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從北崖下去,山道還沒有完全開鑿成,還有好幾處在施工建造中,徐懷他們下山時,百餘人規模的車馬隊已經渡過吳寨河,進入大寨之中。
看徐武磧、徐心庵、燕小乙等人站在校場前,神色說不出的悲憤,徐懷心裏一悸,問道:“怎麼了,汴梁有發生什麼變故?”
“汴梁沒有發生什麼變故,”徐武磧神色凝重的搖了搖頭,說道,“赤扈人已經答應朝廷的求和,除了要求朝廷割讓太原、雄州、定州三鎮外,還向朝廷索求五百萬兩黃金、五千萬兩白銀作爲賠償!”
“什麼?”蘇老常聲調提高一大截,直以爲自己聽岔了,問道,“五百萬兩黃金、五千萬兩白銀,我沒有聽錯?”
第八十章 議和
徐武磧說出這個數字,不要說蘇老常、史軫了,徐懷都難以置信,以爲聽岔了。
“應該是此數!”徐心庵、燕小乙等人也不知道應該擺出怎麼的神色纔算合適,苦澀笑道,“我們剛剛都以爲聽岔了,拽住焦蟠問了好幾遍!焦蟠回來,除帶有周景祕報外,還有王稟相公的信!”
袁壘率一隊精銳潛入到通許縣境內,接應匠師家小南下,但爲防止目標太大爲赤扈人覺察,人在汴梁的周景只能分批安排匠師家小出京。
此時纔是第一批匠師家小南下,袁壘他還要繼續留在通許坐鎮,而從通許往南要相對安全一些,袁壘則安排手下的武吏帶人先護送已經出城的匠師家小南下,以免太多人留在通許會節外生枝。
徐懷陰沉着臉,往衙堂走去。
蘇老常還是喃喃自語的叫道:“這個數字也太離譜了吧!朝廷一年歲入纔多少,哪裏可能湊出這麼多的金銀?”
史軫負手看了看陰霾的蒼穹。
他對朝中財賦度支還是相當清楚的。
大越歲入合計緡錢、糧谷、綢布等合計約有五六千萬貫,此數看似龐大,但這個數字是將天下財賦都統算在內。
州縣所徵得的賦稅通常分爲“留州”、“送使”、“上供”三部分,“留州”乃是將一部分錢糧留在州縣差用,“送使”押往路司供用,唯有最後一部分才押解京中,中樞歲入每年大約在一千二三百萬貫左右。
而大越銀貴錢賤,中樞歲入折算成白銀,可能還不到八百萬兩。
赤扈人張口就索取五百萬兩黃金、五千萬兩白銀,足抵中樞十數二十年的歲入。
徐懷走進衙堂,負責護送的武吏焦蟠正在衙堂裏面,郭君判、唐盤二人正詳細詢問他此行的細情。
看到徐懷走進來,郭君判、唐盤都拍着長案慨然大叫:“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這次護送幾名匠師過來?去請過來一見。”徐懷坐到中央長案後,讓人將此行南下的匠師都請過來見面。
唐盤將焦蟠帶回來的祕報以及王稟的信遞給徐懷。
赤扈人對汴梁封鎖甚嚴,非特殊情況周景不會冒險派人返回楚山,但他到汴梁後,朝中所發生的種種事,他都一一記錄下來,厚厚一疊信報,用浸油紙嚴密包好。
徐懷沉默着將浸油紙拆開,坐在長案後先將二十多頁信報一一看過,然後再將王稟的信拆開來。
王稟在信裏也是先大體說及這段時間來朝中所發生一些事,最後表示對徐懷要盧雄傳回的話已經知悉。
徐懷將信報、王稟的信函遞給史軫、蘇老常他們傳看。
“王相書信裏也沒有提及赤扈人索償之事啊……”蘇老常看過王稟的信函,抬頭說道,他禁不住奢望索償之事乃是以訛傳訛。
“王相是恥於在信中提及這事啊!”徐懷深嘆一口氣說道。
“問題是,胡虜漫天要價,朝廷也不可能相允吧?想想百餘年前朝廷與契丹人結盟,約以兄弟國相稱,每年歲貢二十萬兩銀貨,就被天下人戳了多少年的脊樑骨!”蘇老常還是斷斷不敢相信這事是真的。
郭君判徑直在徐懷案前席地而坐,如此驚人的消息他還沒有消化掉了,說道:“即便朝中都是軟骨蛋,但這麼多金銀,又從哪裏去籌?將國庫搬空也遠遠不夠吧?史先生,你說朝中能搬出多少金銀財貨來?”
