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凶猛 第158章

作者:更俗

徐懷將斬馬刀駐地而立,眺望遠處大片集結的敵騎,淡淡一笑,看向陳淵、劉衍二人,問道,

“怎麼,劉軍侯、陳軍使已然遇到赤扈高手殺過癮了,急着想去朔州了?”

劉衍剛想自嘲說他們是被殺怕了,哪裏可能會過癮,但看到徐懷說話時叉腰而立、睨視四方的自傲神態,陡然省悟到徐懷怎麼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傻愣愣說武鬥之事,實是他與陳淵一路敗逃過來,有如喪家之犬的心態,已經不自覺間影響到其他人了,徐懷這在點醒他們。

雖然心頭那深深的無力與挫敗感不可能輕易抹去,但劉衍陡然間意識到他與陳淵的心態,對殘兵士氣影響極大後,也是振作起精神來,長吐一口氣,說道:“也確實是,吸引更多的赤扈騎兵,卻是能更痛快廝殺幾場!”

聽劉衍這麼說,徐懷纔將目光從遠處收回來,看向劉衍、陳淵以及諸多還無法完全擺脫潰敗陰影的西軍將吏,說道:

“赤扈人在西翼投入的兵力有限,將更多的赤扈騎兵吸引過來,則意味着在西翼戰場其他方向,赤扈騎兵就會少上許多,也就更有利西軍將卒往朔州、西山方向轉移!當然,你們也不要以爲我們會變得有多艱難——在赤扈人無恥撕毀盟約宣戰之後,朔州雖然沒有能力趕往大同增援驍勝軍、宣武軍,但還是及時往晉公山裏偷哌M上千頭牛羊、上千石米麥。赤扈騎兵是兵強馬壯,是人多勢校衷觞N樣?我們躲進晉公山,喫喝拉撒一年都不愁,赤扈騎兵還能鑽進山地裏咬我們的卵子?剛纔一仗,只是小試牛刀,叫大家知道赤扈人實際上不過如此。我們沒有足夠多的戰馬,在一馬平川的曠野要與之爭鋒,是非常困難;轉進也遠沒有赤扈動作快。這些不足,我們要承認,要揚長避短,但我們進了晉公山,等接下來還有機會去西山,赤扈人要是敢下馬鑽進山來,我們就不能教他們做人?你們要是不信,桐柏山卒可以繼續做給你們看!”

看腥丝焖偈帐皯饒龆疾畈欢嗔耍鞈咽箘⒀堋㈥悳Y先率西軍殘兵退往北面的山谷裏先與盧雄、朱芝他們會合,並抓緊時間進行休整。

徐懷則與王舉、徐心庵、殷鵬等人率兩百桐柏山卒殿後。

虜騎變得小心謹慎,不再輕易貼近過來糾纏,徐懷他們沒有獵殺虜兵的機會,但也不輕易就撤回到山谷裏去。

山谷的進口很窄,北側坡地陡峭,有桐柏山卒守住峽口,是個相當安全的暫避營地。

營地裏又有熱水以及充足的乾糧食用,經過一天一夜折騰的三百多西軍殘兵,這時候算是安定下來,雖然沒有營帳,但大家都分得一張氈毯,大多數人裹着氈毯,躺在山崖下直接就睡了過去。

劉衍、陳淵這時候已經跟盧雄、朱芝見上面,看到徐懷他們退回山谷,便與盧雄、朱芝迎過去。

“你們先抓緊時間喫些東西,天黑還要殺出去,不能叫虜騎安寧!”徐懷叫徐心庵、殷鵬、王憲他們趕緊帶着兵馬下去休整,他邀請劉衍、陳淵隨他們到一旁席地坐下說話。

之前西軍殘兵都圍在身邊,真要將當前所面臨的惡劣形勢說清楚,只會倍加打擊士氣,但這時候卻不能不將一些事跟劉衍、陳淵說透:

