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而徐懷此時還能夠冷靜下來,則是他對赤扈人的勃勃野心看得太透。
他知道就算這時阻止借兵,但只要驍勝、宣武軍不能果斷撤回雁門,只要朝野這時候還幻想收復燕雲,赤扈人就會不斷的製造機會,試探大越的虛實,繼而悍然南下。
劉世中、蔡元攸的愚蠢,只是將大越滿朝文武的無能、孱弱,在這一刻徹底的暴露在赤扈王公將帥眼前,倍加激發他們的貪婪野心——也許在此之前,赤扈王帳對要不要南下還心存猶豫,但在借兵之事後,徐懷相信赤扈王帳應該不會再有什麼猶豫了吧?
徐懷滿腹心思,對後續的軍議也漠不關心,甚至都不關心驍勝、宣武兩軍後續的作戰安排,反正劉世中、蔡元攸也不會安排桐柏山卒參與進攻大同。
軍議結束,劉世中、蔡元攸在行轅設宴招待諸將吏,徐懷與朱芝當然不會留下來飲宴,兩人直接起身離開。
徐懷、朱芝剛走出行轅,史軫從後面的巷道追過來,先給徐懷行過禮,又拽住朱芝說道:“劉郎君爲朝廷捐軀,他的棺木一直停留在應州也不是個事兒,我想帶上幾人,先護送劉郎君的棺木歸鄉儘早入土爲安;此間諸多事,只能都依仗朱小郎君您了……”
“也行。”朱芝沒有多想,直接答應下來。
“再忙也不急於一時,史郎君,你陪我們去喝兩杯水酒。”徐懷拽住史軫,不由他分說,叫人騰出一匹馬來,將他按到馬鞍上……
第一百五十九章 軍侯莫怪
“徐軍侯莫怪,史軫此時哪裏有閒情喝酒?但能早日將劉郎君送歸下土安葬,纔對得住他平時待寬厚賞識之情。”
不說其他的,但憑劉世中、蔡元攸等人對徐、朱二人虎視眈眈的樣子,史軫哪裏願意跟他們湊一起去?他當即就想從徐懷手裏掙脫開去,卻發現徐懷左手如鐵鑄一般,拽他的胳膊,右手往他腋下一叉,直接將他扔到馬鞍上。
“哎呦呦,今日實在走不開,還請徐軍侯寬囿則個!”史軫大聲叫喚起來。
“怎麼,史郎君覺得我一介武夫,不屑與徐懷同席飲酒?”徐懷握住腰間挎刀,虎目盯住史軫,怒道,“姓劉的、姓蔡的,今日叫小爺受夠了氣,小爺今日難不成還請不動史郎君?還是說史郎君喝不愜慣敬酒,專想喝罰酒?”
“史軫,你恁多事情,試問應州城裏幾人有資格叫徐懷落下臉來相請的,你也不要太不知好歹了!”朱芝平時就嫌棄史軫做什麼事都磨磨蹭蹭,見徐懷請不動史軫都發怒了,不耐煩的說道。
“我,我,”史軫張口結舌,說道,“徐軍侯容我去跟劉令公告個假先……”
“休要呱噪,告假之事,派個小吏去招呼一聲便行,”徐懷看到大門裏有兵部隨行的吏目探頭看過來,喊道,“你到姓劉的跟前,替史郎君告個假,便說史郎君與我們喝酒去也!”
說過話,徐懷便也翻身上馬,將史軫那乘那匹馬的繮繩拽在手裏,徑直往巷子外的大街行去。
盧雄、徐武磧、王舉、範雍等人都沒資格參與軍議,他們不像徐懷早就看透了結局,對形勢多少還有一丁點的期待,迫切想知道劉世中、蔡元攸最終如何決定進攻大同,都焦急的在宅子裏等待。
聽到馬蹄聲音,鄭屠先迫不及待的迎出來,剛走過來要幫徐懷牽馬,纔看到史軫像嚼了一路苦瓜似的坐在徐懷身後那匹馬背上,有些摸不着頭腦。
他們就等着搞清楚劉世中、蔡元攸後續的戰事安排後,朔州方面好以最快的速度進行相應的部署,這個節骨眼上,徐懷將不相關的史軫拉過來做甚?
