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身穿便袍的劉世中即便每時每刻都刻意挺直腰板,但須髮霜白的他,枯瘦的老臉在燭火照耀下,也難掩老態龍鍾了。
剛剛年過四旬的蔡元攸卻正值壯年。
北地天寒,入了深秋時節,見天就一日冷過一日,瘦弱的蔡元攸在御賜的朱紫官袍裏添了一件厚裘,整個人看上去有些臃腫,與劉世中坐於客堂之中,壓制不住詫然與疑惑的盯住朱孝通:
“盧雄與徐懷在一起,還有朱沆之子朱芝一同到西署院的靈堂裏弔唁劉俊?你確定沒有看走眼?”
蔡府目前私底下所掌握的私兵,主要來自於蔡鋌擔任涇原、麟延諸路兵馬都總管時招攬戰亡將卒遺孤所組建的親兵勝捷軍。
而長期以來,勝捷軍統制一職,都是由嶽海樓擔任。
蔡鋌調入汴京出任樞密使,嶽海樓因罪被貶奪將職,重新成爲蔡府私吏以謴推稹�
因此,蔡府名下的私人武裝扈衛,從人手的招攬、訓練、安置以及統領,相當長一段時間以來,都是由嶽海樓直接負責。
嶽海樓刺殺葛伯奕栽贓桐柏山腥说挠媱澥。罅康娜俗C、物證都落到葛伯奕手裏,而葛伯奕當時對蔡系恨之入骨,也遠遠超過奪其兵權的王稟、王番父子。
見當時已經沒有妥協的餘地了,爲避免引火燒身,蔡元攸不得不放棄嶽海樓,與之進行切割,隨後蔡府內部又不得不將武裝扈衛進行大調整。
雖說這些人員未必就有異心,不忠於蔡府,但他們與嶽海樓牽涉太深,只要有三五人爲嶽海樓蠱惑,就有可能對蔡家造成不可彌補的傷害,蔡家怎麼還可能放心將最機密的事委任他們去做?
人員大調整、大撤換的直接後果,就是蔡府內部也混亂一片,對政敵的監控力量自然也是大幅削弱。
要是在嶽海樓背叛蔡府之前,怎麼可能連王稟身邊這麼重要的人物抵達應州,需要與徐懷、朱芝並肩走入劉俊靈堂裏才得知?
盧雄雖然還沒有一官半職,在王稟身邊也彷彿閒雲野鶴,不怎麼管事,但就憑着他這些年捨命陪着王稟出生入死,誰也不能否認他在王府的地位,非鄭壽、王孔等人能及。
王稟覆出後,在朝中也如拗相公般,堅決反對聯兵伐燕,而王稟、王番父子年初離開嵐州時,還公然與桐柏山腥朔值罁P鑣,但時隔大半年,盧雄再次潛來應州,還與徐懷走到一起,這代表着什麼?
朱芝作爲王系一員,卻是個缺心眼的世家子,他跟誰走得近走得遠,他們都不需要太在意,很有可能是朱芝他壓根就不會去注意這些細節,但盧雄出現在應州,還與徐懷在一起,蔡元攸要是都不敏感,那他這二十年仕途生涯也是白白修煉了。
田志甄身穿便袍,坐在郭仲熊的下首,見坐對面的劉衍等將,似乎對朱孝通所稟的這一狀況並不以爲意,暗道這些武夫真是缺乏警惕性,他稍稍沉吟,說道:
“孝通曾任嵐州石場牢營管營,與王稟、盧雄、徐懷等人打過交道,斷然不可能看錯——這事只能證明年初王稟、王番父子離開嵐州時,公然與桐柏山腥朔值罁P鑣,純粹是演戲給別人看,但劉令公以剿匪等功舉薦徐懷擔任天雄軍第十廂都虞候,也就叫他們的這出戏徒勞無功了。至於他們此時一同進入劉俊的靈堂,我覺得應該是向劉令公與少相施壓,迫使我們不得不出兵渡恢河進攻大同……”
劉世中、蔡元攸、郭仲熊、劉衍等人皆神色遲疑,思慮田志甄的話。
卻是坐於劉衍下首一名中年人,蹙着眉頭問田志甄:
“王稟在朝中聲嘶力竭反對伐燕,劉俊爲大同守軍射殺,我們已經不可能不戰而取大同,王稟身邊的人應該幸災樂禍,進一步勸阻我們北進纔是,田先生怎麼會覺得盧雄與徐懷走入劉俊靈堂,是要迫使我們出兵進攻大同?”