“與二位軍侯也不講什麼客套,形勢有多惡劣,現在想必也不用我多言。現在最樂觀的估算,赤扈騎兵也會勢如破竹直接殺到汴京城下。朝廷要是反應夠快,到那時候也應該召集到足夠的勤王兵馬到汴京城下了。王相要朔州在這種形勢下,還冒險出擊去儘可能救更多西軍將卒脫困,主要還是希望汴京能從西軍召集更多的勤王兵馬,能爲這破了天的惡局做些事情……”

第一百七十六章 大局

赤扈人撕破臉皮宣戰到這時纔過去四天,劉衍、陳淵先是組織兵馬守城寨,繼而突圍途中被赤扈騎兵攔截打散,又如喪家之犬般倉皇西逃,都沒有時間喘上一口氣,哪裏顧及得上,又或者說他們內心深處都抗拒去深想形勢有多惡劣。

然而劉衍、陳淵這時避入山谷,能在這麼一處稍爲安全的地方坐下來歇一口氣,以他們所處的地位,即便再沒有戰略眼光,此時的形勢有多惡劣,心裏還能沒有數嗎?

長期以來,河東、河北與契丹接壤,邊境靖平,邊釁不烈,兩地禁軍兵備廢馳,廂軍鄉兵之中更是老弱病殘充塞。

因此北征伐燕,朝廷才從涇原、麟延徵調驍勝、宣武二軍東進作爲伐燕軍主力進入河東參戰。

劉衍、陳淵不知道驍勝、宣武兩軍到最後會有多少將卒逃脫,但兩軍被徹底打散、打潰,短時間內整個河東僅有天雄軍一支成建制的兵馬守禦,已是鐵板釘釘的事實了。

劉衍、陳淵他們在四天之前都沒有想到赤扈人竟然會直接撕破臉皮宣戰,自然沒有想到曹師雄等朔州降將會有投敵的可能,那時徐懷倘若出聲提醒,劉衍他們大牙都會笑掉,但此時他們還能笑得出來嗎?

且不說曹師雄、曹師利等朔州降軍隨時都有投敵的可能,就算他們真有忠肝義膽,此時僅靠天雄軍能守住河東嗎?

第一次北征伐燕時,天雄軍主力近乎被全殲於大同,近一年在清順軍及殘卒的基礎上進行重整,但還有相當多的兵卒連鎧甲兵械都沒有補全,又能多少戰鬥力?

除了天雄軍之外,忻並代嵐諸州原先也有五六萬的廂軍、鄉兵,但大多數都是老弱病殘充塞,不多的丁壯這次也被當作輔兵徵調出雁門關,註定損失慘重。

僅憑藉他們能抵擋住赤扈人的騎兵洪流嗎?

而雁門、代忻、太原不守,赤扈人長驅直入,經潞、澤等州南下,可不就是直接殺到黃河北岸、汴京城下了嗎?

劉衍、陳淵稍有喘息的機會,聽徐懷說及形勢將有多惡劣,彷彿是被巨石壓住胸口,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我等以往怎麼就被糊住了心,以爲這些雜胡狗類值得信任!”陳淵發恨捏拳,重重的砸在雪地上,胸臆間堵着惡氣,怎麼都渲泄不去。

劉衍更是欲哭無淚。

一直以來他劉家都是主張聯兵伐燕的主戰派中堅力量,赤扈人撕破臉皮宣戰,不僅驍勝軍、宣武軍遭遇覆滅之災,對朝中主戰派的打擊同樣毀滅性的。

而與葛氏之於天雄軍一樣,他劉氏作爲涇州將門,在他伯父劉世道、他父親劉世中執掌驍勝軍期間,除了其他門生故吏外,還提拔一批劉氏子弟在軍中擔任各級軍吏、將官,這次也不知道能不能有十之二三的人逃到涇州去。

“劉軍侯、陳軍侯,我此時提及這個,絕無奚落之意,伐燕軍再受重創,我也不以爲劉軍侯、陳軍侯你們要爲此承擔什麼責任,而王相要朔州能在如此亂局裏多救助西軍將卒,也希望能對更爲艱難的危機有所裨益……”

見劉衍、陳淵的沉重神色,徐懷又張口說道。

雖說徐懷能夠想象赤扈人宣戰及伐燕軍覆滅的消息傳回到汴京後,朝野對主戰派必然是一片筆伐口誅,但赤扈騎兵主力打通河東諸州,殺到黃河北岸,大概率不需要半年時間,徐懷怎麼能陷入黨同伐異的泥淖裏不出來?

