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凶猛 第202章

作者:更俗

鄭屠拱拱手行禮道,

“還有就是王章他們沒有領會透軍侯的軍令,昨夜擅自離開,竟然沒有貼隨史先生聽候差遣,早上被軍侯撞見狠狠訓斥了一通,我領他們過來請史先生責罰……”

“這怎麼敢當?是我昨夜請王校尉回去的,再說我這邊也沒有留宿恁多人的場所!”史軫說道。

“這不是問題,”鄭屠說道,“軍侯剛下令將鄰院清空出來,將側牆打通修道門,作爲侍衛親兵院使用,車馬都可以備於院中——另外軍侯還下令調派六名僕婦、廚子過來,照料史先生起居!現在楚山條件有限,不能爲史先生專門修造府邸,還請史先生見諒啊!”

鄭屠說着話,招手令外面等候着的僕婦、廚子走進來拜見史軫夫婦,又有十數甲士整飭的貼着院牆凜然而立。

看到這一幕,魏成隆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汴梁豢養僕僮的豪戶甚校鋈胍彩乔皳磲岷簦跏峭L,但當世有多少人有資格得十數披堅執銳的甲卒貼身扈隨?

“這怎麼敢當,這怎麼敢當?”史軫朝着縣衙方向頻頻還禮,又跟鄭屠說道,“也無需另行準備院子,我妹婿成隆已決定舉家遷往襄陽定居,明天就能將側邊的院子騰出來,王校尉到時候可以直接帶人住進去……”

“這樣也行,那就叫王章他們先露天湊和一晚,等明天院子騰出來,再住進去。”鄭屠說道。

“這怎麼行,這怎麼行?”史軫咂着嘴,看向妹婿魏成隆,說道,“擇日不如撞日,要不你們一家今天就動身,斷斷沒有叫王校尉他們露天睡院子裏的道理啊!”

魏成隆這時候纔回過味來,史軫從頭到尾只是說他一家要遷往襄陽,甚至今日就要趕他們離開楚山,卻並沒有同意二子史珣、史璋帶着妻兒也跟過去……

第七十八章 訓子

雖說眼前一幕頗叫人喫驚,但魏成隆素來瞧酸腐氣太重的史軫不起,哪裏受得了擠兌?當即便黑着臉走去隔壁的院子,將妻子以及幾名隨行的奴僕喊起來,收拾行裝準備動身,多待一刻都覺得如坐鍼氈。

“鄭大官人,還先請到屋裏飲茶!”史軫看着心懷怨憤的妹婿離去,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只是請鄭屠到中院客堂坐下飲茶。

王章與史雄二人帶着十數侍衛親兵緊隨其後,但也只是站在廊下、院中值守。

“茶呢!姜燮,過來給鄭大官人沏茶。”聽着史軫在客堂裏叫喚,姜燮趕忙將爐子上的熱水提起來趕去客堂。

史軫二子史珣、史璋站在偏院裏,隔着一道月門,也不知道要不要湊過去。

這院子裏原本是幾個婦人被鼓動得心思最活絡,滿心嫌棄淮源乃窮鄉僻壤,一心求去,這時候看着中院庭中十數披堅執銳的甲士有如崖山一般,皆是面面相覷,也沒有誰敢再提離開楚山之事。

過了一會兒見姜燮沏過茶後走回來,史軫次女史惠娘問丈夫:“那個鄭經承在跟爹爹說什麼話呢?”

“我就幫着沏茶,沏過茶就出來了——岳父與鄭經承談事,也無意叫不相關的我聽着。”姜燮說道。

“昨兒一大羣人就着幾碗冷切羊肉、幾壺淡酒喝得不亦樂乎,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今天又擺出這般架勢,這是來嚇人的啊,”史惠娘撇了撇嘴,還有些不服氣的說道,“是不是越是山高皇帝遠的犄角旮旯,越是喜歡擺這樣的架勢啊?”