“我與史郎君一見如故,卻可惜劉俊郎君無端遭偬斏錃ⅲ防删癫琶撻_身來,我才得以將史郎君拽過來,痛飲一宵!”徐懷將繮繩交到鄭屠手裏,像抓小雞似的將史軫拽下馬,“親熱”的拽住他的胳膊往院子裏拖。
盧雄、徐武磧、王舉、範雍等人都不明所以,看着徐懷將史軫拽入客堂。
朱芝將範雍臨時從都部署司討要過來伺候,但他與王舉謹守“小吏”身份,問候過後,便要從客堂告辭離開,以示他們還沒有資格陪同諸郎君飲酒,也非徐懷身邊的嫡系親信。
“史郎君與我一見如故,不是外人,便是知道叔父當年從涇州獄中金蟬脫殼,也不會去找劉世中、蔡元攸告密的!”徐懷示意堂叔王舉、範雍無需再假意迴避。
盧雄、徐武磧等人更是驚奇,之前擔心朱芝嘴把不牢,立場不堅定,都沒有告訴他王舉、範雍的真實身份,不知道史軫怎麼就突然成爲“知己”。
“史郎君,我來與你引見一二,”徐懷拽住都快哭出來的史軫,請他入座,先從王舉介紹起來,“這是我七叔王舉,我父親爲蔡贇埡r,我七叔王舉在涇州亦爲劉世中他已病逝的兄長劉世道迫害入獄,多虧得盧爺與範爺搭救,才從獄中脫身,這些年一直隱姓埋名藏身於太原。”
盧雄、徐武磧見史軫恨不能將耳朵堵起來,當然能猜到徐懷言行必有深意,當下也是強按住心頭的困惑。
他們正先要打聽行轅軍議對後續戰事有何安排,朱芝卻是震驚的盯住王舉打量:“你真是鐵槍王舉?”又朝徐懷不滿的嚷嚷道,“徐懷,你真是瞞我好緊啊,你以爲我會找劉世中、蔡元攸出賣你們不成?你將我朱芝當成什麼人了?”
“我與我叔父的身世,天下士臣皆深忌之,叫你知道,反倒是害了你啊!”徐懷說道。
“那你爲何又跟史軫說破,你就不怕他轉頭將你們給賣了?”朱芝不接受徐懷的解釋,頗爲委屈的說道。
“徐軍侯剛纔說什麼,我斷斷沒有聽進耳中去。”史軫臉色慘淡,忙不迭否認道。
“行轅軍議,對後續戰事到底有何安排?”盧雄岔開話題,先問及軍議之事。
聽盧雄問及這個,朱芝肚子窩着的火氣又騰的竄了出來,說道:“劉世中、蔡元攸,當真是愚蠢透頂,畏西軍強攻大同會損兵折將,竟然早早安排人聯絡赤扈借兵,約好十天後雙方出兵共擊大同!”
“啊!”
盧雄、徐武磧、鄭屠以及王舉、範雍等人皆是目瞪口呆。
他們視赤扈如豺狼虎豹,劉世中、蔡元攸此舉,與引狼入室何異?
他們真真沒想到劉世中也是半生征戰,臨老竟然膽怯畏戰到這地步!
“史郎君如何看待借兵之事?”盧雄強抑住內心的震驚與失望,看向史軫問道,他這時也能猜到徐懷將史軫強拖過來,必與借兵之事有關。
“史郎君在堂前可是穩如泰山,還想着這兩天就親自護送劉俊郎君的棺木歸鄉安葬呢!”徐懷在一旁說道。
聽徐懷這麼說,盧雄等人都異訝的朝史軫深深望去。
這些年在王稟身邊,盧雄深深知道朝中大臣在對形勢的判斷上分歧有多大,有些人又是何等的故步自封。
他也很清楚蔡系將吏對赤扈人缺乏足夠的警惕性,即便有不少西軍將領,會反對借兵之事,但原因不會是擔憂赤扈人反目,而僅僅是這會顯得驍勝、宣武二軍太膽怯畏敵,最後在赤扈兵馬的幫助下奪下大同城也臉面無光。
史軫說護送劉俊棺木歸鄉安葬當然是說辭,是藉口。
天氣漸寒,溪河冰封,劉俊屍棺停在義莊不會有什麼問題,待朝廷新派兵部官員過來接替劉俊的差遣,對劉俊的後事如何處置,說不定還另有安排,哪裏需要這麼急切歸鄉安葬?
再者說了,史軫以刀筆吏出身,能混了一個官身就已經是祖上燒高香了,在當朝很難再有多大晉升的空間,但這次真要拿下大同,舉朝歡慶,他身逢其事,賞賜必然極厚。
只要不是對接下來的戰事徹底失望,誰會這時候迫不及待的逃之夭夭?