雖說西軍也有種種弊端無法克服,在開闊的河川地,也無力阻擋赤扈騎兵的洪流,但更爲殘酷的事實是,大越號稱八十萬禁廂軍,也就西軍能打一些。

狹義的西軍是指麟延、涇原等西北五路正軍,但這些地方的廂軍、鄉兵以及從邊州蕃戶招募的蕃兵弓箭手,因爲常年與黨項人作戰,民風也彪悍尚武,個體戰鬥力很強。

短時間真要指望能有一支兵馬參與汴京保衛戰,能在河淮之間阻攔住赤扈人勢如破竹的攻勢,唯有寄望於西軍。

這時候是將西軍之中佔據多數的主戰派將領都揪出來進行清算、清洗,還是揭開舊篇,爲即將而來的勤王之事謩潱�需要權衡選擇嗎?

主戰派將領大多數人還是想着收復燕雲故郡,他們缺乏戰略眼光,是大越立朝以來的祖宗法限制,他們並不需要爲沒有警惕赤扈人的反覆承擔罪責。

而徐懷此時說朔州兵馬的作爲乃是王稟授意,一個最爲關鍵的原因,他也是要儘可能減少曹師雄投敵之事對王稟造成的衝擊。

王番對他百般防備,徹底瞞過朔州舉薦曹師雄執掌西翼嵐州軍政,甚至還在嵐州前公開與朔州分道揚鑣之事,徐懷心裏不可能沒有怨意,但他還必須盡一切手段,減少曹師雄投敵之事對王稟的衝擊。

曹師雄執掌西翼嵐州軍政是王番舉薦的,當然河東及汴京當時誰都沒有預料到形勢巔覆起來會如此猛烈、令人猝然不防,但曹師雄真要投敵了,當時也在嵐州的王稟是很難逃脫彈劾的。

雖說王稟有他的侷限性,但朝中那麼多的執政大臣,王稟已經可以說是異類了。

要是王稟都難逃彈劾、再遭流貶的命撸袥]有一個真正知曉大勢的大臣主持勤王事務,汴京真要是照既定的歷史軌跡在明年年中之前就告陷落,淮河一帶也壓根來不及建立起有效的防線。

而王稟難逃彈劾的命撸僭饬髻H,朝中大概也沒有誰會想到桐柏山卒在守朔州,那他們在河東徹底陷落之後,即便往西南撤入府州等地,多半會被勒令就地接受整編,不可能會正當的名份整編南下。

於公於私,徐懷都得將舊事揭去。

而徐懷他資歷甚湥幢闼麑⒀堋㈥悳Y有援助的恩情,劉衍、陳淵私下裏會念他的好,但說到勤王之事,他算哪根蔥?

就算劉衍、陳淵個人對他有些認可,但在其他西軍殘卒以及更多留守麟延、涇原等地的西軍將領眼裏,他算哪根蔥?

這時候唯有王稟纔可能得到西軍將領的廣泛認可。

於公於私,這時候不僅僅要將舊事揭去,徐懷還得以王稟名義救助西軍殘卒西逃,說服劉衍、陳淵將來能站出來支持王稟站到臺前主持勤王大局,甚至寄望劉衍、陳淵回到涇原後,能說服更多的西軍將領摒棄成見,支持王稟主持勤王大局。

即便能預料到會有種種波折,會有種種不如意,甚至王番都未必會念他們的好,但唯有如此,才能爭取到更多的時間,凝聚更多的力量,在淮河一線組織起有效防線。

這也是徐懷率三百騎兵藏於晉公山遊擊,讓盧雄、朱芝隨行的原因。

在小規模作戰時,朱芝基本可以說是累贅,但他與盧雄在這裏,更能說服這些乃是王稟的授意。

“實不相瞞,在看穿赤扈人包藏禍心後,而蔡鋌、蔡元攸父子及劉令公卻不能引起足夠警惕,朔州就花了好大的氣力,清剿西山蕃兵,目前從朔州經西山往府州的道路是通暢的。”