“中樞一年歲入摺合白銀不過七八百萬兩,而每年度支繁複,節餘極爲有限。此次赤扈南侵,京畿十數萬兵馬參與防禦,朝廷也多給賞賜以激勵士氣,國庫所剩應該已經寥寥無幾了!”史軫說道。
“我就說嘛,就算朝廷都是膝蓋沒骨頭的軟骨蛋,想要屈膝投降,也拿不出這麼多金銀去填胡虜的無底洞嘛!”郭君判說道,“照我看來,這些軟骨蛋應該意識到求和這條路根本走不通,只有豁出去一戰!”
史軫苦笑着將王稟的信往前推了推。
蘇老常、郭君判他們都是一愣,心情激動之餘,一時都不知道史軫此舉是什麼意思。
“王相此信用語寡淡之極,看不出一點點的波瀾,倘若朝中不再求和,決意與胡虜決一死戰,王相的這封信怎麼可能如此波平浪靜啊?”史軫苦笑道,“哀莫大過心死啊!”
“……”蘇老常愣怔片晌,問道,“現在國庫空空如也,難不成都不用胡虜進城擄奪,朝廷就要幫胡虜在汴梁城裏刮地三尺搜索金銀?”
這時候焦蟠進來稟報,已經將三名南下匠師請過來了。
這三名匠師都是史軫相熟之人,也是受史軫之邀來楚山的。
不過,大家乍聽到這樣的驚天噩耗,也沒有誰能提起半點高興勁兒來。
簡單寒暄過,徐懷請三名匠師入座,詢問京中的情形。
“我們離開汴梁的當天,是聽到消息說官家已經下旨全城搜刮金銀,以償胡虜所願,甚至還規定王公大臣都要交納一定的金銀。史軫邀我們離京,我們還是猶豫了好久,太多牽掛舍不去,現在則慶幸早一日出城,沒有受難。周問禮他們應該比我們晚一天就出汴梁,但我們在通許等了三天,都不見有人過來,想必全城大搜之時,再要出城都變得倍加困難……”鹽鐵司繕甲案大匠莊守信年逾六旬,黑瘦的臉彷彿枯皸的樹皮,聲音沙啞的說及周景還沒有來得及打聽到或者還沒有來得及寫入信報之中一些細節。
“即便大搜全城,也不可能湊足此數——再者赤扈人不可能不給期限,”史軫繃緊臉,肅然問道,“守信可還聽到其他什麼小道消息?”
京中有些消息,周景現在還沒有建立起足夠隱蔽、深入的渠道,都很難打聽出來;甚至很多消息都真假難辨,只能依賴於事後的分析。
不過,部院監寺司事諸吏有成千上萬,在汴梁紮根數代人,彼此聯絡密切,在汴梁城裏所織成消息傳播網,要比世人想象的要深入得多;甚至宮闈之中最隱蔽的事情,也瞞不過他們的耳目。
莊守信很多事都覺得難以啓齒,不知道要不要替朝廷、替那個高高在上的官家隱諱,見史軫、徐懷灼灼看來,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苦苦的嘆了一口氣,說道:“我也只是聽說,不一定作得了真。”
“還請莊大家知無不言,多惡劣的消息,我們都能承受得了。”徐懷行禮道。
莊守信說道:“我聽說胡虜勒索甚緊,好像答應金銀錢數不足,可拿宗室女子相抵。不過,在索賠金銀數、割讓軍鎮之外,胡虜還額外索取‘公主二人、郡主四人以及宗女四人、女樂兩千人、各色匠工三千人’,這跟抵數的宗室女不相關,是額外的。我現在就希望周問禮他們在周校尉的幫助下已經帶家人潛藏起來,要不然可能難逃此劫。”
“什麼!”郭君判豁然立起,將身前几案帶倒,上面的紙筆硯墨“嘩啦”傾泄一地,想想也氣不過,又一腳將几案朝衙堂門口踹過去,大罵道,“這他媽算什麼事?”