當然了,朝中除了他們這一系,對赤扈人研究較深,對赤扈人的威脅保持高度警惕外,也不是沒有其他人擔憂赤扈人有虎狼之心,但有幾人能像史軫這般當機立斷?
大家都知道史軫在院司任職近三十載,能混得官身必然是有幾分本事跟眼力勁的,但這些人在汴京的都堂院司成千上萬刀筆吏裏也不會少,卻又有幾人能這份決斷?
甚至他們這邊,整天接受徐懷耳濡目染,對赤扈人已經警惕得不能再警惕了,甚至在徐懷前去參加行轅軍議,他們還都懷有一分妄想,巴望着事情會有轉機。
盧雄、徐武磧他們看史軫的眼神驟然間變得凝重起來,暗感難怪徐懷要將史軫強拽過來。
鄭屠有些不信邪,看向史軫問道:“史郎君當真以爲西軍此仗必敗無疑,這纔想着早早脫身!”
“啊,你說護送劉俊棺木歸鄉安葬,實是想脫身走人?”朱芝始終比別人慢一拍,張大嘴巴問道。
“史某不過一介書蠹,哪裏看得懂戰事?史某真真切切是念及劉俊郎君的恩情,想他能儘早入土爲安,軍侯定是誤會了什麼。”史軫連忙拱手說道。
“史先生深居朝中三十年,當然知道慎言謹行、明哲保身之微義,也料得劉世中、蔡元攸剛愎自用,斷不會聽進任何良言,這將使得驍勝、宣武軍敗亡之局不可逆改,早早脫身才是良策。不過,我聽史先生身邊的小吏說過,史先生精通諸部院司的文書事務之外,又好讀兵書,我便想問一問史先生,驍勝、宣武軍敗,曹師雄又率天雄軍大部投敵,赤扈騎兵最快幾時能殺到黃河岸邊?待赤扈鐵騎殺到汴京城下,史先生是不是還能找到託辭,攜家小早早離開,但要是中原大地都遭赤扈鐵騎踐踏,那何處纔是史先生能逃去的良鄉?”
徐懷袖手而立,看着堂前懸掛的伏虎圖,說道,
“我知道,我身爲王孝成之子,無論說什麼話,做什麼事,在別人眼裏都是居心叵測。即便我此時已知道曹師雄與嶽海樓私會之事,但沒有真憑實證,甚至就算有真憑實證,說出來也會被劉世中、蔡元攸這些人視我爲公報私仇、栽贓陷害。不過,我相信史先生已經擔憂曹師雄有問題了,要不然,大可以找一個更合適的藉口去忻州,所以我才覺得有些話,可以找史先生好好聊上一聊!而史先生也已經知道我們這麼多祕辛事,大家不敞開心扉好好聊上一聊,真能安然無恙的走出這門?”
第一百六十章 武經修撰人
見徐懷擺出霸王硬上弓的架勢,史軫情知這俅袢辗巧喜豢桑巡豢赡鼙荛_,臉容略帶苦澀的端起茶盅,揭開茶盅蓋子待要吹去浮沫小飲一口,叫自己心緒緩和下來,卻見清亮的茶水裏沒有細碎茶沫,有幾片青翠欲滴的芽葉在水中打着旋兒浮沉。
史軫微微一怔,心裏奇怪,但清幽茶香撲鼻而來,不像是不知煮茶之法,輕抿一口甘潤茶水,徐徐說道:
“孝宗朝章天閣侍制、參政知事曾相受命編撰《武經總要》以教朝中文武將吏守戰之事,我祖父當時在兵部任吏,有幸參與其事。史軫年青時遊學不成,難躍龍門,回到汴京還是託父祖蔭護,寄身兵部爲吏。也因爲父祖的關係,有機會參與《武經總要》後續幾次編修。史軫算是對兵事略有所知,但也僅是皮毛而已……”
徐懷這時候眼睛才真正煥發異彩起來。
他雖然猜到史軫此時欲金蟬逃殼,必是看透眼前的危局,但他同時也很疑惑,史軫作爲兵部小吏,半輩子埋首案牘,怎麼就有這樣的眼光?
