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凶猛 第207章

作者:更俗

“你們大概沒有想到張宅會有契丹人出沒吧?”周景將他們看到的一些情況,說給守在貨棧的徐武磧等人知道。

“……”徐武磧愣怔片晌,感慨說道,“這麼說,秦之惠一直以來都是契丹人的奸細,還極有可能就是蕭林石的人?這就難怪蕭林石當初在大同府的佈局會如此的精準了。他們原來早就通過秦之惠,得知朝廷與赤扈人暗中媾和的事情啊,甚至早就將第一次北征伐燕具體的方略拿到手了!”

第一次北征伐燕,蕭林石在如此岌岌可危的情勢下,還能佈局殲滅天雄軍,徐懷與徐武磧等人事後多次覆盤推演,還是有一些困惑之處沒能解開。又因爲陳子簫以及契丹人當時在嵐州等地所部署的暗樁、眼線,徐懷很早就懷疑蕭林石在汴梁也部署有刺探情報的眼線。

只不過契丹勢力早殘,他們與蕭林石也從對抗轉爲暗中合作,就沒有深究這些疑點,卻沒有想到蕭林石在汴梁安插的眼線竟然就潛伏在鴻臚寺。

“不對啊,秦之惠倘若是蕭林石的人,他應該千方百計的破壞朝廷與赤扈人的和議纔對,怎麼可能明知有異常,還故意避之?”朱沆疑惑的問道,“難道說蕭林石已經做出選擇了?”

徐武磧、周景他們都大感頭痛。

他們跟蕭林石打過太深的交道,深知蕭林石所掌握的這支契丹殘部雖然遠不足以抵抗蒸蒸日上的赤扈人,但倘若投向赤扈人,無疑是叫赤扈人再得強助。

徐懷有意叫纓雲郡主經受一些歷練,商議事情也請她參與,但纓雲以往都不怎麼關心家國之事,短時間內惡補又哪裏可能窺得全貌?

她這會兒也是聽得雲裏霧裏,只是看腥松裆仓朗虑楹懿幻睢�

“或許不至如此,但到底怎麼回事,我們再去會一會秦之惠,也就清楚了。”徐懷拍拍手站起來,率先往關押秦之惠的西廂房走去。

徐懷先推開西廂房的門,回頭看到其他人在廊前待要取出黑巾遮住臉面,依着門戶說道:“我們這次可以與秦郎君坦障嘁姡瑹o需再藏頭藏臉了!”

秦之惠被晾了許久,雖然沒有被再吊綁起來,但身子還是被嚴嚴實實捆在一張椅子上,身子整夜都無法舒展,更不要說有機會休憩了。

秦之惠承刑所受的傷不重,但整個人還是被折騰得夠嗆,早就精疲力竭。

他拿疲憊不堪的眼神在朱沆、徐武磧等人的臉上掃一圈,最後才疑惑的看向徐懷。

“秦郎君說能助我們刺殺許浚,你有何妙法,此時可以說來聽聽!”徐懷拖了一把椅子,坐秦之惠面前,問道。

“一旦行刺,牽涉必廣,軍侯不確保我家小無憂,我哪敢涉及此事?”秦之惠不可能再去仔細打量徐武磧、朱沆等人神色,主要的精力還是放在徐懷身上,聲音沙啞的說道。

“什麼叫有憂,什麼叫無憂?我此時安排秦家老小離開汴梁城,就一定無憂嗎?赤扈鐵騎橫掃天下,哪裏會是安樂之鄉?秦郎君,我覺得我們實在沒有必要在這個問題上討價還價了。你據實相告,我力所能及,難道還會推脫嗎?倘若案發後,我等在汴梁城裏都難自保,我此時給你承諾,又抵什麼用?”徐懷平靜的問道。

“也是,看來不管怎麼樣,我都要搏上一搏了,”秦之惠自嘲一笑,舔了舔結着血痂子的乾裂嘴脣,緩緩說道,“雖說虜兵圍城,但城中宴樂未斷,僅僅不爲外人所知罷了。我恰好知道許浚等人隔三岔五喜去何處祕密宴樂,相信軍侯從這上面着手,必會事半功倍!”