雖說很多消息,在過去十數天裏已經由朱芝、史軫等人在驍勝軍、宣武軍進行散播,但徐懷相信劉衍、陳淵他們之前並未在意,這時候又將朔州的一些情況跟他們大體介紹了一遍,說道,

“我之前說就是要這裏吸引更多的赤扈騎兵,卻非狂妄自大,確實是如此才能助更多的西軍殘兵有機會逃往朔州、西山——天氣晴好,山野積雪,夜裏視野會相當不錯,我們還要做好出山夜戰的準備,我還會讓人進山點燃林火,叫更多的西軍將卒知道,這時候還有人在堅持作戰,並沒有被赤扈人打垮掉!”

若說從朔州經西山逃往府州的道路已通,他們在西翼戰場將更多的赤扈騎兵吸引過來,對更多的西軍殘兵逃脫,當然是極大幫助的。

劉衍、陳淵對將來的戰局演變還無法看得太透,但他們心裏也清楚,各帶三五百殘兵逃回涇原,與各帶三五千殘兵逃回涇原,對他們個人來說,意義是完全不一樣的。

不管未來的局勢會有多惡劣,但他們對接下來要做什麼,心裏已經敞亮開了。

“行,我們知道怎麼做了!”劉衍、陳淵撐地站起來,說道。

劉衍、陳淵能振作起來,意義還是很大的。

即便宣武、驍勝兩軍都被打散了,倉皇西逃的西軍殘兵互不統屬,但劉衍、陳淵二人在西軍,也是人的名、樹的影,以他們在西軍將卒心目中的威望,由他們出面收攏殘兵絕對要比朔州輕鬆得多。

特別是經西山前往府州的道路已通,對那些已經逃到朔州城以西的西軍殘卒,朔州這邊其實是招呼不動的,更不要說號召西軍殘兵主動聚攏過來……

第一百七十七章 出谷

雖然大的形勢昏晦一片,彷彿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徐懷也完全看不到他做這麼多的努力,有沒有可能稍稍扭轉一下歷史的走向,但就眼下而言,卻比他們預料的最糟糕情形要稍稍樂觀一些。

徐懷他們最初預料,驍勝、宣武二軍的主要將領都會隨劉世中、蔡元攸、郭仲熊等人竭盡全力往應州、雁門方向突圍,僅散兵遊勇走投無路,纔會想到經西山逃往涇原。

西軍將卒家小都在涇原等地,此時又被赤扈人殺得如喪家之犬,膽魄皆喪,即便得朔州救濟,也必然一心想着返回涇原等地,徐懷不奢望能將他們留在朔州,更不幻想他們能聽朔州的軍令行事。

救下劉衍、陳淵二人,可以說是意外之喜。

劉衍、陳淵作爲西軍高級將領,此時正值壯年,與黨項人常年征戰,所淬練的剛強性情,早已刻入骨子裏,此時還沒有像劉世中這些人那般被爾虞我詐的仕途磨滅掉。他們心裏沒有被利害算計填滿,還知道羞恥、氣節。

他們作爲主戰派的中堅力量,也鑿實是想要收復燕雲故郡,有開疆闢土、建功立業的抱負——同時他們作戰英勇、本身領軍作戰也能嚴於律己,在中下層將卒之中威望極高,這是葛懷聰之流所無法比擬的。