“郭先生這麼問,說明郭先生已被王稟貌似忠良的假相所矇蔽了。”
田志甄對平時只會給劉世中出些餿主意就得信任的郭釐滿心不屑,但臉皮子卻微微笑道,
“王稟反對伐燕,但他兒子王番出路伐燕西路軍監軍使時,他有反對過嗎?他王家父子還不是趁天雄軍大潰,從葛伯奕手裏奪走兵權,將亡卒逃歸之功竊爲己有?而拿這次來說,倘若吾輩伐燕再次失利,王稟必然百般奚落,嘴臉也必然可憎之極,但倘若我們能順利拿下大同,王稟他要如何面對朝野對他在伐燕前胡說八道的彈劾?郭先生,你想想看,在我們不得不出兵強攻大同之際,王稟身邊的人站出來要求我們出兵進攻大同,看似並沒有什麼作用,但王稟他是不是就能立於不敗之地了?”
“我們拿下大同,王稟辯解他戰前反對伐燕,是爲朝廷大計謹慎用事,但他還是用實際行動支持伐燕的?”郭釐咂着嘴問道。
“何爲奸詐?這就是奸詐,”田志甄說道,“蔡相這些年都不能將王稟鬥倒,我們絕不能以等常視之!我懷疑這個徐懷都有可能向劉令公請調朔州兵馬參戰……”
“不管王稟炙闶颤N,但我們不可能不打大同吧?”劉衍甕聲問道,“劉俊郎君死於大同城下,我們還按兵不動,這事傳回汴京去,那些像吸血蚊蠅似的言官,長着一張張厲嘴,還不要將我父親生生活喫了?”
“打當然要打,關鍵是要怎麼打?”田志甄說道,“此時契丹殘族在大同城有兩萬守軍,在懷仁、金城還有兩多萬兵馬,孫子曰用兵之法,曾言‘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有第一次伐燕失利在前,我們就不能再有一丁點的差池,劉衍將軍,你說說看,我們用集結於應州的兵馬,要如何不出一點差池的強攻下大同?”
“用兵能有六七成勝算,便是狹路相逢勇者勝。沒有一點差池的戰事,我隨父兄從徵也快有二十年了,還從沒有遇到過,但之前這些戰事就白打了?”劉衍不悅的質問道。
“無關緊要的戰事,失利一二都無礙大局,大可放手去打,但強攻大同失利,被迫撤回到恢河南岸,劉衍將軍有沒有想過,這對劉令公、對蔡相,會是何等的不利?”田志甄問道。
“田先生,”劉世中伸手阻止劉衍與田志甄爭執,看向田志甄問道,“這個大同,我們不取看來還是不行,而守軍又太頑劣可恨,勸降也希望渺茫了,依田先生之計,我們要如何取之纔算穩妥?”