“城中此時無視宵禁、暗中營生的歌樓伎寨是不少,但許浚身爲殿中侍御使,就沒有一點忌諱?”徐懷沉吟問道。

“倘若是固定哪個地方,被人瞧見,少不得會被彈劾治罪,但地點要是換到金明河上的某艘畫舫裏,飲宴都又是私己之人呢?”秦之惠問道。

“秦郎君如何知曉這事?”徐懷問道。

“身爲禮賓院丞,所爲之事與迎來送往並無區別,而官家與左相也特意囑咐禮賓院要使虜使有賓至如歸之感,有些上不了檯面的事,我也只能硬着頭皮去做啊。”秦之惠說道。

“我還剩下最後一個問題,還請秦郎君如實相告。”徐懷說道。

“軍侯請問。”秦之惠說道。

“秦郎君你是從哪裏得知宣武軍夜襲虜營之事的?”徐懷問道。

徐懷這個問題問出口,秦之惠就像被踩中尾巴的貓一般,眼瞳乍然放大,難以置信的盯住徐懷,片晌後纔想到要掩飾震驚的神色,憤怒叫道:“軍侯開什麼玩笑,你這是懷疑我向虜使通風報信?怎麼可能?宣武軍夜襲虜營,此等機密之事,我怎麼可能會知道?”

“這是我問秦郎君你的問題,你不能反過來問我,”徐懷手按住腰間的佩刀,平靜說道,“我要是知道你怎麼知道的,又怎麼會來問你?秦郎君此時怎麼又不開諄压耍俊�

第九十章 對質

之前種種疑點,腥讼嘈徘刂莺芸赡芫褪鞘捔质伞摲邙櫯F寺刺探的奸細。

不過,秦之惠不去想着破壞大越與赤扈人的和議,竟然對許浚暗中與虜使通風報信視而不見,這令腥藨岩墒捔质瘶O可能已經投向赤扈人了。

朱芝也是從第一次北征伐燕潰敗中死裏逃生的,親歷天雄軍那毫無掙扎的潰滅,這真是一個令他心情壓抑到極點的推測啊,難以想象蕭林石率領契丹殘部投向赤扈人之後,會多大程度增強赤扈人南侵的實力。

朱芝卻沒有想到,徐懷再次審問秦之惠,先是扯一頓有的沒的,突然間直接質疑向赤扈人通風報信的實是秦之惠本人,而非殿中侍御使許浚。

朱芝錯愕的看向旁人,見他父親朱沆以及徐武磧等人在這一刻神情皆凝重的思慮起來,朱芝卻想不明白,徐懷這都扯哪裏去了?只是看秦之惠的反應,卻又像真是被徐懷這一下擊中要害了。

這諸多支離破碎的信息,怎麼就能推斷秦之惠纔是通風報信之人?

這講不通啊!

秦之惠身爲鴻臚寺禮賓院丞,雖然不能算微不足道,但接觸不到宰執級人物纔有可能知悉的軍國機密。

秦之惠就算想對虜使通風報信,但他怎麼可能會提前知道宣武軍會夜襲虜營這事?

這完全想不通嘛!

見秦之惠還在負隅頑抗,閉嘴不作聲,朱芝忍不住扯了扯他父親的衣袖,壓低聲音,近乎拿嘴形問道:“徐懷怎麼猜到是這秦之惠直接通風報信的?”

徐懷耳尖,聽到身後朱芝的疑問,轉回頭感慨說道:

“這世間並非所有人都貪生怕死,也並非所有人都貪圖個人名利——大越並非所有人如此,契丹也並非所有人如此。蕭林石寄望大越能在河淮遏制住赤扈人南侵的步伐,寄望大越最終能聯手党項人與赤扈人分庭抗禮,也只有這樣,契丹殘族才能爭得存活下去的一絲空隙。倘若我們的秦郎君還聽蕭林石的命令行事,他身爲禮賓院丞有這個便利,怎麼可能不盯着虜使的一舉一動,而給許浚向虜使通風報信的機會,還有意迴避給許浚通風報信創造便利條件?”