長期以來,王稟與他也是有一些分歧的,就是王稟雖然對赤扈人極爲警惕,在諸多執政大臣裏,甚至可以說是最爲清醒的一個,但警惕性還是不夠。
要不然就不可能發生王番舉薦曹師雄執掌嵐州軍政,他們卻爲顧忌王番感受而不知會徐懷、最後大家鬧得不歡而散的事情了。
連王稟這樣的人物,都難逃這樣的侷限性,史軫爲何能有如此清醒的意識?
徐懷沒想到史軫從他祖父一輩,就是武經總要的實際編撰人,那這一切就合理了。
朝廷律法並沒有一套完整清晰的法律文件,而是由立朝以來所頒佈的無數道御旨諭令構成,形成一個極其複雜、甚至前後矛盾、衝突的律法體系。
新上任的官員就算有幾年的積累,也幾乎不可能搞清楚這裏面錯綜複雜的關係,因此他們處置各種事務,壓根離不開手下那些在這套體系鑽研了半輩子乃至一輩子的老吏協助。
而因爲這種知識性的壟斷,也就很容易形成父子相傳、對某種吏職的壟斷。
史軫從他的祖父到他父親到他;在他祖父之前,史家甚至就有幾代先人在兵部及前朝兵部任吏,都是很常見的現象。
而歷朝以來都有任命士臣修撰經義的傳統,但大量的資料蒐集、考證,乃是實際的編撰工作卻都是由具體的吏職去做。
這也就容易形成深厚的家傳家學。
大越修撰《武經總要》,初衷是希望文武將吏都能系統性的學習、學握軍事知識。不過,在以文御武、以文治武的祖宗法限制下,《武經總要》成爲士臣紙上談兵的依仗,而真正有着統兵作戰經驗的禁廂軍將領,卻很難參與到軍事決策的討論中來。這使得大越文武將吏對軍事知識的學習掌握,是極其流於表面的。
相比較之下,史軫及其父祖作爲武經總要的實際編撰者,即便他們沒有實際的統兵作戰經驗,但他們在編撰時需要蒐集大量的資料,需要掰揉碎了後反覆的考證、研究,因而他們對《武經總要》的研究、理解,遠非那些紙上談兵的士臣能及。
徐懷坐回案席之後,盯着史軫,說道:“史先生說對兵事略知皮毛,我卻想聽聽所謂的略知皮毛,如何叫史先生身在應州感受到有垂堂之危?特別是劉世中、蔡元攸今日說到借兵,又是怎樣的略知皮毛,叫史先生立時有如坐鍼氈之感,迫不及待想抽身逃走?”
史軫見腥硕级⒆抛约海仓荒芷乒拮悠扑ぃ桓闹暗闹斏麾崳嬜挪枵f道:
“蔡元攸等人以爲赤扈人蠻族也,新得遼東數千裏之地都難以掌握,對南面不可能會有領土上的貪念。他們畏大同殘敵困獸猶鬥,因此有借兵之念,實屬正常。這也是與聯兵伐燕是一脈相承的。王稟相公極力反對,但在朝中也是孤木難支。赤扈人數度遣使祕密抵達汴京談聯兵之事,負責招應之胥吏,我也相熟,閒暇茶酒間會談及赤扈的一些風土人情。而我朝幾次祕使歸來,也都會有實錄呈稟御案之上,最終歸檔時,我們這些院司的小吏也是有機會一睹其貌的。事實上赤扈人立國正式仿效契丹行宮帳制,並組建怯薛宿衛軍控制體系繁雜的諸多部族後,崛起已是必然,不能再以等閒蠻族視之,很可惜滿朝文武能看到這一點,僅王稟相公數人而已——史軫吏職卑微,更是不足一提的。”
徐懷沉吟着沒有作聲,但他心裏清楚,哪怕是王稟在走進桐柏山之前,對赤扈人並沒有系統性的認知。
王稟反對聯兵伐燕,是基於脣亡齒寒的樸素思維以及對大越本朝內部憂患的清醒認識。
甚至徐懷他自己也是這兩年來才一點點的補全對赤扈人的認知。
徐懷沒有想到,汴京之中竟然早就有對赤扈人進行全面、深入研究的人存在,但可惜史軫沒能科舉取士,在兵部半輩子才得舉薦擔任一個九品小吏,這除了他個人努力、才能出校芸赡苓�沾到他父祖的餘蔭。
這決定了史軫他個人就算對赤扈人有清醒認識,但微弱之極的聲音卻發不出來。