“借兵。”田志甄說道。
“借兵,怎麼借,從哪裏借?”劉世中朝蔡元攸看過去,驚疑問道。
田志甄乃蔡元攸身邊的殖迹瑒⑹乐行南胨热辉谛人都在的場合提出借兵方略,必然是先跟蔡元攸商議過並得到蔡元攸贊同的;而這時候之所以由田志甄先說出來,即便他這邊反對此策,也不至於叫氣氛變得緊張起來。
劉世中雖然武臣,但對這些伎倆也早就瞭然於心了。
現在驍勝、宣武諸將,以及他自己的兒子都爲劉俊之死義憤不已,劉世中他都有點掌控不住局面,也顧不上原有的伎倆套路,直接問蔡元攸這個兵要怎麼一個借法。
蔡元攸見諸將吏都朝他看過來,慢悠悠的說道:“王稟囿於私怨而害國事,他屢屢說要警惕赤扈人野心太甚,但我們再一次聯兵伐燕,赤扈亦出兵奪陰山東麓之地,諸多情形,腥耸遣皇嵌家呀浛丛谘垩Y了?赤扈人未但沒有越界,甚至將武周山、晉公山以北的蕃民、畜產掠奪後往北遷移,這些無一不是證明他們對土地沒有什麼興趣,更在意的是財物。”
“少相欲以財物相誘,借赤扈兵馬夾攻大同城?”郭仲熊有些難以置信的問道,“這怕是不妥吧?”
“有所不妥?”蔡元攸不滿郭仲熊這時候站出來質疑他,蹙眉說道,“赤扈,蠻部也,奪契丹北地就已經管顧不過來了。他們對土地既無野心,而意在財貨,我們以財貨相誘,使之出力協奪大同,使我大越將卒少些傷亡,不是兩全齊美之事嗎?要不然的話,我們憑什麼不出一點差池的拿下大同城?倘若再有一點差池,我們這些人還有機會再坐在溫熙如春的客堂裏商議國事嗎?”
第一百五十七章 山丘
武周山、晉公山往北,與大青山(陰山)東段之間,有一片綿延的丘陵,渾河上游的一支源流途經於此,又名渾河谷。
從渾河谷,貼着武周山東麓的谷地南下,便是大同城。
而從渾水谷沿着大青山與晉公山之間的谷地西進,在另一條支流蒼頭河匯入渾河的河衝地往南,則是朔州的北部門戶名爲參合口的蒼頭河谷。
歷朝以來,中原王朝強盛,從朔州出兵北征驅逐胡虜,多從蒼頭河谷北上或西進,因此這裏又名殺胡口。
赤扈騎兵並沒有大規模從渾河谷西進,暫時並沒有覬覦朔州北部門戶蒼頭河谷的跡象,但蒼頭河谷以北,赤扈人的斥候騎兵還是一茬茬的出沒,不時將散於北面丘山之間的蕃戶及牛羊,當作戰利品往陰山東北方向驅趕。
蒼頭河谷夾於塘子山、大堡山之間,蕭林石身穿裘裳卓立於塘子山之巔,能眺望到北面丘山間一簇簇遊騎,對此他只是下令將卒謹守河谷,不得出蒼頭河谷與赤扈人接戰。
“南朝兵部郎中劉俊被射殺於大同城下,已經過去四天了,應州方向還沒有什麼動靜嗎?”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蕭林石轉身見是石海、撒魯合、陳子簫、蕭燕菡他們走過來,問道。
“我們在應州留了幾個眼線,但劉世中年紀老邁,劉衍又不好女色,蔡元攸北上有姬妾隨行,還膽小怕死,畏懼諫言對他父子不利,因此這幾個眼線都爲劉世中手下幾名粗莽武將收入房中,所能蒐集的消息有限,”陳子簫說道,“目前僅知徐懷確實是去了應州,與以私人名義北上的盧雄會合後同進同出,儼然怕人不知道他再回王稟旗下!”
“我說徐懷也是賤骨頭,王稟、王番父子怕受他身世牽累,如此薄情將他們棄在朔州,他還偏偏硬湊過去!”蕭燕菡撇着嘴,不悅的評價道,“要是換我,這輩子都不要再跟王家人有絲毫的牽扯。”
“你也不要替徐懷打抱不平了,”蕭林石微微一笑,看向石海、陳子簫等人,問道,“你們如何看這事?”