劉衍、陳淵此時還有鬥志,他們二人出面,就能夠直接將往朔州方向潰逃的散兵遊勇聚攏起來,甚至還能恢復一定的戰鬥力,參與作戰。

不談未來的大局,僅僅在雲朔之間,眼前這個局面實比徐懷之前所預料的,要好得多。

果然,劉衍、陳淵很快就將十多名軍吏召集過來,都同意緊急整編三都步卒,追隨劉衍、陳淵二人,配合朔州兵馬依託晉公山牽制敵軍,爲西軍殘兵西逃創造更寬鬆的條件。

“我們現在將左右的山林點燃,叫倉皇不知所措的殘兵敗卒,知道我們還有人馬在這裏堅持與雜胡狗類作戰!”陳淵握緊拳頭,咬牙說道。

西北多山,陳淵、劉衍他們早就習慣依賴山地與黨項人作戰,築塞湽鹦g也是西軍最先完善成熟,並大規模應用於對党項人的作戰之中。只要晉公山裏有補給,將卒不餓肚子,還知道不遠處的朔州城還有桐柏山卒堅守,他們並不怕被圍困在晉公山裏。

只要將這邊的山林點燃起來,火焰照徹夜空,叫更多往西逃命的散兵潰卒知道他們的存在,還有可能聚攏更多的兵馬。

知道朔州有所準備,在山谷裏也備有引火之物,這幾天受夠氣的陳淵,這時候是一刻都不想耽擱,也希望能做些什麼,才能將內心更深處的驚懼壓制住。

“好,燒林之事便交給二位軍侯帶人去做。剛纔殺胡狗還不過癮,這時候趁其主力還沒有圍聚過來,我帶人馬出山再廝殺一番,說不定在天黑之前,還能接一些兵卒聚到山裏來!”

只要西軍殘兵士氣可用,還有能力據山地作戰,那他們這時候還是可以做更多的事情,徐懷就想趁天黑之前,率領三百騎兵再出山去碰一碰那些赤扈騎兵。

徐懷又叫徐心庵拿出一份晉公山堪輿圖,遞給陳淵、劉衍,說道,

“這是晉公山地形圖,倘若俦鴣韯菅杆賰疵瓦M攻山谷,我們又無法再殺回來與你們會合,這裏有幾條獵戶、藥農常走的野徑山道,可迂迴前往朔州。另外,蕭林石心裏很清醒,知道赤扈人想要徹底兼併大鮮卑山以東的土地與人口,是不會容忍契丹皇族還有他這樣的人物存活於世的,因此懷仁、金城的守軍,即便這時候不想在這時候吸引赤扈人的注意,但他們投向赤扈人也可以忽略不計,還請二位軍侯善用之……”

一方面受祖宗法限制,一方面當世武人受教育的程度普遍很低,大越禁廂軍絕大部分的中低層將官軍吏,都沒有獨立領兵作戰的能力——這使得大越軍隊對外作戰,對陣列的依賴極其嚴重。

大越朝堂早年組織人員編寫《武經總要》,後續又不斷的進行增補,意在加強文武將吏的軍事才能培養,每隔三年舉行一次的武舉也極重視策論,但這些僅僅是對中高級將領有所要求。

大越朝廷對中低級將官、軍吏的要求,僅僅限於看得懂旗語信令,能帶所部兵卒編入陣列中進退。

一旦嚴整的陣列被敵軍打散,則往往意味着潰敗的開始。

而當世真正精銳的軍隊,又或者說百戰之師,其基層武吏受教育程度當然不會有多高,但一場接一場的戰事,實際叫他們在戰術層次,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從而擁有獨立統領小股兵馬作戰的能力。

精銳兵馬在作戰之前,只要經過充分的動員與準備,將戰事的意圖與作戰任務傳達到中下層武吏那裏,那他們在相當程度上就不怕被打散,將卒也能在激戰中保持良好的士氣與戰鬥意志,從而保證作戰意圖得到更好的實施。

雖說驍勝、宣武二軍整體上是遠遠達不到這個水準的,但徐懷相信劉衍、陳淵即便與他們被迫分開,還是有足夠的能力統領小股兵馬在晉公山裏機動作戰。

“燒林之事,陳淵率領人馬去做就行,我隨你們出山去!”劉衍說道。

劉衍也有他的傲氣,山谷裏僅三百多西軍殘兵,由陳淵一人統領足以,而他倘若不想劉氏一族成爲大越的千古罪人,他又豈能舒舒服服的坐守山中?