唐盤、徐心庵都雙目赤紅,到這一刻才真正的難以想象這會是真的。
“這這……”蘇老常結結巴巴半天,才問道,“王相不可能對這些事默不作聲吧?王相的書信在這裏,完全沒有提及啊,周景在信報裏什麼都沒有寫,這些是怎麼回事?”
“我們離開汴梁時,周校尉已經有幾日沒有見到相府中人了,他忙於安排我們出汴梁,也沒有人手去搜集各種信息,”莊守信說道,“很多事我們也是聽到小道消息,但不知真僞,更恥於外傳,在周校尉跟前都沒有提及。王相那邊應該也不會無動於衷,胡使進城第三天,我聽說曾有一部兵馬夜裏往中牟城東的虜兵大營襲去,但朝中好像有人畏懼此舉會激怒胡虜,派人將消息通知胡使,聽說這部兵馬被虜兵全殲了!之後,除了盧爺找過來將王相一封信函交給周校尉外,我們都沒有再聽到王相什麼消息!”
“這就是求和!這就是求和!堂堂大越,巍巍大越啊!”
蘇老常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刮子,哀聲叫道。
“我受不住!”唐盤大叫道,與徐心庵往衙堂外走去。
王舉、徐武磧沒有怎麼說話,多耐性旁聽,這時候虎目裏噙滿淚水……
第八十一章 離去
徐懷將周景捎回來的信報以及王稟的信函疊放到案頭,語氣平靜的朝莊守信行禮說道:
“莊大家你們一路車馬勞頓,青衣嶺大營這邊一切簡陋,我會安排人手護送莊大家你們直接趕往淮源安頓。當下朝廷一味軟弱退縮,即便此番求和得成,也必將刺激偬敯侔阖潙j。虜兵再度南侵之時,兵禍必將倍加兇厲,我們不能不防。現在楚山有繕甲匠工兩百餘人,勉強算是有一些五兵籌造的基礎,但難造重甲、大弩,這有賴莊大家你們點撥了……”
“義之所在,在所不辭。”莊守信還禮道。
聽得如此奇恥大辱的消息,腥饲榫w激越,沒有心情在青衣嶺大營給莊守信等人的到來辦接風宴,徐懷安排人護送莊守信等人及家小四十餘口直接趕往淮源。
雖說受史軫所邀、來投楚山的大匠級人物僅有莊守信三人,但當世匠術講究一個“師徒相授、父子相承”,莊守信等人的子侄自小學習繕甲鍛鑄之法,長大後也多在將作監、修造案爲匠,水準放諸當世也是一二流之列的人物。
僅這第一批人手到來,楚山繕甲能力就能提高一大截。
而此時京中正大規模的搜撿金銀以償胡虜,汴梁城內的控制將變得更加嚴密,而赤扈人還專門索要三千名各色匠工爲償,莊守信等人以及餘下還沒有來得及送出汴梁城的匠師,很可能已成朝廷通緝追拿的對象。
這意味着下一批人手可能需要先在京中找地方轉移、藏匿起來,等到更爲合適的時機再南下。
將莊守信等人送走之後,徐懷回到住處不久,天空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
徐懷推開窗,看着庭中淅瀝而下的雨滴,胸臆間盤旋未久的陰火在這一刻燎燃起來,抓心撓肺般要噴薄出來。
徐懷強抑住仰天長嘯的衝動,抓起案頭的直脊長刀走到庭中雨下,刀勢先是綿綿不斷的劈出,很快就轉爲凌厲,刀勢一式比一式凌厲,一式比一式快速,最後化作一團刀光貼着地面遲緩的滾動着。
某一刻,刀光戛然而止。
徐懷拄刀坐在庭院角落的石凳上,憑雨水滴落在頭臉上、鎧甲上,還是覺得胸口憋得難受,張口吐出一灘血來。
“你這是怎麼了,練刀還能傷着自己?”柳瓊兒撐着油傘站在院門口,惶然走過來,看那灘血在積了雨水的鋪磚地上,很快就洇開了,拿汗巾幫徐懷擦拭被雨水澆溼的臉,說道,“你快進屋裏換身乾淨的衣衫,不要再染上傷寒!”