“赤扈兵鋒已無人能擋,還積極暗中籌備着一切,我覺得南朝除非果斷將驍勝軍、宣武軍撤回雁門,要不然難逃慘敗;而撤兵這事已非徐懷或王稟所能促成了,”陳子簫說道,“徐懷對形勢之惡劣,看得比我們還要透徹,他去應州不可能會抱有什麼不切實際的妄想。他此時去應州,應該是希望驍勝軍、宣武軍在潰敗之後,西山能多收攏一些潰兵吧?而他此時地位不顯,藉助到王稟的聲名,要更方便他行事——年前他們在大同也是這麼幹的,這次應該是故計重施!”
“你說的有些道理,但徐懷應該還有一點算計……”蕭林石沉吟道。
“請大人明示。”陳子簫說道。
“一旦赤扈騎兵悍然南下,南朝必然會傳詔天下兵馬赴汴京勤王,但桐柏山卒倘若不重歸王稟旗下,朝中都沒有人能想起他們來,怎麼能入得了勤王兵馬之列,又怎麼有正當的名份棄朔州南撤?!”蕭林石說道。
“這賤骨頭,打的是這個主意?”蕭燕菡遲疑問道。
“人家好歹盡心提點你武技,你這張嘴偏就不會饒人!”蕭林石搖頭苦笑道。
“他提點我武技,也沒有懷什麼好心思,我需要念他的好?”蕭燕菡當然不會說在烏敕寨得徐懷指點武技的具體細節,這時候抬起下巴,有意裝出一副利益交換的模樣,說道。
蕭林石、陳子簫皆是一笑了之,還以爲蕭燕菡記恨徐懷囚禁她的事,才時時處處認定桐柏山卒一無是處。
“桐柏山腥硕即蚨ㄐ乃紬壦分菽铣罚覀儞魃脚率菚D難啊!”石海蹙着眉頭,擔憂的說道,“現在党項人也畏赤扈勢強,不敢有什麼輕舉妄動,我們的厚禮也都送不出去——即便能送出去,恐怕也是羊入虎口,有去無回。”
“赤扈騎兵在窺盡南朝虛實之後,一旦決然出兵,必然會以破竹之勢南下,不會花多大的氣力在側翼與我們糾纏,我們要承受的壓力還不會一下子大到難以忍受——最終還是要看南朝與赤扈騎兵在河淮之間相爭,才能判斷天下大勢到底會走向何方……”蕭林石感慨說道。
……
……
塘子山北面的丘山間,有數隊赤扈斥候騎兵停留,盯住蒼頭河谷以及南部契丹殘軍的動向。
一名相貌粗獷的中年人,勒馬停在一座山崗上,眺望塘子山方向,手執馬鞭指向塘子山巔的人影,問身邊人:“你們說蕭林石會不會就站在那裏眺望我們?”
“卻有這個可能。”
木赤年紀大了,一生征戰,傷病也多,筋骨早不比壯年,深秋時節都要穿裘衣禦寒,眯起眼睛,努力看去,才能看到遠處山巔有模糊的人景,說道,
“我三次遣人去金城,奉上珠寶美玉,又一直申明宗王愛惜之意,但蕭林石都不爲所動,所奉珠玉都原封還回!”
“此等人物也非是蠅頭小利所能誘惑,畢竟與蕭辛瀚之流非是一類人也,”中年人略帶沮喪的說道,“但不能招攬過來,也實在可惜,契丹殘暮,堪稱名將,僅蕭林石一人,部署也都信服於他,終非蕭辛瀚、李處林等人能及。”
摩黎忽等人多少有些不以爲然,卻也不會隨意出言反駁中年人。
中年人能猜到身邊諸人心裏在想什麼,哂然一笑,說道:
“我赤扈鐵騎馳騁戈壁大漠,四十載是未逢敵手,但我們所遇之敵多衰敗孱弱,我就擔心有朝一日,我赤騎扈騎不熟悉中原的地貌風情,一旦在河淮遭受到堅韌不拔的鐵血精銳,沒有像蕭林石這樣的人相助,要如何摧鋒折銳,斬獲最終的勝利果實!”
