮金銀以媚胡虜等事上,就算對秦之惠、錢程遠劫持失敗,短時間內並不見得會引起多大的關注。

同時也恰如秦之惠所說,徐懷以及王稟等人早就能猜測到夜襲虜營的宣武軍卒的覆滅,實是一出“合帧保苯优c虜使通風報信的那個人,未必就是真正的幕後黑手,更可能是得到誰的授意或暗示。

這也意味着,徐懷真要通過一場刺殺行動,振作汴梁軍民的抵抗意志,對投降派有所警醒,未必要將目標放到這個通風報信之人身上。

因此,這兩天劫持、審訊秦之惠、錢程遠二人的行動,徐懷並沒有給予太多的關注。

對這個秦之惠,徐懷目前也僅知道他作爲鴻臚寺禮賓院丞,是朝中直接負責招應虜使的官員,更詳細的資料,他都沒有來得及仔細琢磨。

徐懷這時候不想直接轉身去見秦之惠,與腥送睂γ娴姆块g走去。

除了讓周景將鴻臚寺禮賓院的資料都搬過來,徐懷將看押、審訊秦之惠的人員都喊過來問話,詢問有沒有什麼細枝末節錯漏過去了。

“這個秦之惠見風使舵怎麼就快了?”朱芝坐他父親朱沆旁邊,心裏的疑惑未解,小聲問道。

通濟坊貨棧佔地不大,除了碼頭、貨房、騾馬圈外,住人的院子就前兩進。

徐懷啓用這處通濟坊貨棧作爲這次行動的總指揮部,差不多將近一半的在京人員都集中過來了——除了單獨給纓雲郡主騰出一間房外,其他人都是七八人擠個房間,朱芝他們困了也都只能和衣靠着牆角打個盹。

當然,現在初步將刺殺對象鎖定在殿中侍御史許浚身上,朱芝也沒有半點睡意,他就是想不明白爲什麼不直接擬定行動計劃,也看不出秦之惠身上還有什麼問題。

朱沆雖說早年也是通過恩蔭入仕,對底層及三教九流之輩接觸很少,但他在仕途裏浮沉了小半輩,閱歷到底非朱芝能及。

他此時坐在一旁,看徐懷重新梳理秦之惠被劫持過來後應對審訊的細枝末節,也禁不住沉吟起來:“這個秦之惠前後表現,有幾處是矛盾的——朝中絕對不缺聰明人,只是秦之惠好像有些聰明過頭了,聰明得有些太着痕跡了!”

“對的,秦之惠被我們劫持過來,換作其他人在這種情形下多半已慌了神,他卻能審時度勢、沉着應對,就說明他不是一個普通人。這也是我剛纔爲何要單獨留下他的性命繼續問話,”徐懷說道,“許浚找虜使通風報信,他有意避開,以免牽涉進去,也可以說是明哲保身的聰明做法,但問題是,他就算猜到我是誰,又怎麼能肯定我能保他家小?我看上去像是會保他家小的人嗎?”

朱芝猛然拍了一下腦殼,想明白了過來,說道:“不要說朝中,就算在蔡州,大多數官吏對你還是心存芥蒂,有很多誤解。秦之惠或許是聰明人不假,但明明睜眼看到你剛在他前面殺人,轉身卻對你寄以厚望,他從哪些渠道對你及楚山腥擞羞@麼深的瞭解?”