“赤扈仿效契丹行宮帳之制,但契丹以往並沒有對中原構成威脅,相反百餘年來雙方基本能和平相處,遠不及西北戰事激烈……”王舉這時候忍不住趨前問道。
王舉雖然還沒有成爲一代名將的機會,但種種特殊因緣,他的見識也遠非一般的西軍將領能及。
“我朝高祖定鼎中原,精兵強將橫掃河淮、大江南北,無遇敵手,卻在立朝之初,數度大損於契丹之手,怎麼能說契丹宮帳之制不強?”史軫反問道,“與契丹百餘年相持,這並不能說明宮帳之制不強,而是契丹崛起之時,正值中原武備最爲鼎盛之時,當時我朝所行祖宗之法,還沒有露出疲態,雙方纔相持不下。又或者說契丹略佔優勢,但看到吞併中原無望,雙方纔最終都沒有什麼脾氣。此時的赤扈,除了在仿效宮帳制之前,關鍵還組建了怯薛宿衛軍……”
“怯薛宿衛軍?赤扈人征伐契丹,有數支強軍名聞天下,但這個怯薛宿衛軍似乎並不出名?”盧雄疑惑的問道。
“怯薛宿衛軍,說起來並無玄奧,就將諸部貴族及功勳將史的子弟編爲王帳親衛,中原歷朝以來也有徵募功勳子弟宮廷宿衛的傳統,並不能算什麼創舉——這支軍隊戰鬥力強不強,史軫無從得知,但這進一步解決西北諸蕃部內部雜亂、號令難以統一以及相互傾軋的諸多弊端,使其整體都有往外擴張的野心與衝動!”史軫說道。
徐懷感慨道:“史先生哪裏是略知皮毛啊,其實到這時候,大越朝野億萬人丁,史先生是徐懷遇到第一個從根本上認識到赤扈人已經完成從部族聯盟往草原帝國蛻變的人啊!”
“部族聯盟、草原帝國?”史軫咀嚼徐懷所說的兩個詞,點頭讚道,“軍侯所言卻更爲準確一些,不像史軫說得這麼囉嗦——千百年以來,但凡北方胡虜能完成這種蛻變,無一不是大恐怖、大威脅。倘若中原武備正值盛時則可保無憂,但中原武備闇弱,則必是滔天大患!”
“你們以爲史先生這番言語如何?”徐懷看向盧雄、徐武磧、王舉、範雍、鄭屠等人問道。
在史軫被徐懷拽入客堂,盧雄、徐武磧、王舉、範雍心想他必有異常之處爲徐懷看重,兼之他與朱芝是兵部在應州的唯二代表,更不容他輕易脫身,但真真切切完全沒有想到在史軫面前,蔡元攸之流真是連狗屁都不是。
單就這份認識,史軫也是他們所望塵莫及的人物,或許真的就只有徐懷能與他坐下來敞開心扉一談。
徐懷看向史軫,說道:“先生既然看透這一切,當更清楚此時能脫身離開應州,也避不開兵鋒之險。”
史軫慚愧說道:“史軫雖然有幾分薄見,但實在不知誰人能力挽狂瀾,只想着走一步看一步!哎,要是沒有矯詔之禍,形勢或能好上一二!”
徐武磧、盧雄等人惋惜矯詔之禍,都以爲沒有此禍,南朝形勢必然大改,但徐懷見史軫說沒有矯詔之禍也只是略好一二,便知道他對世事的認知,真是遠非時人能及。
徐懷此時對自己接下來的計劃再無隱瞞,說道:
“大勢如此,非人力所能逆改,徐懷也沒有螳臂擋車之妄想,但想請先生與朱芝留在應州,驍勝軍、宣武軍若潰敗,便以先生及朱芝的名義,招引潰卒往西山暫避——赤扈騎兵南下,河東已無能力相阻,但汴京必然會傳詔天下兵馬勤王,我到時候也會討一封詔書率部南下,而最終這滔天大禍能否擋住,還是要看河淮之間的戰局變數……先生以爲如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風雨將至
見史軫沉吟着不作聲,這幾天盯住他打交道的鄭屠嘿然笑道:
“史先生,我們這艘俅蓻]有你想象的那麼破落!你猶豫啥勁啊?你老也預見到劉世中、蔡元攸這些孫子膽怯如鼠,卻又剛愎自用,聽不進半句良言,待驍勝軍、宣武軍在他們手裏折騰光了,赤扈騎兵都殺到汴京城下了,這些孫子連同蔡鋌那狗龠�能再推卸罪責?”