史璋年紀尚小,不經世事,但史珣這幾年在戶部做事,見識也是有的。

知縣作爲正印官,在地方上或許可以作威作福,平時出沒廳堂,身邊少不了衙差、書吏隨行。

縣丞、縣尉對知縣是有節制之權,但作爲佐貳官,儀仗則要簡陋得多,除開私僕,到任後地方最多從衙役裏調兩三名老卒聽候差遣。

有些窮鄉僻壤之地,也許不需要太顧忌朝廷的規制,但問題是越是窮鄉僻壤,錢糧越是窘迫,縣衙裏可差遣的人手極爲有限,能有幾人調給佐貳官貼身差遣?

現在楚山縣衙不僅直接調六名僕婦、廚子過來,幫着照顧他們一家老小的起居,還派十數披堅執銳的甲卒在他父親身邊聽候差遣,這是什麼待遇?

這是監察御史得知之後都會見獵心喜、上本參奏的待遇啊!

除了十數甲卒侍立中院庭中帶來的壓迫感,史家老小也怕驚擾到史軫與鄭屠商談事,留在偏院裏一邊胡思亂想,一邊觀望。

魏成隆一家原本是跟着倉皇出京,到淮源後也沒有落腳的心思,都沒有添置什麼東西,收拾行囊甚快。

待僱了馬車過來,魏成隆也是壓着心頭的惱怒,攜妻子過來辭行,卻在進中院之時被侍衛親兵攔住,要先行稟報。

史軫與鄭屠敞開門窗說話,廊前除了王章、史雄守着,其他人是禁止隨便靠近,以免無意間叫人聽去機密——即便是史家人都要避嫌。

這便是規矩。

魏成隆強忍住跺腳而走的衝動,等了片晌才見史軫得侍衛稟報走出來。

“成隆既然已決意舉家遷往襄陽定居,我就不再挽留了,而時局動盪不休,你們到襄陽後一切都要小心爲上——我讓你嫂子準備一份程儀,十分微薄,成隆你們也不要推辭!”史軫攏着手,淡然說道,“姜燮、珣兒、璋兒,你們替我送一送你們的姑父、姑母,不知今日一別,何時才能再聚呢!”

魏成隆不作聲,史軫也不關心他的心情,說過話後便轉回院中與鄭屠說事去了。

姜燮看着姑夫魏成隆這時候負氣而走,忙拽了拽史珣的衣袖,示意史璋以及妻子史惠娘也跟過來,走出院子給姑父、姑母一家送行。

姜燮等人送行到白澗河渡口,看到姑夫、姑母一家登上渡船才轉身返回淮揚坊。

鄭屠這時候已經離開,諸多侍衛親兵到騰空出來的西偏院待命,中院庭中僅有王章帶着四人值守。

“姜燮、珣兒、璋兒,你們過來,”

史軫走到門檻前,將二子、女婿喊進客堂裏說話,

“不管你們承不承認,世事正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很快還會變得面目全非,叫你們全然認不出來。你們以往種種盤算、念頭,這時候都要放下來,聽我安排——接下來,我會向軍侯舉薦姜燮到軍中做書史;珣兒在戶部任吏學過度支,我會舉薦你到蘇典史身邊任事;璋兒還沒有經歷過什麼事,現在要從鄉司一步步學起。你們也不要覺得有什麼委屈的。王章校尉乃王氏子弟,數代將門,其父生前乃上騎都尉,爲朝廷戰死沙場,他在楚山猶要從軍吏做起,你們想來也不會有什麼自傲的資格。而軍侯,不管你們在汴梁還是到楚山之後聽到什麼傳聞,我也無需提醒你們什麼,你們總有一天會知道,這世間有些人物就是你們終生都望塵莫及的。此時你們只需要記住,軍侯乃爲父平生所未見之英傑,我們此正經歷百年未有之大變亂,能否安然渡過並有些微成就,全賴軍侯這顆大樹能否參天……”