摩黎忽反駁道:“宗王常說,‘赤扈強盛,乃數十萬健兒英勇敢戰,於戰場之上舍棄生死,即便有誰呋I帷幄有功,也甚是微薄’,宗王爲什麼對這個蕭林石贊謄有加?”
摩黎忽乃是中年人的侄子,但是父母早亡,自幼在中年人膝前長大成人,也得中年人傳授兵法弓刀。
在他看來三十萬赤扈騎兵纔是橫掃天下的根本,完全不覺得有什麼必要去費用心機招攬一個契丹皇族的殘黨。
“……”中年人微微一笑,拿馬鞭指向摩黎忽,笑道,“你啊你,就知道跟我唱反調,卻不知天下之大,非大漠草原所能囊括,能人異士,非赤扈王帳所能盡攬,你要多喫些虧,才知道天高地厚,”見身邊諸人對這個話題都沒有興趣,中年岔開問道,“南朝又遣使到武周山軍帳,這次是爲何事而來?”
“劉俊爲守軍射殺大同城,南朝將卒都義憤難當,理應集結重兵強攻大同城,但劉世中、蔡元攸之流,顯然擔心他們獨力攻陷不下大同城,遣使過來願以大同城軍民及財貨爲賞,請求我們出兵夾攻大同北城……”一人稟道。
“這些貨色竟然沒用到這地步!”摩黎忽難以置信的震驚問道,“南朝十萬兵馬集結應州,難不成都是紙糊的?以大同此時的狀況,宗王給摩黎忽五千精銳,足以拿下大同城!”
“宗王以爲如何,我們要派兵去協攻大同嗎?”木赤問道。
“南朝使者,果真如此請求?”中年人也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盯着木赤的臉,從他神色間確認自己沒有聽錯,忍不住要哈哈大笑起來,說道,“中原有句古話,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烈旭臺、辛哥這幾個傢伙最是瞻前顧後,那便叫他們率部協攻大同,除此之外,其他事也不需要跟他們囉嗦什麼,待他們認清南朝的虛實後,便知道接下來要怎麼做了,也省去我諸多口舌……”
“南朝將吏如此不堪,可以飛騎馳稟王帳,相信汗王也能儘早做出決斷。”木赤建議道。
“行,立即飛騎馳稟王帳,叫汗父知曉南朝是多肥美、柔弱的一隻羔羊,怎能忍心不取之!”中年興奮揮舞馬鞭,朗聲笑道,“我是真真沒有想到南朝竟是如此的不堪,希望明年這時,我能與諸輩飲馬黃河……”
第一百五十八章 軍議
劉俊在大同城下爲守軍射殺六日之後,劉世中、蔡元攸才正式召開軍議宣佈借兵之事。
軍議僅限都虞候以上的將官以及都統制、宣撫使、轉呤沟闹匾宦毠賳T纔有資格參與,朱芝、史軫雖然階銜低微,但作爲兵部此時在應州唯二有官身的代表,也得以參加軍議。
“什麼,要找赤扈人借兵?這也未免太荒謬了吧!”
朱芝即便經歷大同之事有所磨礪,世家子弟優越且浮躁的性情,卻不可能輕易就徹底收斂起來,他坐堂上,剛聽劉世中說出找赤扈人借兵之事,目瞪口呆之餘就衝動的站起來質問,
“朝中有人議論劉令公畏敵怯戰,官家還不以爲然,勒令諫臺謹言,但大越此時在應州集結十萬精兵強將,而契丹在大同城都剩不到三萬殘兵,還一個個如喪家之犬,劉令公何至膽怯到要找赤扈人借兵?”