見徐懷等人都眼瞳灼然盯看過來,史軫還是有些猶豫。
他這輩子都謹小慎微、藏鋒斂芒慣了,而他對桐柏山腥说牡准毜降撞簧跚宄衷踔@一腳踏出去,是火坑還是苦海?
史軫沉吟片晌,才揖手道:“都說百無一用乃書生,史軫乃一介書蠹,所謂略知兵事、有幾分薄見,也都是嘴皮子工夫,但徐軍侯有什麼驅使,爲社稷計,史軫也不敢惜身!”
永遠要比別人慢一拍的朱芝,這時候還在琢磨、回味徐懷剛纔所說的諸多話,有些不確定的問道:“我與史軫不過是兵部九品小吏,之前在都堂議事,那麼多的將吏,可沒有幾個正眼瞅我們一下,這要驍勝軍、宣武軍在大同城下,中了赤扈人的圈套,被殺得大敗,他們會理會我們的招呼,往西山聚攏?”
朱芝算不上多聰明,太多事情看不透,但恰恰如此,以及他對桐柏山腥藖K沒有多深厚的感情與認同,徐懷不敢提前將詳細計劃透漏給他知道。
徐懷就怕他太早知道這些,只會倍加誤會他們這邊居心叵測——雖然朱芝對此並不在乎。
然而此時有史軫這個之前跟桐柏山沒有牽涉的人,預判到大禍將至,徐懷則相信朱芝不會有太多的胡思亂想了。
當然,諸多事還是需要朱芝、史軫更積極的作爲,纔會有更好的效果。
徐懷說道:“第一次北征伐燕,朱沆郎君與監軍使院二百役卒,在天雄軍潰滅於大同之前,可曾得葛懷聰這些人正眼瞅過?驍勝軍、宣武軍兵敗,劉世中的都統制行轅及蔡元攸的宣撫使司衙門都在,當然沒有你與史先生的事,但這兩個衙門到時候也都人仰馬翻,不知所蹤,甚至包括劉世中、蔡元攸二人在內,都爲赤扈人所殺或俘虜,沒有號令傳出,你與史先生代表兵部傳出號令,對那些藏身山野、惶惶難定的潰兵敗將,卻無異是一盞指明方向的明燈。劉世中、蔡元攸與赤扈人約定十日後從南北夾攻大同,劉世中、蔡元攸他們再蠢,也不可能對赤扈人毫無防備。我推測赤扈人即便想翻臉,也會在攻打下大同城之後,所以你們還是有時間在諸將面前反覆聲明赤扈人不可輕信的主張,也順帶宣傳一下朔州……”
“你說驍勝、宣武二軍潰敗,曹師雄必會投敵,到時候朔州不就成赤扈人重重包圍之下的孤城了嗎?”朱芝問道,“誰會傻乎乎的往死蛔友Y鑽啊?要逃也是往常山、呂梁山、管涔山裏鑽啊!”
“潰兵是會選擇往常山、呂梁山、管涔山等地鑽,即便要忍飢挨餓,赤扈人也確實一時拿他們沒轍——所以才需要你與史先生多做工作。而朔州此時也非孤城一座,朔州以西與廣武、偏頭砦以北以及黃河以東的西山地區,大半都已經在我們的控制之下,至少從朔州前往府州,沒有丁點問題!這些現在都可以說清楚了。”徐懷說道。
“這些都說清楚,潰兵聚攏朔州之後,絕大多數人都會要求經西山、府州,返回涇原、環慶、秦鳳等地,徐軍侯怕是無法勸阻吧?”史軫這時候才插一句話問道。
“我此時說再多,也無法打消先生所有的疑慮。”徐懷淡然一笑說道。
朱芝見徐懷並沒有正面回答史軫的問題,而史軫卻又一副得到答案的樣子,忍不住問道:“你們又在打什麼啞謎?”
“徐軍侯以楚山夜叉狐自號,史軫在汴京也聽到種種傳聞,但又或許有人暗中穿鑿附會太多,又或許徐軍侯打開始就不想別人知道他的真面目,所以朔州兵馬到底是怎麼一個狀況,史軫作爲外人,難窺一二,也就忍不住囉嗦多問幾句。”史軫說道。
“……”朱芝撓着腦袋,史軫看似解釋了很多,但他聽着依舊很迷糊。
“嗨,少郎君,我們管軍侯與史先生打什麼啞謎,你便想着跟着軍侯,可喫過虧沒有?”鄭屠湊到朱芝身邊坐下,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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