“史軫百般替我說項,莊守信等人到楚山後還有很深的疑慮,就看得出我以前做人啊,有點失敗。”徐懷自嘲笑道。

“我有安排人盯着秦宅,我再親自走一趟,看有沒有風吹草動是我們錯過了!”周景蹙着眉頭說道。

將秦之惠劫持出來,安排人盯住秦宅是常規操作,但盯守人員要是不足夠警惕,或者經驗不足,不僅有可能會錯過很多蛛絲馬跡,甚至還有可能暴露自己。

“你再安排兩人過去就行!”雖說秦之惠的表現有一些疑點,但徐懷沒有讓周景親自趕過去。

經過匪亂、二次北征伐燕,楚山可以說是奠定了一定的基礎,有一批能獨立負責中小規模戰鬥的武將,但在情報蒐集、分析等輔佐方面,還是嚴重缺人的。

徐懷這次潛來汴梁,徐武磧、徐心庵等人都跟了過來,行動力都非常強,但他們對汴梁都不夠了解,就沒有辦法在汴梁城裏獨立帶隊行動。

行動力強且對汴梁有相當程度瞭解的,卻只有周景一人值得他們絕對信任。

朱承鈞雖然以前曾多年在汴梁販馬,三教九流都熟悉,徐懷這次也特意將他、杜武以及曾在汴梁廝混過多年的燕小乙等人都帶上,但赤扈人南侵以來,汴梁內部短時間內發生的變化是極其深刻而巨大。

沒有十天半個月的適應,去熟悉新的變化與情況,朱承鈞、杜武、燕小乙他們也無法獨立的去指揮一次行動;他們更多是帶領小組人馬參與行動。

不管秦之惠身上有多少疑點,徐懷都不會輕易叫周景爲具體而繁瑣的事務牽扯住主要精力。

徐懷問朱沆:“朱沆郎君,你對這個秦之惠瞭解多少,王番郎君那邊對秦之惠會否有更深的瞭解?”秦之惠雖然在朝中算不上顯赫,但鴻臚寺禮賓院作爲招應燕使(契丹使者)的指定機構,在兩次北征伐燕之前,赤扈幾次遣使祕密抵達汴梁,也都由鴻臚寺禮賓院負責安排,秦之惠這幾年都是鴻臚寺禮賓院丞,絕不能算完全無足輕重的存在。

王番經歷艱險從赤扈返回汴梁,曾在汴梁與當時祕使汴梁的赤扈使者見過幾面,這些見面鴻臚寺都有官員全程陪同,並將所有的交談內容都記錄下來存檔,也與秦之惠見過幾面。

也是王番建議從秦之惠等鴻臚寺官員追查風報信之事,但王番這兩天一直留在宅中,徐懷、朱沆又儘可能避免與王番接觸,這兩天就沒有交換什麼消息,之前也沒有想到秦之惠身上有多少東西可挖。

“王番可能知道的更多一些,我也就在大朝會或大節賜宴時遠遠見過秦之惠,並無什麼接觸,偶爾茶餘飯後有聽人談及此人。”朱沆檢索過往的記憶,微微蹙着眉頭,說道。

“京中對秦之惠有什麼傳聞?”徐懷問道。

朱沆說道:“秦之惠乃是熙成六年的進士,雖說沒有名列一甲,但作爲二甲頭名,資歷也是夠硬,但十數年如一日在鴻臚寺任職,也是少見。我還聽說秦之惠這人擅諸種蕃語——雖說鴻臚寺招應諸蕃使臣有通譯相陪,但院丞、主簿等官員能通曉蕃語也極是便利,這或許是他長期留在鴻臚寺任事的主要原因。要不要派人去找王番細問,說不定知道更多?”

“不用,”徐懷搖了搖頭。

他們之前故意在青葉巷口打草驚蛇,現在又劫下纓雲郡主,難保開封府不會懷疑到王稟那邊,他們此時派人去找王番,有可能那裏有他們錯過的線索,但更多的可能是他們留下更多的蛛絲馬跡。

這是他們現在要刻意避免的。

“許浚那邊要怎麼辦?”周景問道。

“先進行前期準備,但需要更隱蔽、更周密的佈置需要,”徐懷說道,“我們還有時間,即便秦家、錢家發現秦之惠、錢程遠失蹤報官,開封府也不會很快就聯想到刺殺之事上——大家都先休息一下,等過了今天看有沒有新的發現,再做下一步的打算——秦之惠關押起來,不要跟他談,讓他心性先浮一浮再說……”