劉世中料得會有非議借兵之事,卻沒想到朱芝跳出來就數落他膽怯畏敵,這是他的心病,也是他逆鱗,勃然大怒,拍着桌案便厲聲喝斥:“老夫征戰半生,身上刀箭創口百餘,豈容你信口雌黃污衊?你這乳口小兒,用兵之險豈是你妄議的?”
“……”
劉世中半生征戰,還是很有些積威,朱芝叫他眼睛一瞪,氣勢就泄了許多,但他也是倔強性子,當着這麼多人不想輕易退讓,梗着脖子質問道,
“怯不怯戰,暫且不提,但劉令公、蔡小相公,可曾想過沒有,赤扈人的兵馬又豈是好相借的,他們倘若不懷好意,又要怎辦?徐懷,你來說說看,我們是不是要防備赤扈人不懷好意思?”
朱芝在劉世中、蔡元攸等人面前,到底是沒有什麼底氣,叫劉世中虎視眈眈的盯着,心虛的朝徐懷看過去,希望他能站起來說幾句話。
徐懷早就料定驍勝軍、宣武軍難逃一敗,但還是沒有想到劉世中、蔡元攸會有這樣的騷操作。
失望透頂之餘,他自然也是徹底的心灰意冷,不想與劉世中、蔡元攸爭論什麼。
再說他能憑藉口舌爭贏什麼嗎?
爲確保這次北征伐燕,驍勝、宣武兩軍盡調入河東,驍勝、宣武兩軍都虞候、都指揮級以上的高級將領就有近三十人;天雄軍作爲河東路正軍,這次沒有直接參戰,曹師雄、曹師利及孟平等將也請託未到應州來,但除了徐懷之外,文橫嶽、陰超二人想着改換門庭,有意攀附蔡系,這次也帶人到應州來拜見劉世中、蔡元攸。
除此之外,還從河東諸州徵調數萬廂軍、鄉兵從徵,負責糧秣軍械轉輸及鋪路挖壕等事,也有十數負責的將吏得以參加軍議。
偌大的廳堂之中,劉世中、蔡元攸靠北牆居中而坐,兩側則各是三列座椅,徐懷與朱芝、史軫三人則被安排在靠着大門口的座席上。
徐懷拉了拉朱芝的衣袖,說道:
“朱芝,你先坐下來,你說話這麼衝,將劉令公活活給氣死了,你擔了這個天大的責任?再者,不要說你我皆乳口小兒了,劉衍、陳淵、曲景諸軍侯都在,又哪個有資格妄議軍國大事了?”
朱芝叫徐懷拉住坐回座席,氣勢是弱了,但仍然低聲喋喋不休的抱怨道:“跟赤扈人借兵,不是與虎制幔俊�
“徐軍使這話似是指責劉令公、少相乃是剛愎自用之人?”田志甄聽徐懷將朱芝拉回座上,話裏卻夾槍帶棒,陰惻惻的從對面盯過來問道。
“你算什麼狗東西?我乃天雄軍第十將都虞侯、朔州巡檢使,曾助王稟相公在桐柏山殺萬餘匪軍,又助朱沆郎君從大同城救回萬餘兵卒,在劉令公、少相面前,尚覺得位卑身微,不敢大聲說話,你可有品秩在身?你這狗東西有什麼資格坐我與諸將對面說三道四?”徐懷失望之餘,心裏也窩着熊熊怒火,盯住田志甄,拍着案席厲色質問道。
田志甄沒想到徐懷翻臉比翻書還快,被他厲聲辱罵,一張老臉漲得通紅,卻不知如何反駁。
“田先生乃蔡相所看重之人,是老夫與少相請入公堂參與議事,徐軍使,你有什麼意見?”劉世中怒問道。
“啊,原來這狗,啊,不,這田東西,不,田先生乃是劉令公與少相請來,徐懷失禮了,”徐懷強壓胸臆間的怒氣,雙手撐住案席,站起來後閉目停了片晌,纔給田志甄作揖施禮,說道,“還請狗,啊不,田先生大人不計小人過,待軍議過後,還請田先生給徐懷一個賠禮道歉的機會!”