“我沒有什麼,剛纔練刀太猛,無意間牽扯到臟器了,這可能對我還是樁好事——”徐懷見柳瓊兒疑惑不解,解釋道,“我之前練伏蟒樁及拳勢刀槍,能強健筋骨,自己也能感受到明顯的變化,但五臟六腑並無涉及——不僅我父親傳伏蟒槍、伏蟒刀敘及更高的境界,我習武迄今,也日益深刻感受到武技應該能晉入更高的層次,卻始終窺不見門戶在哪裏。今日聽到這樣的消息,我心裏實在憋得慌,鬱氣難消,一心想要化入刀勢之中發泄出去,卻無意發現刀勢肆意之極時,卻能牽連到臟器,乃以往所未見。只是剛纔意未盡,刀勢難歇,用力過猛,牽扯太深,才吐了一口血,實際上卻沒有什麼大礙,歇兩天就好。”
“是嗎?”柳瓊兒不知習武事,只是擔憂的從後面將徐懷摟住。
王萱走過來,看到柳瓊兒摟住徐懷,在院門口稍稍停了一下,沒有轉身離開,走進來問道:“現在汴梁城裏到底是怎樣一番情形?”
史軫過來之後,王萱沒有再回金砂溝寨朱老夫人身邊,而是留下來幫柳瓊兒整理從各方蒐集過來的信息、資料。
剛纔徐懷與莊守信等人見面時,王萱不在場,但周景捎回的信報、王稟親筆信以及經莊守信等人的口述,最終都要彙總到越雨樓,或在越雨樓存檔,王萱由此也知道汴梁城裏正發生着什麼。
汴梁城裏正發生着的一切,也許就比汴梁城破、百萬軍民慘遭屠戮稍稍好那麼一些。
王萱難以想象平生剛正不阿的祖父王稟此時處於怎樣的煎熬之中,在他的來信裏纔會如此的不見波瀾。
哀莫大於心死。
當初聽聞朝廷決意求和,楚山腥司腕@詫莫名了,誰又能想到朝廷爲了求和,能卑躬屈膝到這地步?
“黃河汛季將近,同時也已經達成重創朝野抵抗意志的意圖,赤扈東路軍主力應該很快就會渡過黃河北撤,重點消化河東、河北北部地區……”
徐懷拿鹿皮將刀刃上的水跡擦淨,回刀入鞘,走回屋裏讓柳瓊兒、王萱幫忙將淋溼的鎧甲脫下來,裏面的衣裳沒有被雨水浸透,就簡單將臉及脖子裏灌的雨水擦乾,對站在廊前的侍衛親兵王華、史琥等人說道,
“去將史先生、七叔他們請過來……”
……
……
徐懷沒有前往衙堂,而是着人將史軫、王舉、蘇老常、徐武磧、郭君判、唐盤、徐心庵等人請來。
院中雨還在淅淅瀝瀝下着,一叢翠竹種於院子裏的角落裏,但竹葉已然盡落。
徐懷說道:“我會向朝廷辭去楚山都巡檢使、楚山知縣等職,舉薦七叔兼領兩職……”
“你現在就要去汴梁?”史軫驚問道。
“我原本想着等赤扈人撤軍之後再去汴梁,但沒有想到王戚庸、汪伯潛之輩以及高高在上的聖上爲了求和,竟然卑躬屈膝到這個地步,”
徐懷神色凝重的說道,
“他們此時越是卑躬屈膝,而到戰後他們爲了掩飾內心的荏弱膽怯,對主戰派的排擠、攻擊也會越加瘋狂——在赤扈人再次南侵之前,汴梁城裏的形勢可能比我之前預估的還要險惡。還有一個就是赤扈人公然索要匠工,王戚庸、汪伯潛等人卑躬屈膝又毫無底線,我擔心周問禮等人在汴梁處境困難,未必能順利脫身,我得親自過去處理這事!”