“你是說秦之惠確是蕭林石安插我朝的奸細,這時候卻不再聽從蕭林石的命令行事?”現在秦之惠已經是他們案板上的魚肉,朱芝也沒有什麼顧忌,這時候直接問出心裏的疑問。

“我不是說了嘛,這世間並非所有人都貪生怕死,但大部分人還是貪生怕死的,”徐懷笑道,又轉回頭來,盯住秦之惠,問道,“秦郎君現在還有什麼必要遮遮掩掩嗎?你也知道都到這一步了,你說或不說,並不重要……”

“我就知道桂娘沉不住氣,會露出破綻,”秦之惠嘆了一口氣,說道,“不過,桂娘與我岳父並不知道我向虜使通風泄密之事,他們還是忠於國公的,你們不可害他們!”

“張雄山與你妻張氏有沒有問題,我們會去核實。不過,你要是交待得足夠詳細,我們覈查時能省去諸多麻煩,就再好不過了,省得我們怕麻煩,一股腦都殺了省事。這世道多幾個少幾個冤魂,真是沒有誰會關心。”徐懷無情的冷聲說道。

“是我通風報信不假,我不否認——我略曉赤扈語,就算有其他人在場,我向虜使通風報信,也不虞會露出太大的破綻,”

秦之惠即便被識破行藏,也沒有太多的慌張,還努力叫自己在捆綁下坐得端正一些,說道,

“不過,我也沒有冤枉許浚——宣武軍夜襲虜營,就是許浚故意在鴻臚寺禮賓院官吏面前泄漏的,他就是看準禮賓院裏有人會爲了活命或爲了貪圖赤扈人所許的富貴跑去泄密。錢程遠也知道這事,他沒有找虜使通風報信,卻也假裝許浚泄密乃是無意,所以死得並不無辜——甚至禮賓院大部分官吏都不無辜。也因此,我一度以爲朝中真要追查泄密之人,也不可能追查到我頭上的。”

“操!”看秦之惠此時不像是在說謊,但越是如此,徐心庵越覺得心裏憋得慌,整個朝廷從上到下都跟骨頭被抽掉似的,他們卻是掙扎什麼,在抗爭什麼?

“你爲何會替契丹人做事的?”徐懷平靜的問道。

“我當年進京趕考,還是家境貧寒的落魄書生,在京中得了風寒,不要說尋醫問藥了,連住客棧的錢都沒有,卻沒有被店東家驅趕出去,還受到百般照顧。是人總歸會有感激之情,趕巧店東家還有個如花似玉的閨女,”秦之惠回憶道,“等我知道妻子並非張雄山的親生女兒,以及他們一直都有從我身邊竊知機密,並向契丹通風報信時,已深陷其中——難道我能辯說進入鴻臚寺禮賓院任事以及通曉多種蕃語,乃是我岳父一意安排?難道我能辯說這些年我隱瞞與岳父家的關係,是怕同僚恥笑,而非我本意刺探朝廷機密?”

朱芝、徐武磧面面相覷。

雖說抓住疑點,很多事實真相追查起來並不困難,但聽秦之惠親口交待,他們還是頗有荒謬之感……

……

……

封住秦之惠的嘴,將他繼續單獨關押在西廂房裏,徐懷與徐武磧、朱沆、周景等人往斜對面的房間走去。

“秦之惠的話,有幾分可信?”徐武磧坐下來沉吟着將問題先拋出來。

“想知道秦之惠的話有幾分可信很簡單,將張雄山請過來對質就可以了。”徐懷神色肅然的站在窗前,說道。

“這太冒險了,”朱承鈞懷疑張雄山也已經投向赤扈人了,擔憂的說道,“秦之惠是文弱之人,我們可以悄無聲息的將秦之惠劫走——這個張雄山雖說年近六旬,但五六年前我廝混汴梁,京中那麼多的馬販子,真沒幾人是張雄山的對手,更不要說他身邊都有好手跟隨!”