……

……

史軫在宅中用過午食,帶着姜燮、史珣、史璋等人,在王章諸侍衛的簇擁下趕到縣衙。

這時候左舍院已經騰空出來,作爲史軫所領的左廨院,與縣尉司所在的右廨院,分列縣衙左右。

傳統的縣治,一是賦稅、一是獄訟,對基層的控制主要通過大姓豪戶完成;甚至相當程度上,賦稅的完成以及獄訟的執行都要依賴於大姓豪民。

楚山宗族都還存在,並沒有瓦解掉,都保、耆戶長也都還主要來自於宗族,但至少目前還沒有誰敢對縣衙所頒佈的命令、分派的任務,陽奉陰違,更談不上聯合起來抵制。

而徐懷接下來廣設鄉司(巡檢司),也不是想着去瓦解宗族。

他要做的是,進一步瓦解宗族對地方基層的滲透、控制。

他要經濟民生方面的經營、軍事潛力的培植直接深入到村寨。

而這也意味着楚山縣衙所要經受、處理的事務,比傳統縣治繁瑣、複雜得多。

單拿改良旱地、提高灌溉覆蓋來說,傳統的縣治,舉全縣之力在一條溪河上修建溢水壩,利用引水槽渠使兩岸兩三千畝地受益,就足以在地方誌留名了。

不過,楚山之中容易開墾的荒山野嶺已沒有多少了,接下來想要山中三十多萬畝旱地的糧食產量在短時間內就有一個大幅的提升,就需要同時在數條、十數條溪河上修建溢水壩、渡水槽渠。

這不僅需要數名、十數名有工造經驗的匠師親臨現場督戰,還涉及到龐大而複雜的役工、物料的調配——普通塢堡、村寨,是沒有能力獨自完成這些事務的。

更何況楚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還遠不止這些。

徐懷當然不會放手吏事政務,但他要不想全部的精力都被繁雜的吏事政務牽扯住,就需要一個有能力掌控全局的助手。

史軫顯然要比蘇老常、徐武良、程益等人更適合擔當此任。

徐懷昨夜也明確除了縣尉司所領的刑房、縣獄、城防等事以及兵房所領事務之外,吏、工、禮、戶四房日常事務都將直接由縣丞所領的左廨院負責。

史軫也因此享受蘇老常、王舉、徐武江、徐武磧、徐武坤、程益、郭君判、潘成虎等人未曾有的待遇。

傳統的縣治,六房主吏名爲經承,之下再有兩到三名吏目就足夠使用了。

然而史軫午時到縣衙,蘇老常、鄭屠、程益等人將吏、工、禮、戶四房司事、書辦都帶過來拜見,足足有近四十人。

即便是如此,人手還是嚴重不足。

譬如,工房接下來就要分設左右經承院,分掌工造屯田水利與兵械鑄造等事。

史軫與腥艘娺^面,將基本情況瞭解過一遍之後,黃昏之時才帶着二子、女婿到縣衙後宅見徐懷:

“吾兒史珣曾在戶部打過幾年雜,略知籌算、度支之事;吾婿姜燮年近三旬,讀書不成,跟我學過幾年經要,可在軍營充當書辦歷練;史璋還少不經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不琢難成器,讓他到村寨,學耕種畜牧之事,都比他死讀書更有用……”

徐懷原本擔心史軫子婿看不上楚山那些地位低微的差使,既然史軫自己已經擺平了,當然是一一應允:

“老常叔常嘆身邊缺擅籌算之人,史珣可到老常叔身邊任事;而常人以爲軍營就是打打殺殺,實則大謬,將種種軍務梳理妥當,可不比打打殺殺容易,姜燮可去兵房任事;至於史璋,那就先去鹿臺鄉司歷練……”

第七十九章 以山爲城

徐懷站在青衣嶺北崖之上,眺望遠方,在下方不遠處,數十名役工正用石灰、黏土及河砂混合的三合土填入一處凹陷地裏,一層層夯實填平,形成一條直通北崖的坡道;而在土層夯實之後,還將在上面修建一座單體城門。

這座單體城門,東面將抵住北崖的側面,西面直臨七八丈深、難以攀越的裂谷,建成後作爲從半山腳直抵北崖的必經之路,也將成爲青衣嶺大營最後一道防禦重心。

不過,北崖及附近地勢崎險,沒有多少將卒立足、駐守的空地,還需要動用大量能防雨水沖刷的三合土,夯填出一些平地出來,建造兵舍。

徐懷對大越士臣羣體缺乏根本的信任,他也就沒有辦法在河淮殘破之後,將桐柏山以南、更爲廣闊的荊襄地區視爲堅定的大後方。

徐懷因此也沒有辦法將桐柏山及周邊地區,單純的當作“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的游擊區看待。