蘇老常、王舉、徐武磧、郭君判、徐心庵、唐盤他們都默然無語,他們完全沒有預料到朝廷爲了求和,能卑微到近乎無恥的地步。
他們這一刻都恨不得將人馬拉出去,找胡虜痛痛快快的廝殺一場,即便戰死沙場,即便馬革裹屍,即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總好過受這窩囊氣。
徐懷這時候說要動身去汴梁,他們覺得理應如此。
即便他們能做的事還是太有限,但他們也難以忍受什麼事情都不做,睜眼看着這一個個膽怯無能之輩作賤這大好河山。
他們無法袖手旁觀。
“王舉將軍論資歷當然有資格兼領兩職,但你也清楚,王戚庸、汪伯潛等人一定會從中作梗啊,”史軫說道,“又或者,你僅僅是拿這個拖延時間?”
徐懷要去汴梁可以,但有一些問題必須要解決。
徐懷身兼楚山知縣、楚山都巡檢使兩職,不要說王戚庸、汪伯潛等人了,蔡州那些跟胡楷、跟楚山在和戰等事存在嚴重分歧的官員,都不可能眼睜睜看着他長期擅離職守——徐懷作爲領軍之將,也不能擅自跑去汴梁。
徐懷要去汴梁,甚至還要拋頭露面,只能先“辭官而去”。
矯詔事變之前,王舉就已經是涇州廂軍都指揮使,矯詔案應當平復,王舉又屢立戰功,是有資格出任楚山都巡檢使兼知楚山的。
問題是,王舉有資格,但朝廷卻未必一定要接受徐懷的舉薦,甚至朝廷斷然否決這樣的舉薦纔是正常。
這些年來,朝廷防範的就是權臣專擅地方。
侄子請辭,舉薦自家叔叔接任兩職,這不就是藩鎮作風嗎?
不過,如史軫所猜測的那般,徐懷眼下也只是拿這個當藉口拖延時間而已。
徐懷點點頭,說道:“總之我殺敵‘有疾’在身,迫切需要前往汴梁延請名醫救治,不得不暫以七叔代領兩職,無論朝廷允或不允,拖上三五個月不是難事!”
史軫他心底希望徐懷能按兵不動、坐觀局勢變化,但看王舉、徐武磧等人神色都無意如此,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楚山當無憂,軍侯前往汴梁一切要小心爲上,需圖後計啊……”
第八十二章 入京
四月中旬的汴梁城裏,春雨綿綿。
難民都找地方避雨去了;而爲滿足赤扈人的索償,開封府(京畿)設立搜金局,在城內各處交通要津設卡盤查路人,收沒金銀,使得稀稀落落的街巷上更加的人跡罕至。
看似空無一人的汴梁城,在綿綿春雨之下,給人一種洗滌後靜謐安祥的荒謬感。
玉綬橋北頭的青葉巷很短,不到兩百步深。
巷道除了最裏側的王家大宅,兩側多爲普通人家,沒有高聳的院牆與深深的庭院,大多數屋舍就緊挨着巷道而建,雨水從檐頭滴下,淅淅瀝瀝落在青石板上。
兩側往巷子裏支伸出來些許的屋檐,也成了城中不少能爲饑民遮雨的角落,幾乎每家每戶房檐下都擠着十數面黃肌瘦的饑民,眼睛麻木而空洞的看着陰霾的蒼穹。
照理來說,城中的草木這時候早已經吐露新葉,但巷子裏榆棗雜樹,這時候不要說吐露新葉了,連樹皮都被扒去充飢,露出青黃色的樹身。
青葉巷臨近玉綬橋,搜金局在巷口設了一道關卡,十數隸屬於開封府兵馬都監司的兵丁,坐在巷口遮雨的草棚裏盯着玉綬橋過來的大道。
一行七人穿着黑色的雨蓑,從玉綬橋那頭步履匆匆的走過來,臉面被斗笠遮住,但這七人身形皆魁梧健壯,在雨中行走,手裏拿着麻布包裹住的佩刀,看着是不想太露鋒芒,但在空無一人的橋上,爲首者往四下張望的昂首姿態,卻是說不出的凌厲。
看這些人隨身都攜帶包袱,關卡草棚下避雨的領頭衙役眼睛發亮,他可不管這些人氣度不凡,還隨身攜帶刀械,看上去並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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