“既然沒有辦法悄無聲息將張雄山劫持過來,那就勞煩朱爺大大方方去請。”徐懷說道。

“我可以去請張雄山來與秦之惠對質以辨真僞,但軍侯、朱郎君、武磧兄還有郡主,需要即刻轉移。”朱承鈞說道。

“真要搞出什麼動靜,最好是今夜行事,拖延下去,形勢隨時會發生變化,”徐懷沉聲說道,“時間也不容我們再回避了,而形勢都到這一步,冒這點險算得了什麼,這時候難道還怕張雄山去開封府通風報信,糾集幾百衙役來圍捕我們嗎?去請!”

“我與朱爺過去,”徐武磧說道,“朝中那些恨不能跪在赤扈人鳥下乞和的無膽之輩,這時候也絕不敢承認他們就是有意縱容許浚、秦之惠這些人向虜使出賣宣武軍的!張雄山就算無意配合我們,就算張雄山已經投向赤扈人了,他又能向誰告發我們?”

要說風險,也非沒有。

比如張雄山意識到身份暴露,不願意合作,對這邊又缺乏足夠的信任,必然會千方百計的想辦法轉移,就極有可能會引起官府耳目的注意。

王記貨棧這邊實際上是經不起官府搜查的,甚至只要官府注意過來,就會暴露大量的蛛絲馬跡。

不過,徐武磧對徐懷的心思瞭解更多、更深。

他知道徐懷此時去請張雄山,並不是單純找張雄山過來驗證秦之惠剛纔的招供是真是假——秦之惠的話是真是假,這時候真的並不重要了。

徐懷也不是指望張雄山這次能配合他們這邊行事。

實際上這是他們自朔州南下之後,難得再一次有機會與蕭林石所部聯繫上。

大越滿朝皆是乞降之人,徐懷既然堅信蕭林石沒有投向赤扈人,並據此撕開秦之惠的真面目,在當前的惡劣形勢下,對蕭林石自然是有更多期待的。

徐懷心裏真正希望的,是通過張雄山再次聯絡蕭林石。

徐懷是願意爲這個冒險。

要不然的話,他們真沒有必要去找張雄山,直接將秦之惠殺了,挖個坑將屍體一埋就行了。

說來說去,友軍還是太少了。

這纔是徐懷所說、不得不爲之的形勢。

第九十一章 故人

“赤扈人這些年來橫掃漠北,對降附軍向來都是通過殘酷戰事淘汰掉大部分的弱小,僅留一小部分能戰精銳及嫡系勢力被大副削弱的頭領爲其所用就足夠了,也利於控制與融合更爲人數龐大的降附族羣。赤扈人想要徹底的征服大鮮卑山以東的廣袤土地,決定了他們對契丹殘族的汰弱留強,要比對其他投附部族更爲殘酷,最終只會允許個別的契丹人享受榮華富貴,絕大多部分的契丹族人都需要死於殘酷的戰事之中才符合赤扈人的心意;這才便於赤扈人徹底將大鮮卑山以東原先附屬於契丹的部族征服得不會再有三心二意。契丹北三京相繼陷落之後,全境淪陷已是早晚之事,其在雲朔燕薊的殘部內部也就分裂出兩種聲音:其中一種聲音就是直接向赤扈人投降,此時也被赤扈人驅使着在河東、河北等地攻城掠地,另一種聲音就是以契丹前西京防禦使蕭林石等人爲代表,他們不願意放棄契丹最後殘剩的十數萬族人,去跟赤扈人換取個人的不堪富貴。他們此時退到朔州以西、陰山以南的地區靜待最後的機會。只要我朝能在河淮地區擋住赤扈人南侵的步伐,此時正觀望形勢的党項人就有可能與我朝結盟共御赤扈人,也只有這樣,蕭林石所部契丹殘族才能依託党項人獲得喘息與生存的機會。要不然,党項人有可能第一個將蕭林石部賣給赤扈人!”