“常言道不知者不爲罪,徐懷言語孟浪,實在不知道這位田先生乃是蔡相府上殖迹灾履芤运嚼裟芄贿M出廳堂議論軍國大政,而我等爲朝廷立下赫赫戰功之輩,反倒成了乳口小兒,是徐懷孟浪了,”徐懷又走到堂前,按住腰間佩刀,踞然朝居中而坐的劉世中、蔡元攸看去,問道,“徐懷最後抖膽問劉令公、少相一句:你們是不是已經遣使與赤扈人談妥借兵之事,此時僅僅告之諸將而已?你們又許以赤扈人什麼好處,叫他們願意借兵攻打大同?”
田志甄都差點氣閉過氣去,劉世中、蔡元攸也是氣得鬚髮皆立,但徐懷棉花團裏塞滿鋼針,令他們想拿咆哮公堂之事問罪徐懷也難。
再一個,他們宣佈借兵之事,公堂之中諸將吏雖然多爲蔡系嫡信,但腥四樕隙际求@詫莫名,劉世中、蔡元攸二人也看在眼裏。
而郭仲熊、劉衍二人最初都強烈反對借兵,是叫他們強行說服,才得以遣使去找赤扈人談妥借兵之事。
劉世中、蔡元攸這時候多少擔心與徐懷、朱芝在這件事上糾纏太多,最後搞得羣情義憤起什麼波折。
“你坐回去,有什麼事且聽着便是,老夫不會欠你一個解釋!”劉世中黑着臉,勒令徐懷坐回座席。
蔡元攸沉吟片晌,跟諸將吏解釋道:
“兵書常言,用兵乃兇險事,遇敵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我大越在應州是集結十萬兵馬,但悍然善戰者僅西軍六萬餘校却笸瑲垟陈愿咭恍覀円膊荒芡嗽诖笸畟龋醯み�有蕭林石諸部守懷仁、金城。天雄軍潰滅於大同,除了嶽海樓暗通敵國外,不可不說大意輕敵也是重要原因。這次之所以找赤扈人借兵,並非輕視西軍悍勇,實是爲確保萬無一失攻陷大同。不過,這也不意味着我們就坐守應州,不參與攻城了。我們是已經遣使找赤扈人談妥借兵條件了,雙方約定十日後出兵從南北同時夾攻大同城。倘若最終是我部攻入大同,並奪取大同全部的城區,我們最後會給赤扈人奉上二十萬貫犒賞錢;倘若雙方都攻入大同城,除了二十萬貫犒賞錢外,赤扈兵馬可以掠奪其佔領區域的人口、財貨。所以,到底是不是怯戰畏敵,還要全賴諸將吏英勇作戰。只要諸將吏能身先士卒,率先攻陷大同城、佔領大同全城,赤扈人遠道相援,諸將大概不會捨不得送出二十萬貫犒賞錢吧?”
徐懷走回座席後坐下,朝堂上驍勝、宣武兩軍及河東諸州的將吏看去,看到大多數將吏雖然對借兵一事感到詫異,但情緒並不是十分的激烈。
他原以爲會強烈反對這事的劉衍、郭仲熊,應該事前也已經爲劉世中、蔡元攸壓制或說服。
蔡系大多數將吏,即便心裏多少有些不恥如此示弱,但從根本上對赤扈人的警惕性嚴重不夠,這也是蔡系及其他主戰派的一貫立場,他們此時心裏不滿,更多不滿借兵,會令他們奪取大同的功勳,沒有想象中來得那麼耀眼罷了。
因此他們心裏即便不滿,也不會不滿到朱芝直接炸毛的地步,也不會真有多強烈的反對劉世中、蔡元攸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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