第八十九章 尋跡

“錢家發現錢程遠昨夜未歸,一早等宵禁過了,便派下人去尋,找到幾處錢程遠常去的地方都未見人影,就趕去報官了。秦之惠妻張氏深夜未見夫歸,卻沒有等宵禁過去,就獨自出門趕往孃家張宅走了一趟;秦之惠妻張氏孃家也沒有等宵禁過去,連夜派出兩三撥人在城中尋找——這裏面或許還可以找到些理由解釋,但都到這時候,秦家人應該能肯定秦之惠出事了,卻仍然沒有報官……”

現在兵荒馬亂,城中又執行宵禁,絕大多部分民幸归g斷不敢胡亂走動的。

錢程遠、秦之惠未歸,也沒有找人將消息捎回家,家人擔憂,等到宵禁過後再派人在城中尋找,又或者不顧宵禁規定,就直接派人避開巡夜軍卒尋找,都是可以說是人之常情。

秦之惠妻張氏不顧宵禁,沒有驚動下人,親自出宅尋找,這點就有些問題了。

之前潛伏在秦宅的人,一開始卻沒有重視這點,但等周景再派人過去,循蹤追跡找到張氏孃家張宅,更多的疑點擺在眼前,想忽視都不可能。

好差不差,張氏孃家就在汴河南岸的通濟坊裏,距離徐懷他們藏身的王記貨棧僅相隔百餘步。

徐懷午時得到消息,還是沒有急着再去審訊秦之惠,而是與周景、朱承鈞兩人喬裝打扮走出貨棧,走進張宅對面的一家茶樓裏,在二樓找了一張靠窗戶的桌子坐下,察看張宅裏的動靜。

“張雄山在汴梁也是以販馬爲業,手下曾僱傭不少蕃客,在這通濟坊算是豪戶,我早年與他有過幾次接觸,還從他手裏買過幾匹好馬帶回鄧州,卻從來都沒有聽人提及他的女兒嫁了這麼一個‘好人家’——這應該是刻意隱瞞的,要不然這麼津津樂道的事,不會不傳開。”

周景將在汴梁潛伏的主據點設在通濟坊,除了這邊三教九流聚集、消息四通八達外,還有一個重要因素就是朱承鈞早年在汴梁販馬,還有一些產業隱藏起來,沒有被官府抄沒。

此外,早年跟隨朱承鈞的一些小廝、馬客,對通濟坊附近的情況異常熟悉,也有熟悉的人脈關係,招募幾名幹練的人手派到汴梁就直接可以使用,也容易開展工作。

朱承鈞說着話,徐懷他們便看到有三名蕃客從張宅走出,神色頗爲警惕,見左右沒有異常,又快速擠入人流往東面走去。

“是契丹人!”周景從木窗縫隙窺出去,蹙着眉頭說道。

河東、河北以及陝西五路的邊州,漢蕃雜居乃是普遍現象,羌奚等族蕃戶在朝中任將任官,也不是個別現象。

汴梁作爲帝都,也有不少蕃民居住。

雖說當世極少有人注意到党項、契丹、赤扈等族在相貌以及風俗習慣上有何細微的不同,朱承鈞之前在汴梁販馬、與張雄山多次接觸都沒有注意到這點,但徐懷、周景他們心裏帶着那麼多的疑點,怎麼可能還看不出這時候走出張宅的三名健漢並非普通蕃客?

“我們先回去。”看到這裏,徐懷起身說道。

會繼續安排人手盯住張宅的一舉一動,但徐懷他們不會釘在這裏,還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他們去張羅。

……

……

圍城未解,三教九流聚集的通濟坊街巷間都是流民,亂糟糟一團,尋常人等都輕易不敢出門,爲避免引起注意,徐懷他們從茶樓出來,也是走小巷子裏繞開貨棧。

“什麼情況?”看到徐懷他們趕回來,徐武磧有些迫切的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