即便纓雲郡主此時對軍爭之事所知極爲有限,徐懷這會兒有功夫,還是儘可能向她解釋當前的局勢,叫她明白蕭林石所率領的契丹殘部,乃是他們目前所能爭取的極有分量的一枚棋子,

“在赤扈人具有吞併契丹並橫掃天下的實力之後,我朝與契丹、党項的敵對形勢事實上就應該轉變過來。這也是王稟相公一直以來力諫反對聯兵伐燕的關鍵。脣亡齒寒這個道理,聽上去是簡單,但身臨其事、能看透這點的人太少太少。甚至都到今天這一步了,聖上召百官問策,真正力主一戰、對和議並不抱有幻想的大臣都不到二十人,更多的大臣則不惜將郡主你們獻媚赤扈人,以換短暫的苟安……”

纓雲對家國之事瞭解很有限,但想到朝中那些無能之輩曾打算將她獻給赤扈人當玩物,就足以令她咬牙切齒了。

此外,她這次之所以會被犧牲,與端恭皇后陳氏以及魯王、肅王、沂國公一系多少有所牽扯,雖說徐懷不會直接提及這個敏感的話題,但纓雲從小就被告知對陳皇后一系要小翼相待的纓雲,卻是更能想到這點。

心緒漸漸穩定的纓雲,這時候心裏也不可避免會埋下仇恨的種子。

“軍侯先作休息,郡主有什麼不解之處,卑職可代爲解釋!”看徐懷抵達汴梁後就各種操勞,接下來的行刺,也必然會身先士卒,周景勸他抓緊時間休息一二,纓雲郡主這邊有什麼不瞭解,他們可以隨時指點、解釋。

“也好!”

徐懷剛要起身去小憩,於外圍巷子裏負責警戒的人手就跑過來稟報:“五爺、朱爺帶三名客人過來了!”

“三個客人?”徐懷有些疑惑的站起來。

張雄山倘若願意配合這邊,趕過來見面,當然是目標越小越好。

就算張雄山心裏對這邊有疑慮,多帶兩名扈衛過來也抵不上什麼用。

“我先出去看看!”周景說道。

不管怎麼說,情況真要有不對勁的地方,他得爭取時間讓徐懷、朱沆他們從貨棧轉移出去。

雖說有徐武磧、朱承鈞兩個老手在,不大可能會有什麼紕漏,但徐懷也奉行決定要大膽、行事要謹慎的原則,周景出去迎接張雄山一行人,也沒有什麼不妥。

片晌後,周景與徐武磧、朱承鈞便帶着客人返回貨棧了。

看到另兩名客人的相貌,徐懷既感到意外,又覺得理應如此。

“哈哈,我就在想,蕭使君到這時還沒有將人手全部撤出汴梁,應該是對河淮局勢還有所期待的,沒想到他會叫你們親自過來觀望形勢!”徐懷看到陳子簫以及女扮男裝的蕭燕菡,哈哈笑道。

“你還能笑得出來?”蕭燕菡橫了徐懷一眼,說道,“我們原本打算這兩天就回朔州,你不在桐柏山好好窩着,這時卻跑到汴梁來,是覺得河淮這邊的形勢,還有挽回的一點餘地嗎?”

“沒有嗎?”徐懷反問道,“蕭使君真要覺得一點希望都無,就不會叫你們過來!”