徐懷在桐柏山想要實現的真正意圖,還是要以山爲城。

徐懷年初回到桐柏山,也是第一時間在青衣嶺、周橋驛、石門嶺修築塢寨。

加上玉山驛在內,這幾處塢寨控扼着進入桐柏山的隘口,乃是楚山的“城門”,但可惜這幾座城門還很簡陋,抵擋不住敵軍優勢兵馬長期的進逼、圍攻。

而說到真正的“以山爲城”,除了宏觀上將整座桐柏山當作一座巨大的城池進行經營、部署防禦外,微觀上還要將塢堡的建設與險峻的地勢融合到一起,將青衣嶺寨、石門嶺寨、周橋驛寨、玉山驛寨依據地勢,打造成擁有多層防禦縱深、不畏敵軍優勢兵馬長期圍困、強攻的複合型堅堡。

這麼一來,工造複雜程度及難度的提升就不是一點半點了。

當然了,桐柏山裏的塢寨多依山而建,甚至還有意建成險峻的險地上。

這一方面便於防寇防盜,一方面爲了節約寶貴、可用於耕種的平谷壩地資源,也在倚山建寨方面積累了豐富的經驗。

像獅駝山嶺寨就建於半山腰,進入獅駝山腹地,前往金砂溝寨的通道,也是要穿寨而過;寨前的多級溢流石壩,也最大限度藉助地形修築。

目前的青衣嶺大營,僅僅是一座位於青衣嶺山腳下、寨牆周長三里許的中型方式塢堡。

要在這個基礎上,進一步完善青衣嶺寨的防禦體系,使之與南面青衣嶺北崖的險峻地形連接起來,以楚山現有的技術實力,不是不能做到。

不過,史軫攜喻承珍到來,不僅對青衣嶺寨後續建設規劃佈局提出更合理的建議,還在建造方法及取材上提出改進。

最終的目標,是要將吳寨河以西、包括青衣嶺高逾四十丈的北崖在內,逾十平方公里山地,都納入青衣嶺大寨範圍之內,建成多梯次、層級的防禦體系。

一旦敵軍以優勢兵馬進逼山前,面對敵軍陣地大量的投石機、攻城弩,守軍就可以放棄山腳的塢堡,退守到更爲險峻、投石機覆蓋不到的第二、第三層級塢壘之中;敵軍倘若敢進入並佔領山腳的塢堡,守軍就利用居高臨下的優勢,與之反覆爭奪,消耗敵軍的有生力量。

吳寨河西岸碼頭也要納入青衣嶺大寨之中。

吳寨河源出大復山中段峯嶺,經青衣嶺東北出山,匯聚西北方向、源出金頂山斷斷續續的溪河,形成吳寨河穩定的主流,秋冬季水面也有七八丈開闊、四五尺深,可以行船,再與確山縣城東北匯入北面的汝水,最終在上蔡縣東南匯入淮水。

這樣的話,大宗物資平時就可以直接通過舟船,叩智嘁聨X。

將吳寨河西岸碼頭納入青衣嶺大寨,戰爭時期,敵軍倘若不以數倍之多的優勢兵力圍困青衣嶺大營,守軍還可以乘舟船沿吳寨河、汝水,往淮水中游地區的戰場進行輻射;更能通過水道支援桐柏山道東口的周橋驛寨。

周橋驛寨以及石門嶺寨同時也要進行相應的擴建。

爲保證充足的勞動力,徐懷目前徵得胡楷同意,又從確山、上蔡等縣新徵用民伕八千餘人用於工造。

不過,胡楷從確山、上蔡等地徵用民伕撥給徐懷使用,但錢糧卻要徐懷自己想辦法解決。蔡州新募上萬人馬,耗用也是極大,而荊襄等地所撥叩腻X糧,目前滿足勤王兵馬的消耗還有所不足。

清泉溝寨一役,又繳獲財物二十餘萬貫,景王那裏分文未取,都叫徐懷帶了回來,但即便如此,楚山錢糧消耗還是跟無底洞一般,叫蘇老常發愁撐不到秋後。

“昨日又有十幾個役工結夥逃跑,”蘇老常嘆氣抱怨道,“現在已經最大限度的增加他們的口食,都跟養不熟的狼崽似的——照我說,零散逃跑的役工還可以不予追究,但這些成羣結隊外逃的,不加以嚴懲,恐怕收不住口子啊!”