更何況只有從晉公山殺出去,才能第一時間知道應州方向的戰況。

“行!”徐懷知道這個節骨眼上,西軍殘兵還是隻認劉家這個招牌,劉衍願意與他們一起行動,遇到潰兵逃卒,能省他們很多口舌。

徐懷此時希望儘可能多的將西翼戰場上的赤扈騎兵吸引過來,這時候當然不會再藏拙,三百人馬統統上馬作戰,但他還是叫朱芝陪同盧雄留在山谷,隨同陳淵率領西軍殘兵行動。

徐懷此時做這麼多,根本的目的還是希望以劉衍、陳淵爲首的西軍殘卒能支持王稟出面主持勤王之戰,又或者說在王稟麾下聚攏更多的勤王兵馬,以便在河淮戰事裏,能發揮更大的正面影響。

此時盧雄與朱芝更能代表王稟,徐懷當然要讓他們更多的跟西軍殘兵待在一起。

……

……

北地寒冬的日頭非常的單薄,給大地帶不來多少熱量。

正午時還略好一些,過了晡時,天氣就愈發寒冷、滴水成冰。

三百騎桐柏山卒從山谷裏馳出時,大股虜騎還停留在南面的樹林旁休整,僅留兩隊斥候在谷口外逡巡。

看到有大股騎兵從山谷深處馳出,即便赤扈人更希望能將朔州騎兵吸引到南面的開闊地帶,以優勢兵力進行圍殺,但也沒有輕易從谷口撤讓出去的道理?

兩隊虜兵斥候掣出雕弓,從側翼縱馬進逼過來。

“第一都將卒聽我命令,下馬於兩翼結陣,填裝神臂弩!”徐心庵負責統領前軍,勒住馬命令將卒下馬作戰。

雖說徐懷不再掩飾朔州有大股騎兵埋伏在晉公山裏,但他也不可能拿這麼點騎兵,去跟赤扈人在開闊的雪地裏對陣衝殺拼消耗。

他們拼不起這個消耗,沒有這個資格。

而朔州目前最大的優勢還是集中在步卒盾甲兵械上。

即便這三百兵馬操練騎戰有一年時間,大多數人之前也都有一定的騎射基礎,但放棄自身的最大優勢,去跟赤扈人玩無論是玩騎兵對陣衝殺或追逐遊射,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他們沒有資本拼消耗,這個節骨眼上,騎兵還是得當馬步兵使用。

再說他們除非直接撤往朔州,要不然更多要貼住晉公山南麓山地邊緣作戰,進出機動乘馬,遇敵下馬結陣作戰,纔是他們此時更爲正確的戰術選擇。

這時候有兩個猛浪的虜兵,想仗着騎術精湛,快速接近後射殺一兩人再撤走,顯露功夫。

不過,迎接他們的,是十數張神臂弩的齊射。

一人當場被射落下馬,另一人後背插着五六支弩箭逃走。

兩隊虜騎斥候很快清醒的意識到,僅他們這點人馬想要限制朔州騎兵出山谷,無疑是自尋其辱,便很快往南拉開距離,不再輕易上來糾纏。

“那邊已經燃起林火,徐懷很顯然是想將我們都吸引過來,好叫更多的潰兵往西山方向逃竄!”

嶽海樓得信後,便與那顏摩黎忽先率一隊騎兵趕過來會合,這時候盯住谷中的朔州兵馬緩緩往谷口外馳出,蹙緊眉頭跟那顏摩黎忽說道,

“我們當務之急,還是要儘可能多的去殲滅逃至懷仁與金城之間的潰兵,不使其陰值贸眩 �

“你不是說這個徐懷尤其可恨,待他成了氣候,必是我赤扈大患嗎?”摩黎忽神色陰沉的盯着谷口,徐懷與王舉身形健碩,相距一千四五百步,他還是能隱約看到徐懷正揮鞭朝這邊指指點點,舔着乾裂的嘴脣說道,“現在好不容易逮到他露頭的機會,怎麼輕易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