陳子簫苦笑着坐下來,承認他們確實是奉蕭林石的命令,潛來汴梁觀望形勢的。

他們不可能等到河淮局勢徹底無可挽救之時再有動作。

等到那時,党項人多半也已經做出取捨了。

他們必須在党項的投降派最終佔據上風,在党項人最終決定出賣他們之前,更早做出決斷。

所以他們纔會潛來汴梁,以免張雄山傳回的消息有錯漏,引起誤判。

不過,陳子簫現在認爲他們可以做出決斷了。

毫無疑問,赤扈人這次會從河淮撤軍北還,但南朝從外到內、從上到下都垮掉了,赤扈人再次南下,將徹底摧毀河淮地區的抵抗力量。

雖然南朝還保有江淮、荊襄、兩江、兩浙、西南等大片領地,但倘若完全不能從南面牽制赤扈人,這將令雄踞西北百餘年的党項人做何選擇?

就算党項人要比南朝君臣更有骨氣,也不可能獨力抵擋有如洪流一般的赤扈鐵騎——党項人所盤踞的西北地區,大漠、戈壁連着草原,除了河套地區有限的城池外,大部分黨項人還保持着逐水而居的習俗,沒有城池塢堡庇護,更難抵擋赤扈鐵騎勢不可擋的橫切豎掃。

党項人都無法自保,他們原本是背倚党項人才得以勉強在陰山南麓暫時立足的殘族,倘若不能早一步橫穿西北大漠撤到党項以西去,最終如何逃脫被驚濤駭浪撕成粉碎的慘烈結局?

更確切的說,南朝即將把太原這一重鎮拱手讓出,赤扈人的西路軍主力在不費吹灰之力奪得太原這一重鎮之後,四野並無半點兵馬牽制,會不會趁着再次南下還有三五個月的空當,就直接掉轉刀鋒,先往他們所盤踞的西山地區橫掃過來。

陳子簫不可能真等南朝與赤扈人正式訂立和議、等南朝將太原交到赤扈人手中之後再回朔州;他們能爭取的時間,可能都不到一個月了。

“遠未到放棄希望的時刻!”

徐懷看陳子簫、蕭燕菡神色,便知道他們在想什麼,這樣的形勢事實上也令楚山腥司趩什灰眩阢炅耗苡龅疥愖雍崱⑹捬噍眨瑓s叫徐懷看到更多的機會,笑道,

“兩年多前,蕭使君確知我朝與赤扈人已經達成祕約,而蕭使君當時身爲羣牧官,在雲朔爲蕭幹、李處林等人排擠、打壓,在那樣的險惡局勢下,猶想着翻手爲雲、覆手爲雨,最終也成功將天雄軍打得跟狗一樣,你們怎麼現在就覺得我朝大勢已去了?你們都過來做客了,怎麼不問問,我是怎麼找到你們的?”

“誰知道你在汴梁安插了多少狗眼睛,張雄山不意間露出破綻,叫你們瞧去,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蕭燕菡在汴梁見着徐懷,心裏高興,小嘴卻不饒人。

時間緊迫,徐懷也不跟陳子簫、蕭燕菡打啞謎,說道:“……有人暗通虜使,致使夜襲虜營的三千宣武軍卒慘遭覆滅,而且這件事已經祕密散播開來——此事對京畿十數萬守軍的士氣打擊極大,甚至超過向赤扈人卑躬屈膝求和。我無法安坐楚山不動,兩天前趕到汴梁,就想着揪住暗通虜使之人!”

“秦之惠是落在你的手裏?你想從秦之惠嘴裏問出暗通虜使之人?”蕭燕菡震驚問道,“秦之惠無故失蹤,我們還以爲出了什麼岔子,都想着提前轉移走,沒想到竟是你們所爲!你沒有拿秦之惠怎麼樣吧?”

“你們或許沒有想到,秦之惠就是暗通虜使之人吧?”徐懷笑着問道。

“怎麼可能?你胡說八道什麼,秦之惠是我們的人,他怎麼可能暗通虜使,你豈不是懷疑我們已經投向赤扈人了?”蕭燕菡急道。

“我之前還不知道你與陳子簫在汴梁,但我使五叔與朱爺去請張雄山來見面,怎麼會懷疑你們投向赤扈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