“……”徐懷搖了搖頭,對從清泉溝寨俘獲的俘兵降卒堅持既定的政策不變,說道,“哪怕真收不住口子,所有人都想走,我們既然將話都說出去了,那就要兌現:所有人發放乾糧、路費,放行!”

大越立朝以來江淮、荊湖、兩浙地區都有了相當充分的開發,除了提供高達七八成的賦稅外,人口稠密程度也已經超過河淮地區。

這幾個地區的人口高達七八千萬。

單純從兵源或役工來源上,楚山其實是不缺的,像這次得胡楷許可,就直接從上蔡、確山等縣徵調七八千名民伕,倘若有需要,還可以進一步擴張徵調的規模。而待河淮徹底失陷後,形成真正的難民潮,也有大量的丁壯可以徵募。

楚山缺的,是對楚山有認同感、願意將根紮在楚山、休慼與共的健銳。

清泉溝一役所俘獲的降兵俘卒,在某種程度上,他們內心的抵抗意志在此前的慘敗中已經被赤扈人所摧毀——徐懷將他們帶回楚山,前期也只能充當役工,補充勞動力的不足,想要將他們轉變成真正的桐柏山卒、楚山卒,還要給予足夠的耐心與容忍。

對那些一心想離開的降兵俘卒,徐懷不會強行挽留,還會發放路費、乾糧。

越雨樓當下的工作重心,也不是急於往河淮、河東、河北等地派遣人手進行潛伏——這些地區註定還會進一步的支離破碎,現在派遣人手潛伏進去也沒有特別大的意義,甚至會遭受難以預料的損失。

越雨樓當下除了一點點的培養人手,將鑄鋒堂分院往後方的荊襄地區鋪設外,一個重點工作就是派出人手,尋找上個月這些降兵俘卒可能南逃避禍的家小。

由於赤扈東路騎兵年後是直接迂迴到鄭州、滎陽、孟州、衛州等地,擋住河東等地難民南逃的通道,這項工作又僅僅纔開展十多天,暫時還沒有什麼成效。

不過,徐懷相信,只要能找到一些家小,哪怕前期只能叫十數、數十降兵俘卒在楚山與家人團聚,給其他人所帶來的期望,也能激活他們死氣沉沉的意志。

而那些一心求去的人,徐懷相信他們絕大多數人還是有所念掛。

此時放他們離開,甚至資助他們離開,在他們回到家鄉之後,發現無法找到別的出路,就必然會想到楚山曾給他們帶去一絲光明跟溫暖。

這些工作還得有足夠的耐心去做。

蘇老常跟史軫苦笑:“這些道理我也不是接受不了,就是放走一人,山裏少一人做工不說,還要倒貼那麼多的路費,心疼啊!”

“軍侯纔是胸臆有大氣象的人物,我們只能摳住每一枚銅子花唄。”史軫笑道。

這時候有百餘人的車馬隊,穿過一片樹林,正沿着吳寨河東岸往山下的大寨行來——吳軫說道:“可能是第一批接出汴梁的匠師家小!”

“我們下山去看看!”徐懷振奮道。

鑄鋒堂一直都在鑄造五兵,正式成立工房右經承院,也將白澗河西岸的軍寨騰空出來,專門用作兵甲鑄造基地。

不過兵甲鑄造規模的擴大,不是簡單擴大場地就夠的。

上游生熟鐵料、木炭、石炭等物資的供應要擴大,還要修建規格更高、更多的煉爐,更爲關鍵的,還是熟煉匠工、匠師的培養更非一朝一夕能成。

現在鑄鋒堂在五兵鑄制方面有近兩百名匠工,但技術嫺熟者還佔不到一半,而匠師級的人物更是緊缺,不要說熟悉各種精良兵甲、戰械鑄制的大匠級人物了。

不等到求和事成後赤扈人馬撤走,徐懷現在安排人手費那麼大的氣力將匠師家小從汴梁城裏接出來,就是因爲他們現在分秒必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